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訣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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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舊的柴門緊閉著。蕭遠麟靠著墻站在門口,低著頭不知道在思考什麽。門內燕大夫正在為問全治療。可是三炷香時間過去了,裏頭仍然一點聲音都沒傳出來。

何岳走進來的時候只看到站在門邊的蕭遠麟,身上一點生氣都沒有,靜沈沈地

的好像只是一堆衣服立在那裏一樣。但巨大的喜悅將他的頭腦撞擊的沒有辦法再去思考這些。他並沒有在意,只是以為蕭遠麟在為問全生病的事而煩惱。

何岳走過去,黑影籠罩在了蕭遠麟頭上,可他並沒有擡頭看一看男人是誰,似乎對光線的變化並沒有察覺。

直到何岳將雙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激動地搖晃了兩下,“太子殿下!屬下可算找到你了。”

蕭遠麟楞了一下,然後突然轉身甩開了何悅的雙手,向前幾步攔在了柴門前,冷冷地看向何岳。目光在他喜笑顏開的臉上游移了片刻,然後停留在他脖子間的胎記上。

何岳,這個名字浮現在蕭遠麟的心頭。他知道這個人。從小他就見過何岳好多次,知道他對蕭璒心耿耿,絕不會像莫鶴風一樣有二心。但眼下問全感染了瘟疫,這個人又是和燕大夫他們在一起的。按理說,這就意味著問全生還的機會更大了,可是蕭遠麟卻直覺何岳的到來,對自己來說或許會有不想看到的結果。但若要說此時此刻,見到蕭璒的舊臣,他的內心毫無波動是不可能的。

蕭遠麟極力壓制住心中的五味雜陳,“你是誰?什麽太子殿下?”

何岳欣喜的笑容一僵。太子殿下見過他好多次,雖然以前還小,但不至於對他一點印象都沒有。何況他現在的面容變化也不大。

難道是自己認錯了?可是眼前的小孩長相幾乎和縮小版的蕭璒一模一樣。

就在何岳猶豫著要不要將自己的身份說出來以獲取蕭遠麟的信任的時候,那從早上到現在一直緊閉不開的柴門,終於吱呀兩聲打開了。

蕭遠麟立刻回過頭,見問全還是躺在床上,十分疲憊的模樣。

一股無助席卷了他的全部念頭,蕭遠麟再顧不得何岳,跑進門裏去。燕大夫反應過來,想要攔住他,卻已經晚了一步。

“麟兒,出去!”

問全怒吼,但是他實在是太虛弱了,那聲量與其說吼,倒不如說是輕聲地喊。而且話音還未落,喉頭忍不住的癢就已經把他的氣聲掐斷了。他忍不住猛咳了好幾下,本就因為呼吸不暢而微微發青的臉色更嚴重了。

蕭遠麟哪裏見得他這般模樣,一路跑過去,直撲到床上,摟住了他的腰。

“哥哥,不要生氣。”他手忙腳亂地給問全順氣拍背。

問全如何能不生氣?可是他看著蕭遠麟無措的樣子,卻又知道他只是看起來成熟,但其實也只是孩子而已。一細想,問全就覺得全身都在隱隱作痛。

剛剛燕大夫給問全檢查的時候,因為問全曾經染過肺疾,眼下又感染了瘟疫,即使是晏大夫也可能沒有施救的措施。問全害怕告訴蕭遠麟,更害怕自己把病也傳染給他。

“麟兒……”兩個字剛說出口,問全就突然意識過來,臉色一變,連忙用袖子將自己的嘴擋住。

“麟兒,你出去吧。燕大夫說了,我沒事的,燕大夫會照顧我的。”

蕭遠麟從他的神色上辨不清他說的是真是假。

“既然沒事,哥哥怕什麽?麟兒不怕。如果哥哥生病的時候,麟兒不能在身邊照顧,那麽麟兒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問全覺得他把事情說的太嚴重了,蕭遠麟卻知道自己說的是真的。

燕大夫看著床上抱在一起的兩人,搖頭嘆了嘆氣。

剛剛在屋內,他曾問過問全是不是把他給的藥丸給了別人。他給的藥丸本應吃了之後絕不會感染瘟疫的。問全現下情況,這麽嚴重定是沒有吃那個藥丸。能夠讓問全這樣舍命相救的,這下看來就只有蕭遠麟了。

他走過去,打破了兩人的僵持。

“和尚,既然你弟弟這麽堅持的話,倒不如就讓他留下來照顧你吧。我也好花多一點時間出來,再找找有沒有剩下的藥可以給你用。”

這說辭不過是緩兵之計,燕大夫早就沒有更多的準備了。他看慣生死,卻不忍心讓蕭遠麟連最後幾天和問全待在一起的機會都沒有。

他眼神裏的暗示只有問全才看得懂。可是即使燕大夫說過服過藥丸就不會感染瘟疫,但問全又如何能夠完全放得下心來。

他仍然有所顧慮,蕭遠麟卻已經開口說道:“哥哥,如果我沒有照顧好你的話,我寧願陪你現在就一起患上瘟疫。”

“胡鬧。”問全斥責。

或許從一開始他就應該想到自己是攔不下蕭遠麟的。問全暗自慶幸,當日自己沒有把那顆藥丸吃下,而是留給了他。

但即使是有了蕭遠麟照顧,燕大夫有更多的時間去收集藥材,時間卻已經根本來不及了,問全的情況越來越嚴重。

昨天蕭遠麟餵問全喝藥的時候,問全一股腥氣湧上喉頭,還沒反應過來就將所有的穢物吐在了蕭遠麟身上。

蕭遠麟連自己的衣服都沒看一眼,就拿著布過去幫問全擦。這些天來問全吐得越來越厲害了,人也消瘦了不少,幾乎能看見皮下面的骨頭。蕭遠麟幫他擦穢物的動作越來越熟練,但動作間的顫抖卻越來越明顯。蕭遠麟也越來越沈默,除了哥哥這兩個字,幾乎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悲傷卻又平靜的眼波流轉在問全的眼眸中。他靜靜地看著蕭遠麟面無表情將自己滴在脖子上的穢物擦拭掉。他知道,在蕭遠麟的平靜下,壓抑著的是和自己一樣的迷茫、痛苦。

“麟兒。”他突然抓住蕭遠玲快要移開的手,將他手裏的擦布拿過來放進了旁邊備好的盆裏,然後雙手合攏,把蕭遠麟的手包裹在其中。

蕭遠麟好像已經知道了他要說什麽一樣。將手用力地抽了出來,一言不發,將盆裏的布搓幹凈。

問全覺得他不應該在這裏做這些。

他無力開口:“麟兒,從一開始見到你的時候,其實我就已經把你當成自己的弟弟了。我們相依為命這麽多年,你是我最重要的親人,這個世界上我唯一在乎的就是你。”

蕭遠麟的動作停住,兩只手泡在盆裏。

“麟兒,我從小就是孤兒,在承天寺是住持師父帶我長大。除了你,我再也沒有別的牽掛。但是你不一樣。我知道你見過何岳了,等我走了之後……”

“砰!”一聲,水花四濺,問全的被子全濕了。本來應該放在地上的木盆被踢到了墻上,發出一聲巨響,整個房子都震動了一下,然後落到地上,竟然碎成了兩半。

問全不知道僅僅只有八歲的蕭遠麟是如何爆發出這樣巨大的能量的。但他沒有辦法去反映這些,因為蕭遠麟的聲音已經快要將他的心震像木盆一樣震成兩半了。

但蕭遠麟的聲音其實並不大聲,仿佛剛剛突然間爆發的人不是他一樣。他只是緊緊地拽著還在滴水的布,然後看著問全,目光燙得幾乎要在問全的臉上燒穿一個洞。

“哥哥,我不想聽見這樣的話,即使是你自己說的。”

問全緩緩閉上眼睛,不去看他看似兇狠實際卻充滿了傷痛的眼神,那會讓他想說的話說不出口。

“麟兒,你知道我說的是真的。你還小,在你的人生裏,我不過是一個過客,以後你會遇到更多的人,更多的事。……”

他暢想著蕭遠麟的未來。這個自己最疼愛的孩子,以後會走遍天下,遇到自己的同伴,經歷自己精彩的人生。他是那樣的出類拔萃,在同齡的孩子裏面永遠是最惹人註意的那一個。即使是覆仇,對他來說,有了何岳的幫助之後,應該也可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這樣問全就滿足了。他的嘴角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但是這樣一抹笑容落在蕭遠麟的眼中卻是如此的刺眼,像千萬根針一下子落在他全身的神經上一樣,密密麻麻地發疼,讓他喘不過氣。

他走過去,像多年前一樣拉住問全的衣角,拽了拽,將仿佛魂魄離體一樣的問全拉回來。

他上床,將頭埋到問全的胸前,聽著他緩慢的心跳。

“哥哥,你這輩子休想擺脫我,就算是死,麟兒也要跟你一起死。”

他看不見一滴淚從問全的眼角滑落,隨之而來的是頭頂上傳來的熟悉的觸感,是問全將手放在了他的頭頂上。

“麟兒,替我們好好活著。”

蕭遠麟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下,然後突然眼神失去了所有的光芒,一瞬間暈了過去。

在他身後是不知何時走了進來的何岳。何岳收回手,看著問全欲言又止。

問全將額頭貼上蕭遠麟的臉頰,輕輕摩擦了兩下,眼前閃過的是這三年來與蕭遠麟相處的點點滴滴。不知道何時起,自己的生活已經被蕭遠麟這個名字占滿了,竟然沒有其他人的空隙。

因緣合和而生,若有來世,他願再遇上蕭遠麟,常伴他左右。

他將蕭遠麟微微淩亂的衣領整理好,取出自己幫他保管了三年的玉環,戴在了他的脖子上,然後示意何岳將他抱走。

這幾日下來,何岳早已看出蕭遠麟對問全是何其看重,若有機會何岳當然會帶著問卷一起走,然而命運捉弄,人生盡是分離。

何岳沒有立即接過蕭遠麟,而是突然跪了朝問全深深行了一禮。

問全將頭靠在床頭上,看著屋頂上有些發黴的瓦片。

“麟兒,就拜托你們了。”

這短短的幾個字,何岳卻覺得他仿佛說了一生的時間。

待到何岳想將蕭遠麟抱走的時候,這才發現蕭遠麟的手還緊緊地拽著問全,怎麽拉也拉不出來。無奈之下何岳只能使刀把問全的僧衣隔開。

那半截僧衣拽在蕭遠麟的手中,隨著何岳走動的動作而微微晃動。像是在與問全告別。

淚水模糊了問全的視線。在一片朦朧中,他對著何岳走的方向,行了一個佛禮。

阿彌陀佛,願他的小孩生生世世無災無痛、永樂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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