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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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問題, 你為什麽沒有繼續做偶像?”

身下,邱糯陽的目光灼灼,唐暖的手掌撐在她臉頰兩側, 深深陷進床裏。她吐出口氣繃緊腹部,想要堅持更久一點。

為了能更久貼貼, 不會狂打噴嚏, 唐暖決定從今天就開始鍛煉邱糯陽的忍耐力。所以她們臨時加了一條新規則:如果邱糯陽冒出貓耳朵或者大尾巴了, 那麽游戲也會結束。

邱糯陽聽到後欣然同意,她以為最多也就是和唐暖挨在一起, 沒想到唐暖說完這句就把她撲到床上,變成了現在這個狀況。

她花了好一陣子才逐漸冷靜, 第一次嘗試就很成功, 耳朵和尾巴都沒有冒出來, 唐暖也表示鼻子狀態良好。

——但是,她這樣真的不累嗎。

邱糯陽看了眼唐暖支撐在她臉頰旁的手, 感覺目前還是挺穩的, 沒有在搖晃。

唐暖的體力真的很好啊。

這大概也是她偶像時期留下的一個特征吧?

就是,體力好的話……

要真的做了,我恐怕會很吃力。

邱糯陽不知在想什麽, 她臉頰發燙, 差一點就功虧一簣。

唐暖感到鼻子發癢,也不知道又觸到邱糯陽哪根神經, 她低頭輕輕斥道:“也不許胡思亂想哦。我知道的, 你偶爾會想些和我有關的事。”

心裏的隱秘被瞬間揭露,邱糯陽抿唇, 臉紅得可以。但唐暖恐怕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旖旎的畫面, 她調整呼吸, 收好心,認真聽著唐暖的回答。

“當時我只知道是公司運轉不周,所以必須解散一個團好節省開銷。我其實不吃驚的,因為我們公司本來就是個草臺班子,僅有的兩個團甚至還得共用一個很小的練習室,宿舍很破舊,三四個人得住一間房。”

聽起來很艱辛,可唐暖語氣卻輕快,似乎不以為然。

“我在的團才成立一年不到,沒什麽粉絲基礎,所以公司覺得解散我們會比較劃算。”

“就這麽簡單啦。”

是這麽現實的理由啊。

邱糯陽輕輕嘆口氣。她之後也有搜索過那個團解散的原因,然而實在太小眾,只搜到一些粉絲的言論,說公司不做人,卷完錢就跑了。而且半年後另一個比較有人氣的團也解散,如今那個公司早已徹底消失於業界當中。

也不知道還有幾個人記得唐糖這個藝名,記得舞臺上曾經閃耀過的一切。

記得我。

唐暖陷入一點惆悵之中。

“該你問啦。”

邱糯陽的話把她拉回現實,她眨眨眼,和耐心的邱糯陽不同,她心裏有疑惑,就一定得找到機會問出口。現在機會來了,所以唐暖下定決心俯身靠近,盯著邱糯陽那對眼眸講:

“邱糯陽,你……你是不是和家裏有矛盾啊。”

邱糯陽見她這麽嚴肅,問出的卻是一個她始料未及的問題,她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唐暖,原來你想問的就是這個。”

唐暖見她不把這問題當回事的樣子,心裏頗有點懊惱,她又壓低身子靠近,這一次額頭幾乎抵住邱糯陽的。

“唐暖……”

邱糯陽的表情稍有些難耐。

“能不能遠一點……”

我真的快忍不住了。

貓貓已然在她心底喵出了聲,吵著要趕緊出來貼貼主人。

唐暖跟沒聽見似的盯著她,邱糯陽只好趕緊回答:“沒有——不能算有。我們家裏是不可能存在矛盾的。”

“嗯?什麽意思?”

唐暖有點驚訝,要保持這個姿勢她也很困難,相當於做平板支撐了。她連忙又支起上身,邱糯陽這才得以喘息片刻,平靜了下來。

真夠險的。

邱糯陽松口氣,她慢慢解釋說:“矛盾不會有,融洽卻也算不上。我和我的父母之間沒有任何所謂的家庭紐帶,不像你,唐暖。”

邱糯陽笑了下:“你和貓,和我都說過,正是因為你和父母之間的紐帶足夠堅定,能給信賴彼此,所以暫時分開也沒事,他們能允許你一個人住,甚至會答應你去當偶像。”

“而我從小就是保姆帶大的,十歲的時候寧姨來到我家負責照顧我,父母從始至終都……也不能說他們對我不管不顧。”

邱糯陽輕輕嘆口氣,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出家裏的事,又要怎麽說才能讓唐暖明白。

最後她也只是簡單說:“……就算是生病的時候他們也只是定期來查看我的狀態,從來沒有因為病情的惡化或者好轉表現出什麽相應的情緒。所以我很難回答你這個問題。”

——是這樣啊。

唐暖想起邱渡妍對她說過的話,確實,出身於普通家庭的她的確不會理解邱糯陽家的運作方式。

物質上,邱糯陽的父母做到了給她最好的。所以邱糯陽從來都沒有怨言,這樣還要抱怨的話就實在是太不知足了。唐暖嘆一口氣,心裏想好了下一個問題。

“該我了。”

邱糯陽倒是沒有因為這個問題影響了心情,她擡起手,勾了勾唐暖的下巴,似乎是適應了現在的距離,甚至都能主動再做點什麽了。

“唐暖,你屢次和貓提到的那個前輩,現在還有聯系嗎?”

雖然是笑著,但邱糯陽的眼睛卻瞇了起來。唐暖莫名打了個寒顫,心裏卻叫出來:過去的唐暖,你怎麽什麽都和貓說啊!

這下有點糟糕,她確實常常提到遲蕭。遲蕭對她來說不僅僅是一個同公司的前輩,也是她向往且憧憬的偶像。唐暖無法否認這點,她知道邱糯陽肯定記得很深,所以現在才會這樣,露出這種表情。

唐暖偷偷看她,瞇起眼睛的邱糯陽,抿著嘴。

全然是一副吃醋的樣子。

唐暖識趣地想:這種時候還是誠實一點比較好。

所以她老老實實回答:“偶爾會聯系,但遲蕭她現在很忙的,我都好久沒見到她了。”

“遲蕭?”

邱糯陽重覆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莫名耳熟,她好像在哪聽過。但不應該,這是唐暖第一次提到那個前輩的名字,她怎麽會知道?

“對啊,遲蕭。一班的話,我記得葉雅好像是風蝶的粉絲吧。”

唐暖開朗地說,邱糯陽這才想起自己是從哪裏聽到的這個名字。

“公司倒閉後她好像去參加了另一個大公司的甄選,破釜沈舟後重新出道了。”

直到現在唐暖還是很佩服遲蕭的選擇,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重新開始的,更不是誰都能像她那樣走運。風蝶出道即大火,十六人團定位鮮明,每一個人幾乎都能在幾秒cut內抓住觀眾的視線,留下深刻印象。

遲蕭便是那十六個人之一,以釣系著稱的偶像。邱糯陽現在是徹底想起來了,那個遲蕭居然就是唐暖當初天天提起的前輩,她記得唐暖當時還會把她抱到腿上,一起看風蝶的舞臺。

如果是這樣的話。

邱糯陽嘆息一聲。

似乎就沒什麽可比的了。

唐暖一聽她嘆氣就分外緊張起來,怎麽辦,邱糯陽是不是更生氣了?她會不會覺得我更喜歡遲蕭而不是她?要是這樣的話,我是不是得做點什麽證明一下——

“唐暖,別緊張。”

邱糯陽瞧出來了,她笑笑,安撫了一下緊張兮兮的唐暖。

“我知道遲蕭是你的偶像,她幫了你好多,我不會為這個吃醋的,不如說我還要感謝她,如果沒有她鼓勵你,我就看不到站在舞臺上的唐糖,還有現在正在我面前的這個唐暖了。”

邱糯陽的善解人意讓唐暖很想就這麽俯下身去親她一口,但這樣游戲就不能繼續了,她還不敢保證現在的邱糯陽就算被親也能維持人形。

所以她只是小聲說了句“謝謝你能這麽想”,接著就問出自己的下一個問題:“那邱糯陽,接著我的上個問題,我想問你,你的父母對你有任何要求嗎?就是什麽,必須要繼承家裏的企業啊,甚至必須要和門當戶對的人訂婚啊……”

她越說越小聲,越說越害怕起來。明明自己是問問題的人,可她卻有點後悔了。也許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的好,也許享受當下才是最好的選擇。然而這些問題她最後還是得問,不然就得直接面對。所以還是問吧,唐暖想問清楚了,這樣未來的畫面才能更加清晰,並且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裏。

邱糯陽靜靜看著唐暖,似乎能望進她心裏,知道她此刻的所思所想。許久,她感覺到唐暖撐在自己臉頰旁的手開始微微顫抖起來,看來已經快到極限了。邱糯陽的手壓住床,她坐起來抓住唐暖的手,讓她靠在自己身上,罕見的,她仍然保持著鎮靜,貓耳朵和尾巴都沒有出來。

“唐暖,跟我來。”

待唐暖回覆了些力氣後邱糯陽便下床,走之前她突然回頭說:“把圓椅上那幾個玩偶帶過來,就是那幾只顏色不一樣的小羊,抱好了哦。”

那幾只小羊圓滾滾的,手感很紮實。唐暖幾個抱在懷裏感覺有點艱難,走路都看不見腳了,她吃力跟在邱糯陽後頭走,邱糯陽居然還爬起了樓梯。唐暖連忙說:“慢點慢點,我會弄掉的。”

邱糯陽回頭好笑地看了眼走路分外認真的唐暖,突然又有點忍不住了,因為唐暖把她的每一句話都放在了心上。邱糯陽輕輕吐出口氣,問:“唐暖,你覺得你懷裏那幾個玩偶怎麽樣?”

“怎麽樣?”

唐暖有點疑惑,她低頭端詳起來。從第一次來邱糯陽家她就註意到了這堆玩偶,這麽仔細端詳倒是頭一次,她如實說出了自己的感受:“很可愛啊,而且感覺工藝很精致,不像那種店裏會擺出來賣的。”

邱糯陽來到三樓,她轉身垂眸看著唐暖:“不像嗎?”

唐暖也終於來到三樓,這層她沒來過,好像平時邱糯陽和寧姨也不會上來。

“不像啊,我之前看過,每只玩偶都沒有標簽的,不知道什麽牌子。而且設計也很獨特,用料質地感覺也很好,再加上你的大小姐身份——”

唐暖把自己對這些玩偶的猜想直接說了出來:“難道不是你花大價錢買來的收藏品嘛?”

明明只是非常客觀真實的評價,邱糯陽聽到後卻露出微笑,心情很好的樣子。她沒有接話,只是為她打開走廊盡頭一扇門。

門扉開啟,空氣流通。四方的巨大玻璃窗外是璀璨的夜空,三十平米的房間內是令人沈靜的木質裝潢,沒有任何花哨的設計。只一張大大的工作臺和一把柔軟的椅子,臺上放滿了摞成好幾層的棉線抽屜,還有裝在收納架裏的各類工具。圖紙隨意地散落在這個房間各處,同樣散落的還有許多玩偶,有些被塞進了墻邊的展示櫃裏,有些則直接擺在了臺上。

“歡迎來到我的工作室,唐暖。”

邱糯陽靠在門上,等著唐暖驚嘆地環顧一圈,然後看向自己。

“你是第一個進到這裏,知道這件事的人。我姐不知道,寧姨也不知道,父母當然更不知道。一開始只是因為太寂寞,生病時的獨處時間實在太多太多了。不過我姐會給我買玩偶,但每個玩偶都是批量生產的,我有的話,其他人也會有。”

“而我不喜歡這樣。”

她笑了下,不止是想起了什麽。

“我曾經因為這件事失落了好久。後來有人送了我一朵手工玫瑰,她說這世界上有無數朵玫瑰,但這一朵是獨一無二的。因為那朵玫瑰是她做的。”

這個故事好耳熟。

——是《小王子》的情節嗎?

唐暖摸了摸心口,那裏好像在說些什麽。

不對,不是那樣的耳熟。

但她又聽不太清,想不起來。因為時間太久遠,斑駁一片的,似乎已經被掩埋在很深的地方了。

“我由此受到啟發,開始制作起自己的玩偶。第一只玩偶只是塞了點棉花進去,沒想過要設計得多好看,但我卻好喜歡。我抱著它和那支玫瑰睡覺,我和它們講話,和它們玩耍,我覺得它們孤單,所以我要做更多更多玩偶。”

然後,就這麽一直做到了現在。

唐暖把懷裏的小羊們放到了展示架上面,她拍拍其他玩偶上落的灰塵,又來到工作臺前看了好久圖紙。

在這個過程裏她聽邱糯陽遲遲回答她的問題,她說唐暖,你說得沒錯,我的父母確實給我規定好了一條路,甚至在我出生前就做好了,只不過因為我的病情才沒有太逼迫我。但那是遲早的事。我也沒想過要走其他的路,我的人生好像已經很明確了。

所以你問我對將來有什麽打算的時候,我說想這種事是沒有意義的。你問我父母對我有什麽要求,我一時之間好像能說出很多,但又不是很想說。我就是覺得我得帶你來這裏看看。

不知道為什麽,就是突然這麽想了。

邱糯陽把接下來的話藏在心裏。她想,也許我是知道的。我知道把你帶來這裏後你會說出什麽,那是我不敢想的事,刻意埋葬的心願。如同你摘掉了我的面具,或許我也可以信任這樣的你能替我說出這一句話。

如她預料那樣,唐暖摸了摸躺在工作臺上還未完工的一只貓貓玩偶,她揉揉它腦袋,轉身對邱糯陽露出那樣明快的笑,理所當然地說:

“不一定要走你爸媽為你規定好的路啊,邱糯陽,你有好多條路可以走,可以嘗試。也許是我太樂觀了也說不定,不過我覺得……嗯——”

她抱臂思考了一會,然後咧嘴笑笑:“我確實願意花大價錢買下這裏的玩偶,然後收藏在玻璃櫃裏。假設你能找到更多願意購買它們的顧客,那你就不必聽你父母的話,可以自己生活了。”

“啊,說錯了,不是自己生活。”

唐暖突然理直氣壯糾正:“是和我一起生活。”

邱糯陽低頭笑了,再擡頭的時候她好像看見唐暖頭頂有顆星星在窗玻璃上閃爍,像在為她指明方向。

“那,如果我鼓起勇氣試試看的話,你也會嗎?”

邱糯陽這麽說,唐暖楞了下:“我?我有什麽——”

“唐暖。”

邱糯陽看著她。

“我真的很喜歡你在舞臺上的樣子,就算不是偶像,我也覺得你適合站在那裏,適合處於歡呼聲和掌聲中,適合揮灑汗水,鼓舞大家。你確定你真的不想再站上舞臺嗎?”

這算邱糯陽的最後一個問題。

然而游戲卻不得不到此為止了,因為唐暖說:“……我不知道。”

這是實話。她真的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再站上舞臺,也不覺得自己真的最適合站在那裏。

說過了,她當偶像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純粹。一切開始於一個采訪視頻,來自於一個人氣偶像的個人采訪。那個人在采訪裏說,她覺得所謂的偶像人設做著做著似乎就會成為自己的一部分。先是三個月,然後是一年,五年,最後是十年。最後她甚至會產生錯覺,覺得自己內心真的存在這樣一個人。

我不可能憑空捏造出現在的自己,所以,我認為是那一部分的自己被這份特別的經歷挖掘了出來。

十六歲的唐暖似懂非懂,她只覺得也許當偶像會是一個契機,能夠把自己從那三年裏救出來。因為她發現自己上了高中以後也順從著慣性,當起了以前那個自己。她一個人辦不到所謂重新開始。

她很痛苦,卻又無從宣洩。因為這種事是很難說出口的,一說出口會讓大多數人覺得沒什麽大不了,這不是很尋常的經歷嗎,是你太脆弱。

可唐暖卻感覺到一種莫名的恐懼,就好像真正的自己被她一鏟又一鏟地親手埋葬了。她對爸媽解釋著這樣覆雜又痛苦的心情,說到最後泣不成聲,爸媽便對她說,先去試試吧,試一試再說。

所以她去了。結果是她真的通過了甄選,成為了一個沒多少人知道的偶像。一切都那麽措手不及,一切都實現了,一切又都如潮水般飛快褪去,留下十八歲的唐暖悵然若失地站在沙灘上,回頭望著盡頭的那一條海平線,不知道現在到底是要擡腳離開這裏,還是等著下一波潮來,她仍要投身於大海。

她真的不知道。

回過神來的時候唐暖已經被邱糯陽抱住,被她撫著後背,被她揉著腦袋。她其實沒有哭,但她表情肯定好迷茫,很難看。所以邱糯陽才會一把抱住她,甚至還變出尾巴給她摸摸。她聽著邱糯陽說沒關系,沒關系。不用現在就回答的,不用現在就給出一個答案的。

“唐暖……我們可以一起找到那個答案。”

邱糯陽抱緊了唐暖的身子,她得到了對方的溫暖,也希望能借此把自己的所有愛意都灌註進去。

“不要著急,我們一起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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