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中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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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隊在沙漠中走了四天五夜,才走出沙漠。

“小和尚你看,前面就是烏木鎮。過了這鎮,再趕幾天路,就到江南了。”方四,也就是那天三人中的一個,指著遠處的小鎮說。

問全坐在馬車外面趕著馬匹,蕭遠麟在車裏。方四騎著馬和問全並行。

商隊裏不是沒有車夫,但問全幾日前借口不敢再麻煩他們太多,跟車夫學了一天如何駕車,如今也算熟能生巧了。

問全看著越來越近的小鎮,感慨:“阿彌陀佛,沒想到這僻壤之處另有一番天地。”

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只看到小鎮前後左右被山圍繞著,嵌在山裏面。

方四道:“小和尚,你這就說錯了。這烏木鎮南邊緊靠臨城。那裏可是比京城還要繁華。你們要到江南,還必須經過臨城才行。”

問全了然於心,“是貧僧見識短淺了。”

烏木鎮麻雀大小,卻五臟俱全,該有的行當一樣不少。商隊一直行到一處客棧前才停下來,此時已經黃昏時分了。

問全跳下馬車,將從車裏鉆出來的蕭遠麟抱了下來。蕭遠麟腳剛沾地,就是忍不住幹嘔了兩聲。今天還好,前幾日剛坐馬車,蕭遠麟吐得昏天黑地。但是他年紀小,除了坐馬車什麽都不安全。問全想自己駕車也是想讓他安穩一點。

“哥哥。”蕭遠麟每次吐完就要拉問全的袖子。

問全給他抹了抹其實很幹凈的嘴角,“沒事,今晚可以休息了。”

這幾日蕭遠麟吃什麽坐車都吐了出來,反倒瘦了,問全看著他的嬰兒肥日漸消退,感受到了兄長的焦慮。

方四嘖嘖稱奇,“我這還是第一次見這麽嬌氣的娃娃。和尚,你可比你弟弟能吃苦多了,難怪你當了和尚他沒有。”

“方施主說笑了。”

商隊開了十幾間房。問全想出去要點水給兩人洗澡用,打開房門卻被攔住了。

不知什麽時候,門口站了一個商隊的人。

“施主,貧僧想出門去要點熱水。”問全雙手合十。

門口的人從上到下掃視了他一眼,覺得他似乎沒有任何威脅,才說:“和尚,要熱水可以,出門就不用了,這裏可不安全。”

問全淺笑,“那就麻煩施主了。”

那人看他回去,立馬將房門關上了。問全轉過身的瞬間,笑容就從臉上褪去了。他走到窗邊,打開窗,看到樓下一個人都沒有。在這些人眼裏,兩個小孩兒還用不到那麽多人看著。

蕭遠麟坐在床邊,眼睛跟著他移來移去,直到問全走到自己面前蹲下。

“殿下,我們要想辦法走了。”問全用氣音小聲說,他握住蕭遠麟的手,“貧僧會讓殿下安全離開的。”

蕭遠麟手裏拿著他給的佛珠串,道:“哥哥不要叫我殿下,還叫我麟兒可以嗎?”

問全怔了一下,道:“麟兒……”

“和尚,水來了,開門。”門外的人喊。

問全打開門,看著外面的人把水擡進來,又走出去。

澡桶裏水波蕩漾。問全看著水中倒映出自己的臉,雙手用力一掀,整桶水嘩啦全朝房門潑過去,瞬間浸濕了鞋子。

房門被人踹開,男人暴躁大喊:“誒,我說你們跟我玩兒呢!”

他話說完,腳下一滑,不知道被什麽東西絆倒了,狼狽地跌倒在地上。一塊有著如錐子的尖角的石頭抵上他的眼睛。這石頭,是蕭遠麟在沙漠中撿的。

蕭遠麟跑過去迅速地關上了房門。

問全威脅男人,“別說話。不然先死的是你。”

男人怎麽也想不到,一個和尚也會威脅別人。

問全邊說邊抽出男人的褲腰帶,讓蕭遠麟把男人的手綁上,再拿床上的被褥塞在他的嘴裏。

做完這一切,問全抱起蕭遠麟就往門外跑。幸好馬車還停在客棧外。

問全將蕭遠麟塞進馬車的坐墊裏,裏面是空的。

“無論聽到什麽都先別出來,知道嗎?”問全囑托,還未等蕭遠麟回覆就匆匆蓋上頂,掀開車簾就駕著馬朝南跑。

鞭子抽在馬身上,驚起馬兒長鳴。客棧的客人翻身起來,才發現看了幾天的人竟然跑了。

“給我追!”

出了烏木鎮,是一段崎嶇的山路,四周除了郁郁蔥蔥的樹木,就只有雜草。一條路直直通往未知的目的地,後有追兵,除了前進別無退路。

問全從未覺得風如此淩厲過,吹得僧衣獵獵作響。他回頭看了一眼,沒有看到追兵,但馬匹奔馳的聲音卻越來越大聲。

問全將衣袖裏的石頭掏出來,握在手裏,尖銳的刺痛感讓焦灼的神經暫得一絲鮮明。

“和尚,停下,不然就別怪我們不留情面了!”是方四的聲音!不過片刻,他們已經追趕上來了!

天漸漸黑沈下來,問全看不清身後到底有多少人。他咬了咬牙,攥著石頭的手高高舉起,自上而下紮進馬兒身體裏,馬血濺出四散在空中,轉眼就和黑暗融為一體。

馬兒仰天長嘯一聲,下一秒以快好幾倍的速度向前奔去。巨大的風力壓得問全幾乎挺不起腰。在這關頭,他卻突然想,幸好讓蕭遠麟躲進了車墊裏,不然要吐成什麽樣。

他苦中作樂,勉強地笑了,一聲“阿彌陀佛”隨風而逝。

就在此時,他聽見耳邊傳來空氣被劃破的聲音,一支箭猝不及防地穿過了他的肩膀。

問全感到被穿透的地方格外冰冷,然後才是疼痛。他痛得悶哼了一聲,然後硬生生地止住了。

無數的箭矢從身後射來,插落在他身前或身後的土地上。如果再待在馬車裏,他們只有等死一條路。

問全松開韁繩,轉身在劇烈的抖動中搖晃著鉆進了車廂裏。

他用沒受傷的手敲了敲車墊,忍著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

“麟兒,有點晃,你別動。”

他咬著牙用受傷的肩膀使力將車墊連人一起抱了起來,一支利箭穿過車廂擦著他的衣袖飛了出去。

他掀開車側簾往後看去,追兵只在不到他們一裏的地方。

問全一手抱著車墊,一手拔下車壁上插著的箭矢,跑出車外朝著馬匹捅下去。與此同時,和尚雙手緊緊地摟住懷裏的東西,縱身從疾馳的馬車上跳了下去,翻身一滾,滾進了旁邊的樹林中。

肩膀上的箭刺得更深,血液潺潺流出,在這短暫的翻滾間就浸潤了身體一側的僧衣。

問全聽見自己粗重卻無力的呼吸。他撐起一邊肩膀,吃力地將懷裏的車墊放平在身旁,然後整個身體癱倒在了雜草上,眼皮像掛了鉛塊,重得下一秒就要闔上。

但他沒有就這樣睡過去,而是等到身下土地的震動由小到大,再由大到小。樹林裏靜謐得連樹葉飄落的聲音都聽得見。

問全看著第十片樹葉落到他的衣領上。他費力地抓住身邊的一棵樹的樹桿,側過半邊身往樹林外看去,一片寂靜。

如果不盡快離開,那些人可能還會再回來。問全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想叫蕭遠麟出來,卻怎麽也張不開口。他撿起一顆石子,往車墊丟過去。

那顆石子飛過他上空,不到一半的距離就掉了下來。而丟石頭的人已經昏迷過去了。

蕭遠麟蜷縮在車墊裏,佛珠串被他緊緊按在手腕上,硌得生疼。黑暗,就像皇宮裏的暗室一樣,讓人喘不過氣。

“哥哥。”他無形地喊,仿佛這樣就能讓他心裏的恐慌平歇下來。

蕭遠麟瞪著看不見的“圍墻”,血絲在小孩的眼中布滿,乍一看十分嚇人。

那天父皇也是像哥哥一樣,叫自己不要出來。他用力地一顆一顆扣著手上的佛珠。不行,不能出去,會給哥哥添麻煩的。

“哥哥,哥哥……”他無聲呢喃。

手上的佛珠串突然間砰一聲輕響,十二顆佛珠彈濺到車墊頂,又淩亂地彈了回來,砸在蕭遠麟身上。

蕭遠麟原本扣著佛珠的手沒有了阻隔,在手腕上劃出一道血痕。疼痛襲來的那一瞬間,蕭遠麟已經踢開了車墊頂,從車墊裏爬了出來。

沒有想象中的刀光劍影亦或士兵包圍,問全如他承諾的一樣,讓蕭遠麟安全地逃了出來。

但這並不是蕭遠麟想要的。小孩在看到樹下暈倒的僧侶的時候,目眥欲裂。

“哥哥!”

他跑出去沒兩步就摔了一跤。蕭遠麟痛打了自己的腿兩下,既絕望又痛恨自己的無力。

他踉踉蹌蹌地跑到問全身邊,借著月色看見問全身上的僧衣深淺不一。他手摸上去,才發現濕濕的,是血跡。

眼淚不由自主地湧出,他拉問全的衣角,哭喊:“哥哥!”

這幾日被扯衣角就會溫柔地朝他俯身的問全此時卻一動不動。

蕭遠麟好像陷入一種魔怔當中,只知道不停地喊問全。

不經意間他碰到問全的手,冷得像一塊冰,凍得他瑟縮了一下。可下一秒他就伏下去抱緊了問全,喃喃,“哥哥不冷,哥哥不冷。”

淚水從他臉上滑下,滴在問全的僧衣上,和血液交融在了一起。

問全肩膀上插著的箭被他一撞,血液又加速流出。昏迷中,問全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整個身體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哥哥!”蕭遠麟驚喊,然而並沒有等來他想要的回應。

他的手搭在問全腰上,感受到問全身體的微弱起伏。

他看向四周,除了數不盡的樹木,這天地間他們只有孤身二人。

哭有什麽用,他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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