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暖向旁邊看去, 看到那兩個字後臉更紅了，她甚至有點口幹舌燥，話都說不出來。

現在唐暖就像個燒紅了的悶葫蘆, 就低著腦袋，邱糯陽叫她：“唐暖。”

叫了好幾聲也沒有回應, 邱糯陽頓時發覺自己好像有點太過分了, 於是馬上撐著黑板彎腰, 湊近唐暖的臉頰說：“唐暖，對不起。”

聽到這話唐暖才猛地搖頭, 她小聲說：“沒有，沒有生氣……不用對不起。我就是, 有點難受……”

邱糯陽緊張起來：“難受？過敏嗎？要去醫務室看一下嗎, 實在不行就請假回家休息？”

剛才那個稍微有點咄咄逼人的邱糯陽瞬間消失, 她抓著唐暖手臂，眼裏浮現出難以掩蓋的擔心。

唐暖忙止住邱糯陽的話頭：“不是, 不是身體上的。唔, 我現在說不清楚……反正你不要問我，你越問，我越搞不懂……”

每當這種時候, 唐暖總會覺得自己笨笨的, 一點都不聰明。她需要時間，有時甚至需要刺激, 或者一點挫折才能搞清楚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而現在就算是一次刺激。非常強烈的刺激。

如果一定要去形容現在這份感覺……

唐暖摸了摸胸口。她的胸口就像是塞了一大塊自由樹脂似的透明物質, 邱糯陽一靠近，一對自己做點什麽, 不僅鼻子會癢會打噴嚏, 也會帶來高溫, 加熱了她胸口的這塊自然樹脂，使之柔軟下來，可以在短時間內進行塑形，被捏成任意的形狀——多是邱糯陽的模樣。但邱糯陽一遠離，它就會慢慢冷卻，再逐漸消失。

這感覺很不舒服。又滾燙，又滿滿當當的。但這不是第一次。細數下來自從和好以後就發生過起碼十次，而第一次則是和好當天，是邱糯陽一把摟住自己，接住她不安的心時。

那天她就隱約察覺到，她們之間的關系已然來到一個臨界點。

唐暖朦朦朧朧的，好像得到了答案。

——啊，是這樣啊。

還在擔心的邱糯陽拉著唐暖讓她坐在椅子上，還跑去開了窗戶通風，希望能借此讓唐暖好受一點。

唐暖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想：那塊堵住她心口的透明物質，大概就是她之前認為的，會時而阻礙，甚至黏住她們關系的泡泡糖吧。

如今它的存在感已經如此明顯，令人郁悶，逐漸產生出一種幾乎喘不上來氣的難受。唐暖靠在椅背上，垂著腦袋想，這一定是一個信號。楊檸的話還在耳畔，許夢夢說周末平安夜很可能會下一場雪。以及此刻胸口正在逐漸冷卻的自由樹脂。這一切都在告訴她：是時候了。

我要說。

唐暖擡眼，看向邱糯陽。

“邱糯陽。”

邱糯陽聞聲轉過身子來，她正挽起發尾，悄悄調整呼吸，似乎是在散熱。

看來剛才的接吻也讓她有所動搖。

這可不常見。

唐暖緊緊盯著這樣的邱糯陽，她開口就問：“這個周末，你有空嗎？”

邱糯陽顯然沒想到唐暖會在這個時候問出這話，她眨眨眼，唐暖註意到她的手背到了身後。事到如今她也知道了一些邱糯陽感到動搖時會做的小動作。但她沒有挑明，只是這麽看著。

“我姐說到了年底，見我平時辛苦，所以要給我放假。我周末兩天應該都沒有課。”

現在反而是邱糯陽不敢看向唐暖了。

她靠在另一張課桌的前面，小聲說：“但那天有好多人都約我出去。”

唐暖頓時身體前傾，語氣哀求：“把我加進你緊張的日程表裏吧，邱糯陽，求求你。”

其實唐暖真正想說的是：推掉，全都推掉！就和我出去！不要答應別人！

邱糯陽，既然你都在黑板上寫了我是你的，那你是不是也該有相應的義務陪陪我呢？

“就、就平安夜那天，晚上就好，我們一起出來吃頓飯。或者，你來我家，我給你做飯吃。你之前不是說過嗎，你想嘗嘗我的手藝。”

唐暖很努力地把這話說了出來，她說得著急，沒意識到自己語氣如此明顯，以至於邱糯陽有些驚訝地擡眼看她，眼裏逐漸加進許多情緒，許多色彩。但最後她也努力把它們一一按住。

邱糯陽不動聲色地問：“一定要平安夜那天？這麽有儀式感，是有什麽事……”

要對我說嗎。

邱糯陽吞掉了最後半句，因為她對上了唐暖的眼神，似乎已經不需要再問了。

濕漉漉的一雙眼，像頭小鹿。

這對眼睛會講話，滿腔情意像進入短暫春天的阿拉斯加，封凍了漫長一冬天的冰川終於融化，淙淙的春水流淌而過，偏偏就在邱糯陽的心頭泛濫成災，讓她偏過頭去，陷入了沈默。

似乎不該擅自陷入這種可能會落空的希冀之中。

邱糯陽正在拜托自己，別想太多。

唐暖卻誤會了邱糯陽此時的沈默，她以為邱糯陽不願意，心裏焦急卻又不知道說點什麽，好能讓她回心轉意。

這時候手機不合時宜地嗡了幾下，唐暖拿出來看了一眼，然後她驚訝地揚起了眉毛。

——居然是孔萱。

她這個時候發微信過來幹嘛？

唐暖皺緊眉毛，點開來讀了一下就意識到孔萱的意圖。和其他試圖邀請自己周末（絕大多數人瞄準的都是平安夜）出來玩的人一樣，她也是這麽問的。只不過她這次還多說了一句：我聽人說，你和餘飛揚很熟？

懂了。

唐暖輕輕笑了下。先不說她和餘飛揚的關系居然已經被誤傳成這樣，孔萱這話問的就很明顯，生怕唐暖不知道她對餘飛揚有意思似的。

孔萱：要是可以，幫姐妹我搭個線也好啊

孔萱是個心急的人，從她大中午還在學校就發消息過來就可以看出。所以她也馬上就挑明了自己的心思，唐暖本打算澄清一下她和餘飛揚根本沒那麽熟，結果左上角又出現一條未讀消息。

唐暖退出來一看，發現是個沒給備註的好友。

那好友發來的是：唐暖？你剛才為什麽突然跑了

哇，不會這麽巧吧。

唐暖有點不敢相信。

看來餘飛揚估計真是她曾經的同班同學，不然她不可能會有他微信。

唐暖先是給這人備註了“餘飛揚”，然後才退出來回：啊不好意思，剛才同學找我，有急事，所以沒來得及和你打招呼，抱歉啦

打完這句她想起造成這個意外的罪魁禍首，她擡眼看了一眼還在沈默的邱糯陽，她正低頭想事，也不知道在想什麽，手玩著頭發。

幸好餘飛揚剛才並沒有看見邱糯陽在，他們來回聊了幾句，餘飛揚這才步入正題，這也是他來找唐暖的原因。

餘飛揚：你周六的時候有空嗎？要不要一起出來吃飯

到底誰傳的餘飛揚靦腆啊？我覺得他挺大膽的啊。

明明還沒有非常熟悉就主動發來了邀請，還是平安夜這種有點特殊的日子，這下就不能不讓唐暖多想了。

唐暖看著餘飛揚發來的那句，感到些許頭疼。更何況她還沒有回覆孔萱，唐暖只覺得糾結，怎麽今天一下子就來了兩樁棘手的事……不，等等。

分別來看都好麻煩，好棘手，但放在一起——

唐暖一下子來了精神。

這不是正好？就答應餘飛揚說可以去，但她已經答應另一個朋友了，可以的話就三個人一起。到時候唐暖爭取當一當他倆的黏合劑，最好能成功化身為一枚優秀的電燈泡，完美抽身而出。

當然那是最理想的情況了，畢竟唐暖現在也不確定餘飛揚到底為什麽想要接近她。

想著這些，她挨個回覆過去，就在這時邱糯陽終於開口了：“唐暖？”

她這一聲瞬間把唐暖拉回現實——等一下等一下，就算能一下解決兩個問題，可邱糯陽怎麽辦？

周六就是平安夜啊。

唉，實在不行就周日約她吧。但邱糯陽也說了，好多人都在約她出來……也許自己一天都約不到。

唐暖於是就捧著手機，顫顫巍巍說：“那個，那個……要是平安夜那天實在不行，周日也可以的。”

說著她搖了搖手機說：“孔萱和餘飛揚剛才約我周六出來，所以我可能會跟他們——哇？！”

她話還沒說完，邱糯陽立刻起身迅速大跨幾步。她們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唐暖嚇得差點忘記呼吸，只因邱糯陽的鼻尖都差點落在她鼻尖上。

邱糯陽俯身，手放在唐暖領口，緊緊盯著她說：“唐暖，就幾分鐘，我就幾分鐘沒有講話……”

你就當著我面跟人約上了？

邱糯陽簡直要被這個唐小暖給氣笑了。

她其實也是在氣自己，氣自己幹嘛突然猶豫，答應下來就好了嘛，至於唐暖到時候到底要說什麽就是那個時候的事了，她現在想這麽多幹什麽？

邱糯陽越想越氣，越想越想笑，手也忍不住一揪，捏住唐暖的領子。唐暖被她揪著領子一臉驚恐，慌張了半天她想出來的舉措居然是擡手摸摸邱糯陽腦袋說：“邱糯陽，冷靜，冷靜一點……我，我還以為你剛才是在思考怎麽委婉拒絕我呢。”

真可惡，唐暖一摸她腦袋邱糯陽就下意識感到高興，心也放松。當貓久了，唐暖摸她頭發的手法又跟摸貓的手法一模一樣，又溫柔又緩慢，所以邱糯陽禁不住哼了一聲，語氣也軟下來說：“唐暖，你就不能再堅持一下？不會再求求我嗎。”

唐暖聽了嘟囔：“都要求你了，那不就代表你其實是不願意的嗎……”

“唐小暖！”

邱糯陽更氣了，她在唐暖耳旁大叫，唐暖手忙腳亂的，最後她情急之下跟抱住水中原木似的一把抱住邱糯陽的腰喊：“對不起！對不起！”

她抱了一會兒發現此情此景分外眼熟，好像第一次來這的時候，她就是這麽抱住的邱糯陽。那也是她們第一次擁抱。

也不知道邱糯陽是不是也想到了同一件事，她又哼了一聲，然後就半強迫性地坐在唐暖身上，單手揉著她臉，聲音輕下來說：“……我怎麽可能不願意啊。”

我只是對你的鄭重其事感到了一絲畏懼，一點不安。

唐暖，你也許有所不知。

可邱糯陽她就是個膽小鬼。

邱糯陽埋在唐暖肩頭，現在她覺得是自己更可氣一點了。

唐暖好好摟住邱糯陽，撫著邱糯陽的背，生怕她又跟炸毛的貓一樣生氣起來。

她有點不敢說話了，想了半天她才說：“你要是可以和我出來，那我立馬就推掉他們的邀約。”

邱糯陽悶悶回覆：“不要……那也太任性了。”

你的話，怎麽任性都可以啊。

本想這麽說出來的，可唐暖已經到了極限，她在邱糯陽耳旁打了個噴嚏，邱糯陽直起身子想走，唐暖按住她，紅著鼻子說：“那，那就和我一起去？”

邱糯陽楞了下：“什麽意思？”

唐暖就說：“我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四個人一起出去。如果最後還剩點時間，晚飯就我們兩個一起吃，怎麽樣？”

這樣的話也算達成了她原本的目的。

唐暖的眼睛很亮，直視進邱糯陽眼底。

對視了一會，邱糯陽率先移開視線。她小聲說：“……有時間。”

唐暖：“嗯？”

邱糯陽再次看過來，聲音稍大了一點：“晚上也有時間。所以晚上一定要一起吃，就我們兩個。”

聽到這話，唐暖終於露出了如願以償的真心笑容。她由衷感到開心，一開心她又容易得意忘形，好了傷疤忘了疼，她忍著鼻子難受湊過去，吧唧親了下邱糯陽的臉頰。

邱糯陽摸了摸唐暖親的那邊臉頰，她發現一個規律：自從唐暖說自己可以隨便親她也不會生氣以後，唐暖就再也沒有主動親過自己的嘴，親的要不就是額頭，要不就是嘴角，臉頰。

總感覺她是在刻意忍耐，克制自己的情緒。

無論如何，一定不是因為她討厭和自己接吻。

邱糯陽怔怔看著唐暖，為了確認這個想法好讓自己安心下來，邱糯陽決定做點什麽去印證。

既然如此，那我來親就好了。

親一下，又一下，還要親得久一點。

看你會不會閉上眼睛，會不會積極地回應起我，會不會，緊緊拽著我的衣服，不肯放我走。

她俯身，時間再一次暫停。

預備鈴響的時候唐暖和邱糯陽一前一後進了教學樓，走在前面的唐暖正在擤鼻涕，不時打幾個噴嚏，臉紅耳赤的。而跟在她後面的邱糯陽則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她背著手，步伐輕快，心裏不住想：嗯嗯，她不討厭，絕對絕對是不討厭的。

作者有話說：

作者夜觀天象，認為星北市的平安夜那天定有大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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