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周二, 十三中迎來了自開學日以來最熱鬧的一天。這天上午的四節課結束，大多數學生早已蠢蠢欲動，一打鈴不消幾分鐘後食堂裏就人滿為患, 有些人連午飯都不打算吃了，一下課就跑到禮堂占座兒, 好在前排觀賞今天舉辦的校園好聲音。

其實好聲音從昨天起就已經開始舉辦了, 但今天的比賽要更加特別一點。

原因很簡單。

唐暖去食堂吃飯的時候看見校門口那來了一堆外校學生, 保安正在挨個放人。但十三中是不允許他們平時進來的，所以有些人另辟蹊徑, 借了十三中朋友的校服找借口進來，這法子大多數時候是可行的, 但是今天不行, 反正很難蒙混過關。

“今天的人也太多了……”

唐暖忍不住呢喃出聲, 和她一起吃飯的幾個同學也探頭探腦地望了望校門口：“天啊，我感覺今天會是記入史冊的一天。”

“那可不。”

另一個同學聳肩。

“畢竟今天邱糯陽要上臺伴奏。”

這句話像是打了聲鼓, 緩緩敲擊唐暖的心。她默不作聲扭頭走向食堂, 步子想要慢下來，但那幾個同學可不允許：“快點快點，唐暖我們今天吃快點, 一會好去報告廳看演出！”

唐暖頓一下：“不用那麽著急吧。”

“你當然不著急啦, 你和邱糯陽關系那麽好，還和她一樣那麽受歡迎, 你肯定不理解我們的心情。”

同學笑嘻嘻地拽著唐暖的手往食堂走, 另一個同學附和：“是啊，我們就是粉絲, 你和邱糯陽就是我們的小偶像, 那肯定不一樣的呀。”

——是這樣嗎？

唐暖笑笑, 她沒有回應，只是跟著她們走到地下食堂。

快快解決了午飯，唐暖找了個借口先回班。好聲音快開始的時候她才下樓走向綜合樓。

路上唐暖就像是被一陣由人群組成的龍卷風挾裹著，一晃神就來到了綜合樓前，無數人走過她身邊，校服的藍與白海洋那麽喧鬧，唐暖揉揉耳朵，鼻子卻開始發癢。

邱糯陽第幾個上場啊？

她不參賽，就只是當伴奏，好像是第二個選手開始吧，她會在臺上幫忙。

她還會彈鋼琴呢？果然傳聞是真的，她真是大小姐吧！

那今天那些選手是不是有點可憐啊，畢竟大家想看的都是邱糯陽。

也不一定。等所有人唱完了，除了評委打分還得看每個選手在公眾號投票上的分數，有邱糯陽伴奏的選手肯定就更突出啊。

唐暖就只是站在綜合樓前，她低著腦袋，像湍流裏一顆卡住的小石子。

這不是唐暖嗎？她怎麽也來了。

我聽一班有人說她們關系特別好，那肯定得來捧場呀。

我聽說的可不是這樣，一班也有人跟我說，唐暖其實特別嫉妒邱糯陽……畢竟她倆都是咱們學校的校花。

有些話是唐暖親耳聽見的只言片語，有些話則是從她回憶裏挑出來的。

從開學的時候就屢次聽過這樣的話，似乎所有人都把她唐暖和邱糯陽放在一個平等的位置上。無論何時聽到，唐暖總會暗自搖頭，心裏反駁，說：不是這樣的。

我和邱糯陽，不一樣。

我和你們是一樣的。

唐暖邁步向前，石子動了，她融入藍白色的海洋，她也成為一陣風，跟著跌進龍卷風裏。走進禮堂的時候燈光正好暗下，偌大的空間裏人滿為患，連過道裏都站著人。

唐暖一進去就被站在門口的誰一把抓住，唐暖一回頭就看見許夢夢嘿嘿笑了下：“走咱們去前面，我和楊檸給你占座了，就等著你來呢。”

“啊？我站在這就行了，又不是聽不到……”

唐暖還在那推脫，許夢夢可不聽，她拽著唐暖往前頭走，奈何人太多，她們走了好一會兒也沒能到前面。這時比賽已經開始，大家都很捧場，午休可以使用手機，有人甚至打了手機的手電筒在那應援。

總之就是，氛圍很好。

感覺跟真的演唱會似的。

第一個選手都唱完了她們也沒能到第一排，畢竟人家一開始唱了她們也不好動，只好等著選手唱完再走動。

掌聲響起的時候許夢夢又拽了拽唐暖，唐暖找到一個空座位本打算就這麽坐下了，結果許夢夢非常強硬：“不行不行，楊檸要我一定帶你過去，不然她今天作業都不借我抄啊不是，反正就是，你必須跟我來！”

唐暖被她拽著往前走吸引了不少視線，她想了想說：“咱們不去前面，就呆在這的話，我把作業借你。”

許夢夢瞬間松手眼睛亮起：“真假？”

唐暖點頭：“真的。”

許夢夢顯得十分動搖，這時人群騷動起來，唐暖看見臺上的角落，那架提前布置好的鋼琴前有人坐下了。

唐暖卻在看清那人以前垂眼，她有點不敢去看。同時許夢夢嘟囔：“不行，我都答應楊檸了，要是沒帶你過去可得好一頓嘮叨，咱們趕緊！”

前面正好空出一條路，許夢夢終於帶著唐暖來到第二排的位置，一屁股坐在楊檸旁邊拍拍座位：“坐，坐！”

“怎麽現在才來啊。”

楊檸瞪了眼許夢夢，許夢夢還回嗆了一句：“怎麽就搶到第二排啊，不是說第一排嗎？”

“人太多，第二排就不錯了。”

楊檸回頭看著唐暖默默坐下，她怎麽一直低著腦袋？

快開始的時候唐暖才偏頭問她：“楊檸。邱糯陽今天穿了什麽衣服？”

好奇怪，怎麽不自己看？

但楊檸還是幫她看了眼說：“校服啊，沒什麽特別的，頭發散著，和平時一樣好看。”

也不對。

楊檸想了想又說：“比平時還好看一點，可能是因為在臺上，聚光燈打著。”

這時伴奏響了，鋼琴進第一個音，萬籟俱寂，唐暖這才鼓起勇氣，擡起了眼睛。

她望向邱糯陽的時候瞬間想到：那天也是這樣的。周六那天的下午，她和邱糯陽兩個人在布滿塵埃的昏暗教室裏，她聽她彈鋼琴。那天邱糯陽穿的是一件開衫毛衣，柔軟的白色，在眼前畫面裏突兀空出一塊，給人感覺強烈又特別。她人在漆黑光亮的鋼琴前手指輕彈，似蝴蝶在飛。

——和此刻重疊。

十三中內裏的校服長袖是純白的，只有領子點了藍色。邱糯陽垂眸，那雙唐暖已經牽過許多次的手按下白鍵，像按在唐暖心頭那塊最柔軟的肉上，不輕不重，令人著迷。她坐姿如唐暖過去偷看時那樣端正，又瘦，肩胛骨就突出，時而因為演奏而微微拱起，這一切都看得十分清晰。

誰都看得清晰。邱糯陽的身姿，她紛飛的手指，她專註漂亮的臉龐。幾百個人都註視著那一個人，聚光燈讓邱糯陽看上去更加耀眼了，她無比貪婪地吸收了所有視線，任何光源。周遭黯淡，唐暖屏住呼吸，好像又回到了只有她們兩人的時候。

不一樣。

唐暖最後一次喃喃。

那天早上和許夢夢在一起上學時還搞不懂的事，泡泡糖黏住的一切，此刻她終於明白了。到底是哪裏不一樣，又是什麽不一樣。

但她又有點釋然了。

如果在大家眼裏的我和邱糯陽是一樣的，那便這樣吧！她無法改變他人的想法，那不是一個小小唐暖可以做到的。

只是時刻要記住，我和邱糯陽是不一樣的——我能感覺到這種細微的差別。

也許正是因為如此，我才會一直想著她，渴望看向她。從一開始就是。所以我希望和她偶遇，我想和她多呆一會，我想要牽她的手，兩個人一起做點什麽。

不如這麽說吧。

這麽說應該是可以的？

我想每個人都是向日葵，人們會本能地向陽生長，努力透過刺眼日光，自不量力仰望永不墜落的太陽。對我而言是坡頂上的那顆太陽，自行車後座上倚靠著我的那顆太陽。

唐暖的眼眸中，無論是周六下午還是此時此刻，映出的都是邱糯陽的身影。

不知不覺中她心跳好快，淚水被刺激出來一些，掉得輕易，又瞬間消失不見。

她在心裏說：

過去的我渴望成為那樣的人，所以去努力，甚至離開我熟悉的世界，前往一個陌生的城市闖蕩。我踏上舞臺，把麥克風對準自己，一下一下挖出埋在地底的真我，真正的唐暖便活了過來，現在就坐在這裏。

唐暖抹掉眼淚。

我呢，邱糯陽，我是一顆人造太陽。

所以我和臺下無數人是一樣的，我們都在望向臺上那一顆天生的太陽。

——也就是你。

“楊檸。”

唐暖坐在那，楊檸正在認真看演出，她沒回頭，就只是答應了一句：“嗯？”

現在正在唱歌的女生很會唱，和邱糯陽的伴奏也很合，大家都聽得非常享受。在溫柔的歌聲曲調裏，楊檸耳畔傳來唐暖輕輕一句：

“我真的好喜歡邱糯陽啊。”

楊檸眨了眨眼：“嗯，我也……嗯？”

她還沒有反應過來，旁邊和唐暖隔了一個座位的許夢夢也插嘴：“我也是！我也喜歡！”

楊檸於是也接：“……我也是。”

總覺得，唐暖的意思不太一樣。

楊檸看了眼唐暖，臺上的光在她側臉染了一輪亮亮的輪廓，她嘴角上揚，表情柔和，眼神……楊檸從未見過唐暖有過這樣的眼神。

倘若邱糯陽看到了這樣的表情，她或許就會認出，這是唐暖註視著貓的表情。那眼神裏含愛，非常飽滿，非常純粹的愛，沒有任何雜質。她並不記得這件事，可事實是她確實吃下了好多好多這樣的眼神，這樣的愛，所以才會願望成真。身體不僅痊愈，她也成功醒來，變回了人類，最後卻又落下一個魔法般的願望後遺癥。

但邱糯陽是不可能看到的。哪怕她嗅到了唐暖的氣味，能確定唐暖的位置，她也不敢輕易望去。唐暖在回憶裏流淌，任情感爆發的時候，邱糯陽卻只是在彈琴，只是在想：唐暖在看我。

她好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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