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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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淅淅瀝瀝,沿著傘沿啪嗒滴在略微積水的泥土地上。

“又下雨了。”撐傘的人說。

問全被他摟著肩膀避免被雨淋濕,兩人共用一把傘,多少有點狹窄。

“師兄,下次出門還是多帶一把傘吧。”問全朝自己的師兄說。

年長的和尚自知是自己出門前堅持不下雨,要問全帶自己的傘就好,這才造成如今拮據的場面。但他素來嘴硬。

“傘不渡人人自渡。”

“師兄別胡說,住持師父聽到了,又要罰你了!”

時值寒冬,兩人絮絮叨叨,一路頂著冰雨和徹身寒冷走回承天寺。和尚不從大門進,從後面另開的側門。

離門口還有幾步遠,就聽見幾位師兄喊:“問全,別管他了,你自己快點回來!”

問全年紀最小,幾位師兄看著他長大,廟裏最疼他。

他剛走到門下,就被幾位師兄圍住,簇擁著向裏面走去。

“問全,下次別和這個不靠譜的人一起去了。還不如我跟你去。”

“誒,我說你們這些人……”

他們嘰嘰喳喳地打鬧,問全被圍在中間,冷風都被擋了回去。

好溫暖……

破廟裏,雨剛停,雨水沿著長滿青苔的屋檐滴下去,啪嗒啪嗒,滴在一個磕了幾個角的瓦罐上。瓦罐明顯被人有心清洗過,在屋內徐徐燃燒的火堆映照下泛出一點點亮光。

這個破廟連門都沒有,只有破舊的幾堵墻。正前方擺著一尊佛像,但是顏色發黑,佛身布滿裂紋,佛前也不見任何貢品。

廟中央生了一個小小的火堆,堪堪能夠照亮這片小天地。火堆旁邊躺著一個和尚,身上蓋著幾片看不出顏色的破布,一襲僧衣用幹樹枝支起掛在旁邊,半濕不幹。

火堆裏是燒的細小的枯枝敗葉,燃得快,滅得也快。旁邊堆著一點比較粗實的木頭,但是不知道為什麽起火的人並沒有用。

就在火堆快滅了的時候,這廟裏唯一的活物動了。和尚動了一下腳,不小心踢倒了腳邊的木頭。

“麟兒?”微弱的聲音在廟裏響起,但回應的只有火燒的劈啪聲。

問全用沒受傷的手撐坐起來,身上的破布滑落至膝蓋,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衣物。

肩膀上陣陣發疼,他低頭,發現自己的傷口被草木灰蓋住,一條長布穿過腋下包裹住了傷口。

長布有些淩亂,躺著還好,一坐起來松松垮垮地要往下掉。這看起來是一個十分草率的包紮,但問全卻啞然失笑。這長布的布料是很貴重的緞子,他只在蕭遠麟身上見過。

知道用草木灰止血,看來太子殿下要比自己想象得更早慧。問全從其中品出一絲自豪的意味來,但這自豪又很快轉為了憂心。

他獨自一人,不知道是怎麽把自己帶到這廟裏來的。而且,問全看向門外逐漸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這麽晚了,他去哪了?

他擡頭之間,那火光燃到了盡頭,悄無聲息地滅了,整個破廟陷入到黑暗中。問全往右側摸索自己剛剛踢倒的木頭,用它輕微地攪了幾下火堆,火又覆燃起來。問全將木頭輕輕地塞到火堆的最底下,不一會兒木頭就被點燃了,紅色的火光在問全的臉上忽閃。

佛像的倒影延伸到問全身旁,仿佛並排。問全的心微微安定下來,“阿彌陀佛。”

門口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哥哥!”

蕭遠麟懷裏捧著一堆濕淋淋的樹葉,本來白白凈凈的臉沾上了幾道泥痕。

問全的心被揪住了,他看著小孩放下樹葉,跑到自己身旁,想搭上來的手因為雨水又收了回去。

有水滴在他的膝蓋上,不是雨水,是蕭遠麟的眼淚。

“受傷了嗎?”

問全擡起小孩低著的頭,對上他婆娑的淚眼,溫聲道。

蕭遠麟用力地擦掉流出的眼淚,哽咽不已,搖頭,“沒有受傷。”

他明明決定不會再哭了,但是走進來見到問全不是躺著而是坐著的剎那,淚水就自己湧了出來。

問全嘆息,將他拉入懷裏,輕拍他的背,“沒事了,麟兒做得很好。”好到讓問全心疼。

蕭遠麟哭了一陣才控制住自己停歇下來。問全怕他著涼,讓他坐在火邊烤著,自己穿好衣服,拿了之前那幾塊破布給他擦手,邊擦邊聽蕭遠麟說這裏就在他們滾進的樹林的北面,離當日的山路大約一個時辰的腳程,出了破廟,就是山林。

幹布順著蕭遠麟的手腕而下,停留在掌心,指尖的皮膚已經可能是沾了太多水,皺得發白,還有幾處淺淺的劃痕。

問全皺了皺眉,將蕭遠麟另一只手拿過來擦幹。他專註地看著小孩的手,沒有留意到對方的目光自始自終灼熱地投射在他的身上,小孩根本沒打算管手怎麽樣。

直到因為問全的動作越發溫柔,蕭遠麟才忍不住癢微微縮了一下手。

動作間衣袖往上拉起了一點,一抹綠色抓住了問全的眼球,這顏色像極了承天寺種的菜苗。

“這是什麽?”

問全沒有多想,伸手碰過去,但同一時間,蕭遠麟快速地將手背到了身後。

問全楞了一下,隨即寬和地道:“是貧僧冒犯了。”

剛剛還仿佛不情願的小孩卻拉住他想要收回去的手,將長袖拉起一截,把手搭到和尚手裏。

蕭遠麟低著頭,問全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聽他略帶小心翼翼地說:“我不是故意弄斷的。”

原來是那串佛珠手串,但穿著佛珠的不是問全用了多年的素繩,而是簡陋的綠色的藤蔓。

“我找了很久,都找不回來原先的繩子。”蕭遠麟說。

問全註意到他握著的手在抖,他是怕自己生氣嗎?

問全用手指摩挲佛珠,道:“沒事,這佛珠其實不重要的……”只要心誠,佛珠不過是寄托。

問全想要這麽說,但他話沒說完,就看見蕭遠麟突然擡起頭,將手抽了回去,另一只手緊緊蓋住了手上的佛珠。

“重要的!”

他看著問全,目光像被奪走肉食的狼崽子,兇狠中透露出無助。

他又重覆了一遍,“重要的。”

問全眼底閃過一絲憐惜,將他摟過,兩人的肩膀並在一起。他擡手摸了摸蕭遠麟的頭,“貧僧說錯話了,你我有緣,自然重要。”

“哥哥不會說錯話。”蕭遠麟反駁,“是我……”他欲言又止。

問全見他渾身的攻擊性褪去,掃了一眼這狹小的容身之處,看見角落裏有一片比較幹凈的地,擺著幾顆山果,應該是蕭遠麟撿回來的。

問全佯裝肚子餓,“貧僧餓了,不知道這附近有沒有充饑之物。”

蕭遠麟果然立馬站了起來,“哥哥,我撿了山果回來。”

他匆匆走到角落去拿果子。問全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露出一抹笑意,剛剛緊繃的神色一點都不適合小孩。

蕭遠麟拿了果子,又到門口用瓦罐裏裝著的水洗了一遍,才捧著拿到問全面前。

“哥哥,這個果子我吃過,可以吃的。”

這個山果問全也吃過,在以前承天寺後山裏也有。紫色的外皮,裏面是淺紅色的果肉,汁水甘甜。但麻煩的是要剝皮才能吃。

問全肩膀疼得厲害,剛接過果子,想要兩只手把皮剝開,一只手卻根本使不上勁,顫抖間果子就從手掌側沿滑了出去。

一直看著他的蕭遠麟在空中就接住了那顆果子,輕而易舉就剝開了果皮,露出果肉抵到問全嘴邊,“哥哥吃吧。”

問全素來是自力更生,不習慣別人在這種細節上照顧他,更何況蕭遠麟比他年小。他想說我自己來就可以,但是看到蕭遠麟眼裏的期待,本能已經先一步低頭就著蕭遠麟的手咬了一口。

蕭遠麟肉眼可見地開心起來,眼睛亮得發光,看得問全不得不一口一口把他拿來的果子都吃了。

到了半夜,蕭遠麟又累又開心,很快就睡著了。問全吃果子吃撐了,肩膀又疼,左右睡不著,索性坐起來,往火堆上又添了一把柴火。

更深夜靜,問全連日奔波,終於有間隙回顧這幾日的作為。他攤開手,那日他就是用這只手威脅那個男人的。稍有不慎,那個男人的眼睛就會真的因此失明——也許之後迫不得已還需要殺人。

問全起身走到佛像前,跪下祈求,“阿彌陀佛,如若因此生出任何業障,都願施與問全一人之身。”

佛像居高臨下,不發一言。

“父皇!母後!”身後蕭遠麟驚慌地喊。

問全忙回去,見他額頭滲出冷汗,不知做了什麽噩夢。

“沒事了,沒事了……”問全輕拍他的背部,試圖讓他重回安眠之中。

蕭遠麟抓住問全的手,又喊:“哥哥,不要死!哥哥……”

問全的動作頓住,任由蕭遠麟抓著他的手亂揮,那佛珠串跟著一起甩動。

他是那麽的不安,以至於生怕別人搶走了自己送給他的佛珠,就連自己碰了一下也反應強烈。

可是相處的短短幾日來,自己並沒有做出任何令小孩不安的舉動。問全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

他輕嘆一口氣,又躺了回去,握緊蕭遠麟的手,似是自言自語,“貧僧與麟兒有緣,自會一路相隨。”

從一開始,問全選擇帶著他走,就不只是因為住持師父的囑托,也不是因為何荃的跪求。

小孩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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