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陋但卻幹凈的小木屋裏，問全穿著白色的短褂，頭靠著床頭，半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好像在休息。

幾個只有薄薄一層頭發的小毛頭從門前探出頭來，看著屋裏的問全竊竊私語。

“就是和尚嗎？我還是第一次見。”

“聽說和尚身上有佛珠和袈裟，我怎麽沒見過？”

……

他們一開始聊著和尚，後來聊著聊著話題就跑偏了，說到問全的長相上。

“你們發現沒有，這個和尚和那個兇小孩跟我們比起來，長的都好好看，不像我們一個個黑黑的。”

兇小孩？早就醒了只是閉著眼睛的問全蹙眉，說的是麟兒？

“那你也不看看咱們這天天出個大太陽的，不黑才怪。我聽說海那邊是經常下雨，那你看下雨都曬不到太陽，不白才怪。”

“可是他們兩個長的也好看。要是黑下來，估計咱們也比不上。”

“這有什麽好比的。我娘說了，要比就比強的，不比這些花裏胡哨的。”

“你們要是不比就快點走。”

背後突如其的冷漠的聲音嚇得幾個小孩從地上蹦了起來。一回頭看見就看見蕭遠麟那張黑得跟門神一樣的臉。

這幾日幾個小孩可沒少被他這樣拿眼神剮著，早就見識過了他的脾氣，被他這麽一嚇，微微縮了縮頭。一個鼓起膽子梗著脖子強撐道：“兇、兇什麽兇！誰要跟你們比，走就走！”

一群人躥了出去，生怕被蕭遠麟生吞活剝了一樣。

蕭遠麟冷哼一聲，走進來把手裏端著的一盆水還有一塊幹布放到了木質的桌子上，擡頭就看見問全含笑的眼睛。

問全早在幾個小孩說話的時候就醒了，只不過他不想嚇跑他們，所以才沒有睜開眼睛。

自己畢竟和蕭遠麟年齡差距較大。問全這差不多一個月來一直擔憂蕭遠麟沒有人可以跟他一起打鬧。這個漁村裏有很多年齡相仿的孩子，又淳樸善良，看來可以讓蕭遠麟緩解一下他的寂寞，問全覺得很適合待在這裏，因此很喜歡那些小孩過來跟蕭遠麟一起說話。

他哪裏知道他們幾個要是在一起，鐵定蕭遠麟就是冷著臉，然後其他幾個一句話都不敢說。

蕭遠麟從他的笑容中就看出了他的心思，帶著嗔怪又有一點撒嬌地說：“哥哥，你被他們看到不煩嗎，下次直接讓他們走就好了，省得他們天天來老是堵在門口我都進不來。”

問全權當是他往日的傲嬌毛病又發作，假意順著他說：“好好好，下次他們來的時候我讓你跟著他們一起出去玩。”

蕭遠麟無力反駁遂不說話了，把幹布放在水盆裏浸濕，然後擰幹拿給問全擦臉。

三個月前。

風雨過後，漁村的村民們一起去收被吹走的物品等東西的時候偶然在海灘上發現了問全。

被海水不知道浸泡了多久的僧服牢牢地貼在和尚的身上。他的背後不知道是被海底的石頭或者什麽劃傷了。一道道斑駁的血跡連著衣服粘連在一起，血肉模糊。因為長時間的海水，傷口也已經開始有了腐爛的跡象。

漁村已經很久沒有來過外人了，問全的出現驚起了幾乎全村的村民過來圍觀。

“阿爹，這個好像是我們昨天在海上看到的人。”阿良驚訝地說，“奇怪，昨天不是還有一個人嗎，怎麽就剩他一個？”

老人走上去，和其他人一起將問全小心翼翼地翻了一下身子，這才發現，原來在問全的身下，還有一個五六歲大的小孩。那小孩除了全身濕漉漉的，臉色有點蒼白之外，相比起和尚來說狀況要好得多。想來應該是被別人緊緊的護在了懷裏，沒有受到一點傷害。

老人嘆了一口氣，看著問全毫無血色的嘴唇和冷得一直發顫的身體，“是個有擔當的人。”

“什麽擔當不擔當的。人家是和尚，和尚慈悲為懷。”

又有其他人喊了起來。

“咱們可不能見死不救，快看看哪家還有空房間的，把他們擡進去暖和一下先。”

一群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一會兒，最後決定由膝下沒有子女的宋家兩位老夫婦把問全兩個人收留了下來。一幫人一起請了村裏唯一的大夫幫他們看了看身體，又開了點藥，兩人睡了好幾天才醒過來。

也不知道流落到這個小漁村是好事還是壞事，問全邊擦著臉邊想。他們在海上漂了很久，按理說應該離蘇州比較遠了。莫鶴風應該暫時找不到他們，但不知道這裏也是不是安全。

他憂心忡忡，沒有留意到自己身體裏一股氣流猛地沖上了喉嚨，突然間劇烈地咳嗽了兩聲，那聲音大得好像要把肺都咳出來了一樣。

蕭遠麟連忙走過去，輕輕拍著他的背部幫他順氣。問全接連嗑了好幾下才微微緩和下來，揮揮手道：“沒事，習慣就好。”

蕭遠麟不發一言，等到看他臉色又重回正常之後，才接過他手裏的布巾。

“我去把毛巾晾起來。哥哥先躺著休息一下，很快就能吃早飯了。”

不到問全胸部高的小孩端著水走了出去，問全幾不可查地嘆了一口氣。自從自己醒來之後，蕭遠麟這幾日就都是一副不茍言笑的模樣，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麽了。他觀察了，有時候試探幾句，然後就被蕭遠麟堵了回來。

阿彌陀佛。他自己本來應該是照顧蕭遠麟的，但沒想到身體如此虛弱，竟然要淪落到竟然要蕭遠麟來照顧自己。溫泉在心裏祈求佛祖能讓自己快點康覆起來，不必再讓小孩受苦。

當時大夫檢查過後，蕭遠麟倒是沒什麽事，只是身體還需要休息一下。但是問全卻因為長時間在海裏，身體又受了傷，不僅傷口感染了，發了幾天的燒甚至還落下了肺疾。這幾日白天還好，夜裏一直咳嗽個不停。他一咳嗽，蕭遠麟就揪心撓肺的，恨不得當日在莫府不應該那麽沖動，拉著問全就跳了下去。

蕭遠麟在的時候問全都盡量忍著，不想讓他太擔心。他不在了這才忍不住多咳了幾下。

“小渠啊，吃早飯了。老頭子煮了魚粥，喝一點補補身體，你現在可是養病要緊，別想太多。”

滿頭華發的宋老太太走了進來，將還冒著熱氣的魚粥放在桌子上。她剛剛一進來就看到問全凝重的神色，忍不住寬慰兩句。

那日醒來後問全和蕭遠麟兩人謊稱自己是兩兄弟。問全化名為宋渠，蕭遠麟化名為宋州，只道是當地發生了洪災，被卷進了海裏。其他親人都在幼年就走了，兩人相依為命。

漁村的村民長居此處，交流也沒有防人之心，對他們的說辭盡信無疑。

“勞煩宋施主了。”

問全強撐著要從床上起來，宋老太太走郭凱扶他。

“什麽施不施主的，叫我宋大娘就可以啦。不要太客氣，想在這裏住多久就住多久。”

自從承天寺逃出那一夜之後，問全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過這樣純粹的善意了，一時間百感交集，難以言說，只能鄭重地點頭。

問全被攙扶著在桌子旁坐下。木頭簡單做成的桌子因為年歲已久，包著一層木漿。這裏的人世世代代以打魚為生，每次買東西來來回回就是十幾天的時間，所以一般都會一下子采購很多食物。全村的人生活都很樸素簡陋。

問全將一邊袖子翻了起來，露出裏面被針線縫起來的一個布袋。找宋大娘借來剪刀。毫不猶豫地就把它剪開，露出了裏面的一些碎銀子和刻著字的玉環。

問全將玉環用手捂了一下收進懷裏，然後把碎銀子盡數塞到了宋大娘的手中。

“大娘，我們兄弟倆流浪至此，多虧您收留我們。”

宋大娘連連推辭，最後在問全的堅持下，還是收了下來。

“到等過幾日我托阿良下山，買拿這些銀子買點雞肉什麽的給你們補補身體。”

“大娘，我們還要在這住很久，可不能只白吃您的。村裏除了打魚的話，還有沒有一些其他營生的活計？”

問全想趁著現在可以攢多一點錢，以後離開了這裏，不用再讓蕭遠麟吃苦，他們的選擇也會更多。

只是說到以後要怎麽辦，問全卻毫無思緒。本以為莫鶴風就是他們唯一的希望，沒想到卻是看錯了人，羊入狼窩，何其諷刺。

如果蕭遠麟長大後想要繼續為父報仇，奪回皇位，那更得長遠打算……

而主持……問權握緊了拳頭。

“你想掙錢的話，倒是也有。這村裏除了打魚之外，還有的就是教書先生。我們村只有一個教書先生，我們都叫他林夫子。林夫子他年紀大了，跟我一樣老眼昏花，經常想寫字寫不好。他這些年一直在找可以寫字的人協助他。我們這小漁村哪有人來。你要是不嫌棄，我現在就叫阿良去幫你問問。

那天你和小州兩個人暈倒在那的時候，還是林夫子幫忙指揮我們一起把你們擡回去的。他一定會同意的，不用太擔心。”

問全從小就看遍經書，在住持的耳濡目染下也識得許多文化，在這裏幫教書先生綽綽有餘。而且蕭遠麟也可以跟著教書先生一起學習，可謂是一石二鳥。

問全心頭的負擔，一下子卸輕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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