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訣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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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來一回,到的時候天都大亮了。何岳一行人只在村外歇下,讓問全先給村裏的人說一下,免得引起騷亂。

問全進了村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往家裏過去。家裏的門果然開著,裏面一個人都沒有。往常蕭遠麟一睡醒就掃的落葉也沒掃。靜悄悄的,不知道人去哪了。

“麟兒?”

問全尋找,但沒人回應。他轉身跑出屋外,繞著村子找了好幾圈也沒見到蕭遠麟。

自己明明知道他最沒有安全感,幹嘛不先留個信再走呢?問全以為自己會趕在天亮前回來,卻沒想到估算錯了。眼下只有滿滿的懊悔和焦急。

“宋夫子。”有人喊他,聲音從上方傳來。

問全回神,仰頭看見身旁王大娘從二樓窗戶探出頭來捂著鼻子朝他喊。

“宋夫子,現在這麽危險,你怎麽還出門?我看你弟弟滿大街地找你。快點回去吧!”

問全心突地劇烈跳動了一下,“王大娘,你看見他往哪去了嗎?”

“剛剛才聽見他聲音往你家那邊去了!你快點回去看看吧!”

問,全找到消炎靈這才。問全緊繃的神經稍稍松了下來,這才發現遍體生寒,原來出了一身冷汗。

他跑回去,一路找遍每個角落,最後在自己房間的床上發現了一團鼓起來的被子。

問全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輕輕地走過去,擡手覆蓋在被子鼓起來的地方,然後就輕而易舉地察覺到了被子裏的人顫抖了一下。

“麟兒?”他輕聲喊。

蕭遠麟並沒有從被子裏出來,只是悶聲道:“哥哥,你去哪裏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倒還好,沒有太多明顯的變化,問全松了一口氣。

“我想趁著天黑出去看看有沒有別的路可以出去,或者吃的東西,你還在睡覺,我就沒有叫醒你。”

問全邊說著邊想把被子掀開,卻發現被蕭遠麟緊緊地壓住了。

“哥哥不是故意不告訴你的,只是天太黑了,我想著天亮就回來了。”

“我沒有怪哥哥。哥哥應該餓了吧?快點先去吃東西吧。”

問全又在原地哄了他好一會兒,見他實在不肯從被子裏出來,這才在蕭遠麟再三地說自己自己沒事後走出房門去。

蕭遠麟這才從被子裏探出眼睛來,看向走遠的問全。一雙眼睛通紅,充滿了不為人知的偏執與瘋狂。

問全找到了蕭遠麟,這才有心思去做別的事。他將遇到何岳一行人的事情告訴村裏的人,沒想到村裏的人並沒有什麽異議。也是,本來就已經天災人禍了,即使再來土匪,他們又有什麽可損失的呢?更何況這些土匪還聲稱有辦法救他們,試試對他們來說沒有損失。

問全經過大家的同意,將燕大夫帶進了村裏,也不知道燕大夫是哪裏來的藥材,竟然夠全村的人使用。燕大夫自己將藥熬了兩大桶,讓村裏的人都喝下去。三四日下來,村裏得了瘟疫的人確實好轉了很多,但效果也不能說是立竿見影,只是確實沒有了生命危險。

這些天來,一直籠罩在村子上方的喪氣終於散開了,久違地聽見了幾句歡聲笑語。

問全也終於敢改用村裏的水給蕭遠麟做飯吃了。

自從那日問全半夜離開過之後,蕭遠麟這幾日都一直賴著要跟他睡覺,生怕一覺醒來問全就又不見了一樣。睡覺的時候還一直緊緊的摟著他的手臂。問全掙也掙脫不開。走的每一步,就算是睡覺也要緊緊地跟著問全,就連現在做飯也不例外。

“麟兒,你去幫我把屋檐下掛著的幹辣椒拿進來,等一下被曬得太幹就不好吃了。”

從早上起來就粘著問全到現在的蕭遠麟聽到這話,終於舍得放開他的手,離開他身邊幾步遠了。

問全看他背過身去,餘光也見不到自己的時候,匆忙將衣袖中之前被自己藏起的燕大夫給的藥丸取了出來,捏碎撒在他正在熬的粥裏,幸好那粥比粉多得多,從表面上看不出來有什麽異常。

蕭遠麟把辣椒拿進來後,放在竈臺邊就又粘到問全身邊去。問全將煮好的粥盡數倒在瓷碗裏。

“麟兒,這些你全喝了。這幾天都沒有飯吃,都餓壞了。”

蕭遠麟將碗退回去,“哥哥吃。”

問全早料到他會這麽說,“我還不是很餓,晚點要是餓了,麟兒再給我煮飯吃好不好?”

問全這麽說,蕭遠麟果然就沒有反對,慢慢地就把那些粥都獨自一人喝完了。問全看著他喝下,這才放心地離開。出門這幾日,他都幫著燕大夫一起給村裏的人派藥。

村裏人雖然不多,但幾日下來,那大夫的藥雖多,但也快用完了。幸好村裏的瘟疫已經逐漸平息下來,好幾日都沒聽說有人犯病了,相信再過幾日都能有所好轉,恢覆原樣了。

果然,過了幾日,村裏的人幾乎都恢覆了。之前因為瘟疫而死去的人,其實相對來說也都是一些年紀比較大的。生死尋常,漁村的人比較看得開,雖然悲痛,但日子還過得下去。死裏逃生,一村的人集齊了村裏幾乎所有的東西給送到了村外給何岳等人答謝。

只是答謝那天,本應該由雙方都熟悉的問全帶領鄉親們去送禮的,但那天問全卻沒有來。

而蕭遠麟那天醒來的時候也沒有看見一向比他早起的溫泉如往日一般在院子裏洗衣服。

蕭遠麟破門而入的時候剛好看見問全正伏在床邊嘔吐。

問全臉色全白,一雙手緊緊卻又無力地揪住床被。就在蕭遠麟推門而入的那一瞬間,結束了從今早起來就一直不停的幹嘔,一灘穢物從口中脫出吐在了地上。

“哥哥!”

蕭遠麟目眥欲裂,他沖過來,用衣袖去擦問全的嘴,卻被問全一下子推開了。

蕭遠麟沒穩住,往後踉蹌了一下倒在地上,又立馬爬起來跑了過去。問全已經將被子撐了起來,隔在了兩人中間。蕭遠麟哪裏管得了這些,伸手就去抓被子。

“不要過來!……不然我就再也不認你了。”

蕭遠麟的手停留在半空中。

問全似乎意識到自己剛剛的那句話語氣有些過於強硬了,又放柔了聲音道:“麟兒,聽哥哥的話,你先出去,哥哥沒事的。”

蕭遠麟感覺自己的神魂和身體像分離了一樣,他聽見自己機械地問:“哥哥竟然沒事,那為什麽不讓我過去?”

問全沒有回答蕭遠麟的話。一股恐慌湧上了問全的心頭。在今天之前他從未有過怕死的時刻,他曾以為死並不可怕,然而當今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可能感染了瘟疫的時候。他卻忍不住地顫抖。自己就要死了嗎?他和蕭遠麟才相處了幾年,如果自己死了,蕭遠麟要怎麽辦?

蕭遠麟還在逼問:“哥哥為什麽不讓我過去?”他說著,一步一步朝問全走了過去。

“不要過來。”問全輕喊,“麟兒,出去。”

他的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一點祈求,“麟兒,哥哥要你好好活著。”

蕭遠麟害怕看到他脆弱的模樣,或者說他害怕問全脆弱的模樣會讓自己的心臟就此碎掉。他依問全所言,停下了腳步。

“哥哥沒事的,村裏的人不是都被治好了嗎?麟兒不怕。”

問全在被子後面微微搖頭,他知道從昨天開始治療瘟疫的藥就用完了。只是治好了所有的人之後,問全沒有想到最後還剩下了自己。

他他隔著被子不肯讓蕭遠麟過來,因此沒有看見沒蕭遠麟的目光是那樣的決絕,又是那樣的無畏。

但與蕭遠麟的目光截然不同的是他微縮成拳的顫抖的雙手。

這個人也要死了嗎?除了父皇和母後之外,這世上自己唯一愛的人也要死了嗎?如果是這樣,那自己活著有什麽意義?

蕭遠麟不怕死,可是他想讓問全親眼看著曾經害他們流落至此的仇人血債血償。他還想讓自己長大可以傾盡自己所有來回報問全曾經給過自己的所有溫暖。但現在,這一切都像高空的樓閣,在風雨中搖搖欲墜。

“哥哥,你不會有事的。我這就去幫你叫燕大夫過來。”

他反反覆覆地說,問全已經不知他是在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他聽。他心裏閃過一抹苦澀,他知道沒有藥,自己得了瘟疫是救不回來的。他不想去打破蕭遠麟的絕望。

“麟兒先出去,然後把燕大夫叫過來,你不要再進來了。等過幾日貧僧好了,麟兒再見哥哥,知道嗎?”

蕭遠麟只聽得到他前半句,知道他不願意讓自己長留在這裏,不想讓他在這種情形下還要為了自己而焦心煩慮。

他艱難地扯出一抹笑容,“哥哥,那我現在就去。”然後轉身跑出了屋子。

蕭遠麟一路跑到村外,找到燕大夫,拉著他就要跑,剛好迎面撞上了剛回來的何岳。

蕭遠麟只在村裏見過燕大夫,卻沒有見過何岳。

“發生什麽事了?”

何岳銳利的眼神掃過蕭遠麟拉住燕大夫的手,然後落到了蕭遠麟的臉上,一下子就停住了。那強勢的目光瞬間變成了不可置信的驚疑和壓抑不住的狂喜。

“你……”

蕭遠麟對別人的目光何其敏銳,一下子就註意到了他的異樣,但他沒有空管這些,反而因為何岳阻礙了自己的道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殺意。他拉著燕大夫繞開何岳跑了回去。

何岳在他身後,看著他,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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