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三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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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像漫無止境的潮水一樣湧向四肢百駭,循環往覆地拍打著酸痛的肢骨關節。

一種無形的壓制將問全的身體牢牢地按在了床上動彈不得,手指微微彎曲,但很快就失去了力量而垂落下去。

問全在接近窒息的感覺中睜開了眼睛。天已經微微亮了起來,窗外的雨聲不知何時早已停歇,還有一絲微微的光亮透進來。

這種無力的感覺問全經歷過很多次,它是突如其來的、毫無章法可循的,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像一個炸彈一樣突然間爆發,毫無能力去阻止。這是當年瘟疫加上肺疾所引發的遺留下來的後遺癥。每當暴雨過後,這種感覺就越發的明顯。

其實早在昨日問全為趙遠擦藥的時候,已經隱隱約約察覺到了身體的變化,只是他並不想讓趙遠看見自己這麽狼狽的樣子,所以才強行忍了下來。而這樣強行壓制的後果就是現在居然連一動都不能動了,往日起碼還能一只手轉一轉,現在則是連手指都擡不起來。

但問全是平靜的,或者說沒有任何的意料之外。他躺在床上看著白色素紗帳上的一個個孔洞,靜靜地感受、傾聽這些身體裏血液流動的聲音。

熬過去就好了。問全早已習以為常,但前提是不會被趙遠看到。

“問全師父。”

但就是這麽的不湊巧,趙遠卻在此時敲響了房門。其實問全早應該預想到這種情況,因為趙遠這幾日都是在這個時候定時定點的過來。但他內心並不願意承認這個預測。

他聽著門外趙遠的聲音,希望他能夠因為自己的沒有應答而離開,卻忘了自己一直都是這個點準時起來,趙遠對他的作息了如指掌。他沒有回答,趙遠只會覺得擔憂,而並不會覺得是他還沒醒。

他張嘴預言,卻感覺嘴巴上掛了千斤墜。就在門外的響聲越發急促的時候,他終於拼盡全力吐出了兩個字:“阿遠……”聲音細微到根本傳不開一步外。

那早已承受不住趙遠的催促的房門終於被一腳踢開,問全忙閉上雙眼,只好假裝自己仍在睡夢中。

他聽到腳步聲來到床前,看不見的人的呼吸聲由急促到突然放輕,然後緩和下來。然後那腳步聲又微微響動,走遠了,房門輕輕被關上,然後那人坐到了桌子邊的椅子上。

那是熟悉的、熾熱的投在臉上的目光。怎麽從小到大都喜歡看別人睡覺?要是平時問全就由他去了,畢竟蕭遠麟自小都是這樣粘著他,但今日問全卻巴不得趙遠快些走開,完全沒想到他竟坐了下來。

問全無奈地在心裏嘆了一口氣,期盼著自己能夠撐多一會兒,但他不知道坐在旁邊看著他的趙遠已經皺起了眉。

他只聽見腳步聲響起,然後一只手搭上了自己的額頭,溫熱的掌心帶來滾燙的觸感。那只手在他額頭微微抹了一下,他感受到一陣濕意,原來他的額頭早已滲滿了汗水。

“哥哥,你怎麽了?”趙遠低沈的聲音響起。

問全還想多撐一會,但沒想到趙遠也沒等他回答,直接就拉過他的手搭在了脈搏上。趙遠雖不懂藝術,但到底是習武之人,對於脈搏是否有異樣的察覺要比正常人敏銳得多。

問全眼睜睜地看著事態發展到這樣,暗嘆一句阿彌陀佛,無奈地睜開了眼睛,道:“麟兒。”

與此同時,他盡力想要把手收回來,卻費勁全力,卻只能讓手指動彈了兩下。這下子怎麽想隱瞞也隱瞞不過去了。

問全的手背被趙遠拽得生疼。他不敢去看趙遠現在是什麽樣的眼神,垂下眼眸看著被子上的花紋,靜靜等待他的發問。

趙遠看著他低垂的頭顱,眼睛裏閃過心疼仇恨,還有失望。他用盡全身力氣摒住了自己的呼吸,不讓自己突然爆發起來。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不過是老毛病了。”問全說。

他的手又再次輕輕掙紮了一下,趙遠這才發現,他的手上已經被自己勒出了一圈紫紅色的痕跡。他恍惚了一下,將問全的手放開。

過了一會兒,問全聽見頭頂趙遠道:“之前跟著宮中的禦醫學了一點推拿,不如我替哥哥推拿一番,看看能不能好一些?”

趙遠眼中幽暗不明,眼前的人若要是拒絕,就拿根繩子將他綁在床上,哪都別想去,反正他現在也動不了。

可惜的是,問全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反倒只是靜靜地點了點頭,興許也是有點心虛。

溫度隨著趙遠的手傳遍了全身。問全已經很多年沒有感受到這樣渾身暖呼呼的感覺了,想多撐一會,但最終還是忍不住漫上來的睡意,不知不覺睡了過去。也不知趙遠是何時離開的,問全再次醒來的時候,房間裏就只剩他一個人了。問全感到全身的僵硬已經褪去,他坐了起來,倒是全好了。

喉嚨發幹跟要著火了一樣,他起身到桌子旁倒了一杯溫水,剛喝了一口,房門就又響了起來。

他還未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行一步將水杯放下,邁出腿去開門了。只是門一開,外邊原來是莫衍。

他臉上的笑容微不可查地淡了幾分。

“莫施主。”

莫衍臉上依然是那種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彬彬有禮,道:“我見問全師父早上未曾出過門,便想著來看看問全師父可是遇到了什麽麻煩。”

問全微微搖頭,“多謝莫施主的關懷,貧僧無事。”

“眼下也快到晌午時分了,不知問全師父是否願意和我同席,也算是答謝問全師父昨日的教誨。”

“莫施主言重了。”問全回道。

他心中想好了措辭,剛想回絕,便聽莫衍說:“趙遠也在樓下,問全師父等一下可以和他坐在一起。”

問全話鋒一滯,臉上的笑意倒是難得的生動了幾分,似乎帶著一點無可奈何地說:“那便和莫施主一同下去吧。”

他剛走下樓,就察覺到了趙遠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問全從樓梯上看下去,在一眾人中間一眼看去,最顯眼的那個便是趙遠。他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落到了趙遠身旁的位置上。

隔著他過去就是王坯三個人。

王坯繞過問全小聲地和趙遠吐槽:“為什麽我們要和莫家的一起吃飯?”語氣中是說不出來的厭惡。

問全也沒想到這兩人會坐在同一桌上,畢竟從昨晚的架勢上看,兩人的關系應當是十分不和。

趙遠沒有解答他們的疑惑,而是默默將桌子上擺放精致的菜品都各夾一筷子放到了問全的碗碟中。

坐在對面的莫衍突然出聲道:“沒想到目中無人不可一世的趙遠,有一天居然也會給別人夾菜。”

這話倒是道出了剩餘幾人的心聲,他們都暗暗點頭。

問全沒想到趙遠在莫衍面前也這麽敢這麽明顯。他的心湧起一陣暖流,但卻又不得不因為莫衍此話而打起萬分精神。

他在桌子底下隔著衣袖暗暗地按住了趙遠的腿,另一只手則是拿起筷子將其中的一道素燒雞給夾了出去。趙遠的臉色一下子全冷了下來,席間充滿了低氣壓。

這素燒雞是面食做的,但卻有雞的形狀,主要都是現在一些店家為了討好僧人顧客而開發出來的。

“問全師父是不喜歡吃素燒雞?”莫衍道,“倒是罕見。”

問全帶著淡淡的疏離,“這幾日,我與趙施主論佛。趙施主與佛有緣,貧僧與他一見如故。趙施主食住上對貧僧多有關照,貧僧銘感五內。”

他端起一旁的茶,“不如在這裏借花獻佛,貧僧以茶待酒,敬趙施主一杯。”

如此姿態,將兩人的距離拉到了十萬八千裏遠。

問全面向趙遠微微傾身。趙遠自他說出第一句話之後就一直都沒有絲毫動作,眼睛像釘在了他身上,毫無變化的臉上看不出他此時此刻的情緒。

但最終趙遠還是站了起來,將酒杯緩緩地碰上了問全的茶。

這小小的動作在問全眼裏不知放大了幾千幾萬倍。他感覺心被什麽地方被突然間剜去了一塊,空落落的。但他到底還是松了一口氣,將那茶水一飲而盡,任憑它苦得不成樣。

這一番下來,莫衍倒是沒再將問全和趙遠拉在一起。趙遠也沒再給問全夾過菜,而是在一旁一句話也沒說。

若是旁人看來,定是以為莫衍和問全之間要比問全跟趙遠相熟得多。

旁邊幾個不相幹的人偷偷遞了幾個眼色,都默默將臉埋到了碗裏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就在氣氛正壓抑的時候,一位小廝模樣的人急匆匆地從門外闖了進來,直接走到了莫衍身旁,俯身接耳,不知與他說了什麽。

問全註意到莫衍的神情幾乎飛快的變了一下,然後恢覆了平靜。那小廝一臉蒼白,說完便站在了莫衍身旁。

莫衍站了起來道:“各位,我還有別的事情,先行一步,日後有機會再在京城相聚。”

說罷,瞥了一眼問全和趙遠匆匆離開。

“這瘟神總算走了。”王坯道。

他不滿地看著問全,“和尚你怎麽當著這瘟神的面和趙遠對著幹?你不知道那莫衍……”

“行了,”趙遠打斷他的話,他放下筷子也起身離開,“我吃飽了。”

問全動作一頓,也跟了上去,卻發現他的腳步飛快,自己幾乎跟不上。很快兩人之間便落下了一段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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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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