蔥蔥郁郁的山林中，聽得見鳥的叫聲和樹葉窸窸窣窣落下。陽光穿過遮天的樹葉在幹草地上落下點點光點。許多樹葉已經開始腐爛，地上的落葉足足有一尺厚。放眼望去，這林子裏連一條小道都沒有，足見這裏長年累月沒有人經過。

“咚——”

“咚——”

“咚——”

遠方傳來沈重卻又響亮的三聲鐘響。鳥兒似乎已經成日聽慣了這鐘聲一樣，絲毫沒有被驚動，仍然安安穩穩地停在自己原來的地方。

朝著鐘聲傳來的方向行去，一直走到山頂的最深處，才發現原來這人煙罕至的偏僻之處，竟然還藏著一座小山寺。

當今聖上蕭祿十分推崇佛教。說來也奇怪，天下人都知道蕭祿是造反登上皇位的，卻並沒有避諱和蕭璒一樣的喜好。

兩代皇帝都重視，導致許多和尚都不遠千裏遷到京城去。現在還建立在這種無人知曉的山裏，幾乎沒有人知道的佛寺已經屈指可數了。

因為蕭祿此人信崇佛教到了一定的地步，有時候就連上朝都帶著佛經，連帶著地下的大臣也是阿諛奉承，即使是不喜歡也要假裝喜歡，形成了整個國家以和尚為尊崇的現象。

在此輿論之下，極少數會有人說自己不喜歡佛教，但若要說起誰不喜歡，大家說出的名字都會是當今太子蕭麒。

蕭祿一共有兩個兒子。其中一個現在還在繈褓當中，另一個就是去年剛被封為太子的蕭麒。單從年齡上說，蕭麒是嫡出太子之位，可以說是沒人與他爭。

但不知為何，蕭麒與蕭祿父子不合，卻是鬧得人盡皆知。最嚴重的曾有一次蕭麒陪同蕭祿一起前往承天寺祭祖的時候，蕭麒竟當著蕭祿的面將住持拿給蕭祿的佛水打翻。蕭祿大發雷霆之下砍殺了隨從三十餘人，禁足蕭麒一個月。除此之外，蕭祿也拿蕭麒無可奈何。畢竟，蕭麒目前還是他最重要的嫡長子。

五日前，蕭麒更是因為在宮中豢養男寵被蕭祿發現。蕭祿怎麽可能允許自己的兒子、未來的天子人選患有龍陽之好，成為世人的談資。

於是殺雞儆猴，蕭祿當著蕭麒的面將他懷裏抱著的男寵砍下首級。蕭麒入主東宮多年，即使是面對自己的父皇，他的平日裏對於權力的掌控也已經成為了習慣，怎麽可能允許別人在自己面前這般行徑？

沖動之下，蕭麒竟然不加思索拔劍起身，用利器對準了當今天子。

蕭祿氣急敗壞，令所有侍衛拿下蕭麒，卻料不到蕭麒也暗自培養了自己的暗衛。

蕭麒在暗衛的掩護下逃出皇宮，一路陸陸續續被蕭祿派出的人追圍。蕭麒失足之下，掉下了萬丈懸崖，至今生死未蔔。

得之此消息，蕭祿後悔萬分。可他後悔的並不是對蕭麒的追捕，而是如果蕭麒不見了，他還暫時沒有下一個兒子可以當太子。

此事不宜張揚，蕭祿只好暗中派出了一波波兵力全力搜尋。但五天下來，竟然連蕭麒的一根頭發都沒找到。

大概誰也料不到，在那萬丈懸崖之下，還有一條深不可測的湍急的河流直通這個偏僻的小山寺的後山。而現在，所有人都在找的太子蕭麒，就躺在這座小山寺中一間簡陋樸素的禪房中。

連續敲個不停的鐘聲，吵得床上的人皺緊了眉頭。蕭麒半昏半沈地睜開眼睛，眉眼間露出暴虐的煩躁。

“來人！是誰在敲鐘，不知道本宮最討厭這些亂七八糟的嗎！給本宮把他的頭給砍下來！”

傳來的只有一直在咚咚咚直響的鐘聲。

“人呢？都死哪去了？”

蕭麒喊完才後知後覺發現這裏並不是他的宮殿，而是一間對他來說破得不能再破的房間，這裏也沒有服侍他的下人

就在此時緊閉的房門被打開，清晨太陽的光線從外面照了進來，刺得蕭麒忍不住瞇上了眼。

一道消瘦模糊的身影走了進來，將不知道什麽東西放在了桌子上。

蕭麒伸手往枕頭邊摸去，這才想起這裏並沒有自己習慣放在枕邊的匕首。

那道身影沒有回過頭，不過倒是主動跟他說起了話。

“施主傷剛好，說話還是不要太大聲好一點。”

蕭麒怒笑，“你是誰，敢這麽命令本宮？”他目露寒光，想起身把這個大膽妄言的人掐死，一動才發現四肢百駭都是要命的疼痛。

“看來，是你救了本宮？”

他問，但他看著眼前的人的眼神，不像是看救命恩人，反倒是帶著十分的惡意。

和尚轉過身，輕輕一笑。

“施主不必緊張，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貧僧只是一個小小的和尚，並不會對施主造成什麽威脅。”

蕭麒這下殺心確實消減了一些，但絕不是因為和尚說的這些話，而是和尚俊雅的面容和微笑時的清冷讓蕭麒起了其他的心思。

蕭麒朝和尚露出一絲莫名其妙的笑容，舌頭舔了舔後槽牙。他長的倒是出眾，但奇怪的是不知道是五官哪裏生的不好，使得他原本端正的臉帶上了令人不適的邪氣。

這和尚在蕭麒看來確實無危無害，反而還會給他帶來其他的樂趣。

這樣一想，蕭麒的態度倒是好了幾分，一反剛剛，裝出幾分熱切，問：“和尚，你法號是什麽？本宮會令人好好獎賞你的。”

他將“獎賞”二字咬得特別重。

“阿彌陀佛，”和尚微微搖頭，“貧僧法號問全。只是獎賞一事就不必了，想來也應該是貧僧與施主有緣，才得以有機會救下施主。”

問全穿著一身淡青色的僧衣，光是站在那裏，就像一棵挺翠的青竹一樣，淡雅卻又擾人心神，讓別人無法忽視。

蕭麒的目光像一條毒蛇一樣身上盤繞，根本就沒在聽他講什麽，只是敷衍地一句，“確實有緣。”

他那黏膩的眼神無論放在誰身上，都無法忍受，但問全卻沒有任何的反應。

他拿起放在桌子上已經晾涼了的黑乎乎的一碗，端到蕭麒面前，道：“施主將這藥喝下，連喝十天傷勢就可以痊愈了。

蕭麒雖然起了旖念，但也不是無腦之人，不會拿來的東西便喝。

他似笑非笑，“問全師父，你不會在這藥裏下了別的東西吧？”

“貧僧若要謀害施主，施主只怕前幾日便不存在於這世間了。”

問全將藥放在床邊，往前推了推。

“施主還是喝了藥，好了便早日離開吧，也不必貧僧每日照看，不得清閑。”

“哈哈哈哈。”蕭麒大笑。看向他的目光更是不同了，“你還是第一個敢趕本宮走的人。本宮喝了便是。”

他端起藥，定定地看著問全，一口悶了下去。

“看來施主還是明事理之人。”

問全到將空了的碗接過來，轉身出門去，將房門關上了。

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遇上了另外兩位看起來相對年紀較大一點的和尚。

“問全，你房間裏那位施主可醒了？”

問全頷首，“睡了這幾日也該醒了，只是還下不了床，還得勞煩幾位師兄這幾日若是我不得空的時候幫我照看著一點。”

“阿彌陀佛，這算什麽幫忙照看，這是咱們出家之人本就應該做的。”

這位說話的師兄年歲要較大一些，總是喜歡感慨人生。

“前幾日我從你那路過，看見那位施主躺在那裏，想起當時剛被帶回來的你也是這樣，一動不動的。當時還是我們師兄弟幾個每天每夜輪流看著，你這才慢慢好起來。你看你，現在要是跟別人說，你當時都一腳踏進鬼門關了，那可沒人會信。我看吶，你和這位施主也算是有緣……”

這位師兄一講就是一柱香的時間，講得旁邊另一位師兄都不耐煩了，連連催促，他這才意猶未盡，慢慢停了下來。

“問全，你可別跟他學，晚上你再來我房間待一會，我再跟你細聊。”

這位師兄為人熱情，見問全聽下來全程都是面帶淡笑的，看著自己也沒有絲毫的不耐煩、不情願，當時決定要跟他交流更多。

問全自然沒有拒絕，欣然答應，急得另一位師兄站在後頭，仗著那位師兄看不見，問全擠眉弄眼，示意他不要答應，不然今晚可沒得睡覺。

問全之所以決定留在這個小山寺，一方面是他們對他有救命之恩，而他當時也尚且無處可去。另一方面就是這裏小山寺裏的人竟然全部熟讀醫術，醫術精湛，不知到底是如磨練出來的。

問泉當時感染的瘟疫對他們來說不過是隨手解決的小病。

那位留著花白胡子的住持。看著他的眼神像極了當年承天寺的住持。

他道：“瘟疫有什麽？你要是在我們寺裏長大的，不論什麽疑難雜癥，老衲敢斷言沒有你不會醫治的。”

說完他又極其自相矛盾地補了一句，“不過你這肺病，嘖，不好弄。”

於是乎問全對他的說法半信半疑。但如今細想在這裏待的十年，再回想當時住持說的話，確實沒有絲毫的誑語。

一切就像回到了承天寺的日子裏一樣，問全有疼愛自己的住持，一起說笑的師兄師弟們；早起念經，晚睡拜佛。這就是他曾經想要一輩子過下去的生活。

但當夜深人靜，他躺在床上的時候，回想起的永遠是當年那個還沒長大的孩子靠在自己的懷裏，說自己一輩子也休想擺脫他。

他過得怎麽樣？問全想要知道，想要了解，想要告訴他自己還活著。可是這十年來，無論問全如何打聽，也沒有絲毫關於前朝太子或者何岳、蕭遠麟這幾個字詞的任何消息。

曾經那段兩人相依為命逃亡的歲月仿佛成為了他記憶中一個虛假的夢。

直到五日前，問全遇上了蕭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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