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正是暖春時節，寬敞的小院子裏，一棵虬枝盤結的桃樹上開滿了粉紅色的桃花。風一吹有片片花瓣飄落下來落到樹下長方形的木桌上。桌子旁邊有幾只淩亂的椅子圍著，幾個小孩子坐在那裏嘰嘰喳喳的不知道聊著什麽。

其中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衫的男孩看起來要比其他小孩子成熟冷靜很多。他只是離較遠幾步地坐在那看著他們說話，但並不怎麽參與，只是偶爾搭幾句。

裏面唯一一個紮著辮子的女孩子理所當然地說：“我長大後才不會嫁給你們呢，我要嫁也是就要嫁給宋夫子。”

這女孩看起來也不過才六七歲的模樣，卻已經說到了談婚論嫁了。旁邊幾個等著小孩的大人都偷偷地笑。

但小女孩這話一出，那個穿著青色布衫的男孩子臉色就冷了下來，眼中的戾氣仿佛快要把女孩身體射穿。

幾個小男孩不滿她這樣的言論，正準備跟她理論一番和尚是不能娶妻的。那個穿著青色布衫的男孩子站了起來，眸中黑雲翻湧，“再好看也不是你的，哥哥是我的。”

幾個人都一楞，全場突然鴉雀無聲。女孩。呆呆地看向蕭遠麟，只見他的神情仿佛要把女孩活生生淹死一樣。女孩突然間感受到了一股冷氣，她哇一聲嚎啕大哭，跳下椅子跑到了家長旁邊，再不敢看蕭遠麟一眼，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這宋家小子怎麽這些年脾氣越來越古怪了？”幾個大人安撫著小女孩，邊小聲地討論。

蕭遠麟並不理會他們說什麽。對於他來說，這些他都不在乎。見那剛剛“口出狂言”的小女孩不敢再亂說，他才冷著臉想轉身坐回椅子上，卻突然撞上了一道肉墻。

他甚至不用任何氣味或者其他的服飾幫助他辨別，就在撞上的那一瞬間，蕭遠麟就已經認出了是問全。

他臉上的神情馬上溫和了下來，擡頭道：“哥哥，要回去了嗎？”

問全當然看到了剛剛發生的一切，但從他的角度，根本看不到蕭遠麟剛剛是什麽表情。只是以為小女孩被蕭遠麟說得傷心了，只是小孩子之間的玩鬧罷了。

問全手裏捧著一本書，三年過去，身材也變得高挑起來，但是眉眼還是像以前那樣柔和，讓人不自覺地想親近。

三年前，問全成功地得到了林老夫子的幫助，在他手下幫忙教孩子們讀書識字。如今林老夫子年紀越來越大，力不從心，每天只上早課，剩下的都交給問全教了。問全一直悉心教導他們，贏得村裏人的敬重。

他一出來，院裏剛剛還在議論蕭遠麟的聲音都安靜了下來。

問全歉意地小女孩的母親笑了一下，“阿州他給你們添麻煩了。”

他話是這麽說，但他微微擋在蕭遠麟身前的手卻展露出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維護。

小女孩的母親也是個淳樸的人，連忙搖了搖頭，“小渠你這個說的是什麽話，平日裏村裏這幫孩子還都得你照顧呢。”

小女孩見娘親和問全都不幫著她，哭得更厲害了，掙脫開母親的懷抱，想要沖過去跟問全撒嬌。但她還沒來得及碰到問全的手，就被中間的蕭遠麟一臂擋開了。那女孩站在中間孤立無援，眼淚汪汪地看著問全。

這女孩平時十分乖巧。問全輕輕將蕭遠麟拉到一旁，然後摸了摸女孩的頭。她立馬就止住了哭聲，露出了笑臉。問全哭笑不得。蕭遠麟在後邊臉更黑了。

問全眼角瞥見，在心裏無奈地嘆氣，哄完一個又得哄另一個。他將小女孩帶到母親身邊跟幾個孩子告完別，這才回到蕭遠麟旁邊，把他抱了起來。

“走，回家。”

剛離開眾人的視線不久，蕭遠麟就掙紮著下來。

“哥哥，我已經是大人了，我要自己走。”

問全拿他沒辦法，只好把他放了下來。

蕭遠麟都不知道是第幾次說這話了。但問全每次都當沒聽到。

之前蕭遠麟吃了太多苦，撇開他太子的身份，其實不過就是五歲就失去了雙親的小孩罷了。這兩三年在漁村的日子安逸舒適，問全想讓多多輕松，所以有什麽事都順著他。在問全看來，蕭遠麟還只是一個孩子而已，孩子確實會經常說自己是大人。

問全一聽他這樣說就忍不住想笑。

“那這位大人剛剛還在跟人家一個小女孩爭什麽？”

“我才不是爭，我不想哥哥和她在一起。”

問全根本沒把這當回事。他是和尚，而且年齡差距又那麽大，怎麽可能和小女孩談婚論嫁？童言無忌。

他笑得急了，忍不住咳嗽了幾聲。蕭遠麟立馬把剛剛各種瑣碎的念頭都拋到了腦後，緊張地拉住他的袖子。

“哥哥？”

問全他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三年前落下來的肺疾到現在也未見好轉，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夠好起來。問全都已經習慣了，但蕭遠麟每次聽到他咳嗽還是三年如一日一般的緊張。

兩人一路慢慢地邊說話邊走回去，到了的時候天已經有點昏沈下來了。

兩年前宋老夫婦就去世了。如今這房子就他們兩個人住，也算是他們兩年來的家。一開始，蕭遠麟和問全是住一間房的。今年過完年之後，不知道為什麽，蕭遠麟楞是要和問全分開住。於是問全就把旁邊的本來放雜物的房間收拾了一下，清出來給自己住。兩人的房間還隔了一小段距離。

問全一回去就拐進了廚房。今天是三月十三，正是蕭遠麟的生辰，也是問全和蕭遠麟一起過的第二個生辰。問全想要幫蕭遠麟做一碗長壽面吃。他早就趁蕭遠麟不在的時候把材料都準備好了。

蕭遠麟也跟著進去，在後面摟住他的腰，把頭靠在溫泉的背上，悶聲說：“哥哥，今天我生辰，你得聽我的。”

他天天都是回家後就這樣賴在問前身邊，問全一開始不習慣，到現在已經習以為常了。

他直接拖著蕭遠麟一起走到水邊洗凈手，將材料放在砧板上，邊弄邊問：“麟兒想做什麽？”

蕭遠麟松開他的腰，繞到旁邊按下了他準備切東西的手。

“哥哥，今天我來做飯吧。”

“你哪會做？”問全只當他在開玩笑。而且今日可是蕭遠麟的生辰，問全怎麽可能讓他自己動手。

蕭遠麟不依不饒。

“反正今天我是壽星，什麽都得聽我的。哥哥，你先出去吧。”

他把問全轉了個身，推著他走向門外。

他態度堅決，問全也就不再反對，順著他的力被他推走。走遠了兩步，問全還是覺得不安全，趁著蕭遠麟沒發現，又偷偷繞回了廚房門外觀察裏面的一切。

但出乎問全意料之外的是蕭遠麟把一切都做得井井有序，燒柴火的動作看起來特別熟練。明明他們兩個幾乎每時每刻都在一起，但問全卻絲毫沒有註意到蕭遠麟到底是什麽時候學會這些事情的。他既感到開心，但在開心之外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圍繞著他。

直到蕭遠麟把面都煮好了的時候他才緩過神來，連忙走回房間免得被他發現。

去年剛知道三月十三是蕭遠麟的生辰的時候，問全手忙腳亂的不知道給他準備什麽好。他趁著蕭遠麟睡著的時候，出門托王漁夫連夜買了一條大魚，又到趙嬸家借了面粉和兩個雞蛋，這才勉強有一點和平時吃的不一樣的食物。

那個時候的問全早就因為不得不自力更生而學會了殺生，對於殺魚和煮雞蛋沒有任何心理抵觸。

他的廚藝也早在一日日的磨練當中成熟起來。但因為長壽面太難做了，也從來沒有做過，所以問全那天弄了整整一個晚上，等到蕭遠麟快起床的時候才弄好，而且面也煮得發爛，並不好吃。但蕭遠麟還是慢慢地一口一口把它吃完了。

眼前這碗長壽面，湯清面彈，明顯要比自己當時煮的那碗好很多。蕭遠麟自己過生辰卻不吃長壽面，非要把這碗面推到問全面前給他吃。

“哥哥長壽了，我才能長壽。”

問全給他氣笑了，這說的是什麽胡話？但他表面氣憤，心裏卻隱隱約約開心。

吃過晚飯之後，問全照例幫蕭遠麟燒水洗澡完，又為他講了一會兒功課才讓他回房上床休息。

到了半夜問全的肺疾又開始頻繁地發作，喉嚨控制不住地發癢、咳嗽，讓問全從睡夢中醒過來，然後再也睡不著。

他只能躺在床頭瞇著眼睛，盡量的忍著聲音小一點，怕吵醒離他還有段距離的蕭遠麟。

突然間問全聽到隱約的聲響從廚房那邊傳來，他心念一動，借著月色起床開門到廚房走去。

本來應該睡著了的蕭遠麟竟然在燒水。蕭遠麟蹲著，正拿著一條木棍往竈洞裏放進去，地上還有一些發紅還沒來得及熄滅的木炭。剛剛的響聲應該就是燒著的柴火不小心掉到了地上發出的聲音。

“哥哥。”蕭遠麟看到問全趕忙站了起來。

問全一股氣憋在心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走過去拉起蕭遠麟的手想把他拉起來。手剛剛碰到蕭遠麟的時候，卻聽見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問全連忙放開手。借著火光去看他的手臂，才發現剛剛自己拉的地方的皮竟然已經發黑，上面的皮已經綻開。

問全剛開始學做飯的時候，手上就經常有許多這樣的痕跡，他對這非常熟悉。

他心裏頭的火已經竄到了喉嚨口了，但就在臨近爆發的那一刻，他感受到蕭遠麟往過來的依賴的目光。

他突然嘆了一口氣，把竈洞的柴火熄滅

問全牽住了蕭遠麟另一只手，往自己的房間裏過去，帶著他一起躺到床上，摟著他，按著他受傷的那只手放在上面。

“我幫你按著睡，不然晚上怕你睡覺把它抓破了。”

蕭遠麟的聲音輕輕響起：“哥哥我只是聽見你一直咳嗽，想幫你燒點水喝。”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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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固定一個時間更新好一點，決定每天晚上11點固定更新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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