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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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牧羊認識幾個成功戒煙的人,他們通常對戒煙那日的日期記憶猶新,但從沒有人能說出戒煙的地點。

“在這棟樓戒的煙”,這話本就十分奇怪,又不是戒*0藥,還得關進特殊場所,所以她只當池遂寧是在說醉話。

但終究忍不住好奇,問他:“為什麽戒了?”

夜色裏,路燈很暗,他的眸子卻很亮,因為醉意眼尾紅紅的,竟像是有些委屈:“被人教訓了。”

“天底下除了李院士,還有人敢教訓池總?”

“怎麽沒有,有人還敢教訓李院士呢。”

姚牧羊想起剛才席上的尷尬,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多管閑事了,剛才一時沒忍住,就想到什麽說什麽了。我不該亂說話的,害你還多喝了幾杯酒。”

池遂寧彎起唇,目光灼灼看著她:“你真的那麽想嗎?”

“是啊,聽得我憋屈死了,剛才已經收著說了。流水線怎麽了,哪家公司的流水線能比風馳更先進?探索宇宙怎麽就比實體經濟高級了,企業不發展不納稅,GDP搞不上去,哪來的錢研究前沿科學?”

她越說越激動,沒察覺一縷發絲被晚風吹到嘴邊。

池遂寧伸手去摘,不知是不是太醉失了準頭,手指在她唇上蹭了幾次,才把亂發撚在手裏,輕輕別到她耳後。

他的手沒有離開,順勢停在她腦後,迫她看向自己:“那你真的,為我驕傲嗎?”

他離得很近,近到能聞見他身上酒熏忍冬的氣味,近到能看見他眼裏細碎的星光,近到令她害怕,怕對方能聽見自己一聲快過一聲的心跳。

姚牧羊垂了眸,回答得磕磕絆絆:“對、對啊,不僅是我,六大事務所的人都、都覺得臉上有光。日後我相親的時候,對方如果知道我的前夫是你,肯定對我敬佩三分!”

池遂寧把她的頭發繞在手指上,話裏發了狠:“相親?我看誰敢和你相親?”

姚牧羊嘆口氣:“也是,我帶著個孩子,確實會把人嚇退。你放心,我肯定萬事都尊重小貝殼的意願。”

池遂寧又靠近了些:“那若是,她想要自己的爸爸呢?”

他喝了酒,變得分外難纏,讓人難以招架。

姚牧羊縮了縮脖子:“那就,那就……哎對了,你還沒說當年怎麽被人教訓了呢。”

她好容易想出一個打岔的理由,終於松了口氣。

果然池遂寧放開了她,仰頭看向樓頂,目光幽幽。

“那天我找完李院士,上十九層點了一支煙,剛點著就被一個小姑娘發現了,教訓我半天。”

姚牧羊眼睛一亮:“你也去過十九層?”

明理樓電梯最高到十八層,可是十八層往上,還有半層未裝修的毛胚房,只有爬樓梯才能上去。那半層可以通向樓頂天臺,但門常年鎖著,屋裏都是灰塵瓦礫,極少有人上去。

姚牧羊就是極少人中的一個,她無意中發現了這個僻靜地方,不開心時就會關了手機,來這裏聽她最愛的重金屬搖滾。

“偶爾。你也去過?”

“我也是偶爾。你要是在那兒抽煙,被罵確實活該,只要天臺的門不開,那裏就算室內。”

池遂寧摸了摸下巴:“沒錯,那個小姑娘也是這麽說的,說著說著還哭了。”

“哭了?”姚牧羊心中忽然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她為什麽哭?”

“可能煙味太嗆了吧。”

“有,有可能。”

“不過我把煙滅了,她還是哭個不停,你說這是為什麽?”

姚牧羊後退一步,手指糾糾纏纏繞著發尾:“就、就是說啊,為什麽呢?”

“那會兒正好是期末,也許掛科了吧。”

姚牧羊猛然擡頭,感受到了熟悉的學霸對學渣的嘲諷:“應該不會吧?她,她、她這麽有正義感,都有勇氣和不文明行為作鬥爭,應該成績不差吧。”

池遂寧低頭看她,眉頭鎖著,似乎一門心思想探個究竟:“那你說,她會是因為什麽?”

姚牧羊低頭踢腳下的石子:“嗨,女大學生不就那點兒傷心事,不是失戀了,就是被朋友排擠了。”

池遂寧點點頭:“還是你懂。她一個人在樓頂哭,卻拿著兩杯奶茶,臨走還送了我一杯。”

姚牧羊心中僅存的一點僥幸破滅了,她擠出一個笑容,比哭還難看:“池總,你還記得她長什麽樣嗎?”

池遂寧俯下身,視線與她平齊,把她的五官細細看了一個遍,落在她的唇上:“這麽多年了,我早就忘了。”

她拼命點頭:“嗯,忘了好,這種無關緊要的人就該忘幹凈!”

“吃醋了?”他聲音很低,帶一點笑意,和那晚的聲線重合在一起,正正好和她呼吸的節奏共鳴,引得肌膚一陣顫栗。

“我……我吃什麽醋,我……哎你站好!”

池遂寧身體歪了一下,下巴碰在她肩上,倒也沒真的讓她吃力,但低沈的聲線湊到她耳邊,近得不能再近:“謝謝你站在我這邊。”

她的心一下子軟得一塌糊塗。

他高高在上,無所不能,劍指之處所向披靡。他一次次向誤解自己的老師低頭,卻不肯為自己申辯,想要的無非是有人站在他這邊——不問緣由地站在他這邊。

於是她任由他在自己肩上耽擱了片刻,耐著性子哄這個醉了酒的人:“很晚了,回家吧,好不好?”

他也難得乖巧,聲音溫順:“嗯,好。”

代駕來得很快,坐在駕駛座上和二人逗趣:“姐,該換車了呀,風馳都出到E5了,E1當年算顛覆性的新能源車,現在性能可跟不上了。”

姚牧羊心中得意,笑道:“我倒是想,但是E5賣得太火爆了,提不到車呀。”

代駕一拍大腿:“可不就說呢!我都想給風馳的池總提提意見,別光顧著搞研發設計,產能得跟上啊。”

池遂寧本來在閉目養神,聞言睜了眼,點了點頭:“知道了,我會安排的。”

姚牧羊趕緊捂住他的嘴:“喝醉了不要亂搭腔。”

他好歹算個公眾人物,半夜醉得站都站不穩,誰知道會說什麽話,會不會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

池遂寧卻一點沒有領會到她的好意,就勢倚到她肩上,反而來了勁:“我今天決定,重啟風馳S高端系列。”

粗硬的短發紮的她脖子發癢,姚牧羊偏過頭,低聲敷衍:“好好好,都你說了算。”

可他卻不依不饒,好像不是喝醉,而是沾染了孩子氣,追著她問:“你知道為什麽嗎?”

姚牧羊隨口敷衍:“為什麽?”

“今天那個開途銳的財務處長,竟敢因為我開的經濟車型看輕你。”

“沒有吧?人家對我挺熱情的。”

池遂寧閉著眼睛,眉心擰出一道褶:“這才有問題,他不敬重你。”

姚牧羊哭笑不得:“你今天把人家堵在車位裏半小時,還用你的美貌和氣勢霸零了他,他可不敢了。實在不行,明天我用戒指上的小石子兒晃瞎他的眼。”

“嗯。但我還是要重啟S系列。”

他說完就沒了動靜,鼻息清淺而安穩。

姚牧羊看過風馳的財報,她知道,池遂寧當然不會為了這麽孩子氣的理由做這麽重大的決定。池母至今乘坐的都是風馳S系列的第一輛車,這款車大概對他十分重要,或者說,對他父母十分重要。

眼下令她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年少無知的歲月裏,她好像得罪了池遂寧不止一次。

大三那年,拿到offer的許澍和她分了手。

她坐在車水馬龍的路邊,面無表情地看了兩個小時車流,等手裏的兩杯奶茶涼透,才攢夠了力氣起身離開。

她走進校門,直奔明理樓,按下十八層的電梯,然後又爬上一層逼仄的樓梯,來到她的秘密基地,坐在她習慣的角落裏,戴上耳機,按下隨機播放。

【Cross my heart void and null,love is a weakness lust conquers all……】

狂躁的鼓點充斥耳膜,她終於感覺身上的血液重新流動起來,感官也重新敏銳起來。她眼裏的淚水剛蓄滿,準備痛痛快快哭一場,卻忽然聞見一陣嗆人的煙味。

她擡起頭,看見窗邊站著一個身高腿長的男人,修長的手指夾著一根剛點燃的香煙,湊到了窗口。

那一刻,姚牧羊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跟她做對。

不知是失戀讓她破罐子破摔,還是重鼓點給了她勇氣,她站起身,拍了拍褲管上的塵土,氣沖沖走到那人面前:“這位先生,教學樓內不準抽煙。”

那人顯然沒想到這裏還有人在,凝著眉看了她片刻,沒有說話。

耳機裏的音樂還嘶吼著,那人的香煙還燃著,她眼眶裏的淚水卻已不堪重負,落了下來。

她抽著鼻涕,上起不接下氣:“你看見這扇門了嗎?從這出去是天臺,在那裏想抽煙想跳樓誰也管不著,但這扇門鎖著,這裏就是室內,就得遵守禁煙條例,就得好好地過!”

那人趕緊掐了煙,因為沒有垃圾桶,毫不猶豫吧煙蒂放進了西裝口袋:“抱歉,我不知道你在這兒。”

姚牧羊哭得更兇:“沒有人就能在屋裏抽煙嗎?你有沒有公德心嗚嗚嗚嗚……”

那人俯下身,欲言又止:“這位同學,你是不是……”

姚牧羊根本聽不見他說了什麽,捂住臉抽抽噎噎,自顧自說自己的:“我不是針對你,但是這個世界好像在針對我。很抱歉拿你洩憤,這杯奶茶送你,算我賠禮道歉。抽煙對身體不好,不過你看著年紀也不小了,自己看著辦吧!”

說完她就跑開了,雖然不認識那人,雖然他看著一點不像學校裏的學生,但是,真他喵的丟人啊!

幸好他忘了,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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