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有貧僧在

關燈
問全是被痛醒的。他睜開雙眼,眼睛顫了好幾下才微微撐開一條縫,哭了太久的眼睛腫痛不已。

他看見天上掛著火紅的太陽,幾乎將他晃暈。身下不知道躺著什麽,整個人像被丟在火上烤一樣。

問全躺著,有那麽一瞬間,他想就這樣一直躺下去就好了。下一秒記憶碎片紛飛進他的腦海中。問全抱著蕭遠麟不知道在密道中走了多久,就在眼前不斷泛黑的時候,一抹光亮出現在眼前。

蕭遠麟呢?和尚爬了起來,一陣陣疼痛湊夠耳朵和脖子傳來,炙熱的陽光將他的耳朵和脖子曬脫了一層皮。

問全顧不了那麽多,環顧一圈,幸運的是蕭遠麟就趴在離他不遠處。衣服掀亂蓋住了小孩的頭身,不至於像問全一樣被曬傷。

問全跑過去抱起他,將手探在蕭遠麟的鼻子旁,感受到微弱的呼吸,緊繃的神經此刻松弛下來,整個人癱坐在地上,這才有心思看看四周的環境。

他擡眼看去,入目的卻只有無邊無際的黃沙,再也沒有其他生物的跡象。那密道竟然直通沙漠。

思及此,問全放下懷裏的蕭遠麟,發了瘋一樣在周圍跑了好幾圈,除了滿地燙腳的黃沙,絲毫不見密道出口的影子。回去的最後一絲希望,就此破滅了。

問全的眼眶再次酸澀起來,卻再也流不出一滴淚水,好像已經流盡了一樣。心中的絕望和灰敗失去了宣洩的出口,胡亂地在問全的心中撞來撞去不得其所,幾乎要將他撕碎。

紅色的鮮血從他的嘴角流下,問全吐出一塊碎牙,竟是生生咬斷了一顆牙齒。

那碎牙吐落在沙子中,沒一會兒就陷入消失不見,好像十二年來輕松靜好的歲月,眨眼就如鏡中花消散了。

問全站在那定定地看了一會,將嘴角的血跡抹去,走回蕭遠麟身邊,看著他本來粉雕玉琢的臉龐此刻卻狼狽不堪。

他伸手用衣袖輕輕拂去蕭遠麟臉上的灰塵,喃喃道:“阿彌陀佛,這天下,又多了兩個無家可歸的孤兒。”

一只小手抓住問全的衣袖,蕭遠麟睜開雙眼,看向問全。

問全被他眼裏充滿恨意的光芒刺了一下,心中悲愴更甚,不過才五歲的小孩,竟然已經身負血海深仇。

你恨,我也恨。問全暗自悲鳴,卻不敢在如此絕望的境地下向小孩表露出半分失態。他努力半晌,看著蕭遠麟腫得像葡萄的眼睛,勉強地擠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太子殿下,貧僧會安全互送你到江南找莫將軍的。”

蕭遠麟嫌惡地挪開目光,從地上爬起來,推開問全,一言不發地朝著前方走去。然而未曾飲水進食,他走不出三步,就已經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問全的手一把撈住蕭遠麟的身體,“太子殿下,這裏是沙漠,貧僧抱著你走吧。”

蕭遠麟仿佛被他的“抱”字刺激到了,拼命地掙紮,“不要你抱不要你抱不要你抱!”

問全努力地壓制住他的拳打腳踢。蕭遠麟一腳踢到問全被他咬傷的手上,問全手一抖,蕭遠麟掉了下去,起身就跑。

他跌跌撞撞的身影讓問全回想起雨中他跑出去的那一幕,又想起住持關上的房門,一時間頭痛欲裂。

“不要跑了!”問全大吼,他從來沒有這樣吼過,以至於讓自己都被震懾住了,僵在了原地。

蕭遠麟回頭看著他,淚水又布滿了整張臉。“你不懂!死人了還笑得出來的壞人!你不懂!”

問全真羨慕他,不像自己,想哭卻沒眼淚。問全想要生氣,然而蕭遠麟的聲音已經沙啞得像寺裏的磨刀石摩擦的聲音了,他只覺得心裏有個洞,一直在灌風,什麽氣也生不起來,只覺得冷。

問全走過去,蹲下摟住蕭遠麟,沒有戴佛珠的手蓋住他濕潤的眼睛,“別哭了,再哭眼睛就瞎了。”

蕭遠麟拉下他的手,將頭埋進問全的懷裏,越發哭得厲害。嚎啕間問全聽見他斷斷續續地隔著哭嗝說:“母後也說過這句話。”

問全心軟了,輕拍他的背。太子殿下,其實還只是一個五歲的小孩子罷了。

“殿下,貧僧抱著你走吧。”

問全將蕭遠麟抱進懷裏,征求他的意見。如果再不想辦法離開這裏,他們可能要曬死在這沙漠中了。

蕭遠麟堪堪止住淚水,帶著哭腔推開他,“我自己走,父皇說過,我長大了,不用別人抱了。”

難怪,他剛剛聽到抱他那樣激動。問全看著只到自己膝蓋的蕭遠麟,還是選擇彎腰將他抱起來。

“就這一次,貧僧不會告訴別人的。”

蕭遠麟年紀尚小,腿腳不快。然而問全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累贅。

小孩兒將臉埋進他的胸膛裏,不再說話。

問全早已經口幹舌燥,一番折騰下來,也沒有絲毫力氣了。只能憑著本能抱著懷裏的孩子,托著兩條沈重的腿在沙漠上前行。但是這茫茫的沙漠,根本辨不清方向。

問全倒下去的時候,還不忘一只手護著蕭遠麟的頭。難道他們就要死在這裏了嗎?問全心有不甘。

“這小和尚睡了一日了,天都黑了,怎麽還不醒?”

“不會是死了吧?”

“別胡說……”

好粗獷的嗓音,承天寺的人從來不會這樣說話。問全睜開眼睛,看見三張黝黑的臉湊在他面前,幾乎要跟他貼上。

“三位施主……”

“小孩兒!你哥哥醒了!”他話還沒說完,其中一張黝黑的臉大喊,問全感覺耳朵都要被震聾了。

哥哥?

朦朧的夜色中,一團黑影不知道從哪來跑來,直直撲在了問全身上。問全第一反應用手蓋在了黑團上,溫暖的體溫隔著絲滑的布料傳來。

“哥哥,你醒了。”蕭遠麟擡起臉,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問全察覺到他眼底的不安,坐起來將蕭遠麟摟進懷裏,猶豫了片刻,踟躇開口:“麟兒吉人自有天相,佛祖會保佑你我的。”

問全還不了解這小家夥的脾氣,一聲“麟兒”喊出口,暗暗看他臉色,見他似乎不介意,才松下一口氣。

“阿彌陀佛,”問全看向眼前身材魁梧的三個壯漢,心懷感激,“可是三位施主救了我們?”

那三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其中剛剛喊蕭遠麟過來的人說:“小和尚,我們這還是第一次在沙漠遇到暈倒的人。你們兩個小孩兒,怎麽會到這裏來?”

眼前三人一副淳樸憨厚的模樣,但問全卻覺得哪裏不對勁,沈吟片刻,愧疚地說:“是貧僧不懂事。因為一點事情就和住持鬧矛盾,帶著弟弟離寺廟出走,沒想到陰差陽錯下進了沙漠。”

他說話時帶著哽咽的沙啞,那三人也沒說信或者不信,熱情招呼他:“沒事,我們兄弟最喜歡鋤強扶弱,你們是哪個寺廟的,我們捎你們一程就是。這沙漠,沒有人帶可走不出去。”

他們還在沙漠中。夜晚的風裹挾著細沙刮來,冷得蕭遠麟瑟瑟發抖。問全伸手將他身上的衣服裹緊一點,又看向離他們不遠處圍著篝火取暖的人,大約有十幾個。周圍停車幾輛馬車,車輪陷進沙裏一半,車裏應該裝滿了東西。

說話的漢子看他動作,也註意到蕭遠麟在打冷顫。

“和尚,你看你弟弟挺冷的,要不到那邊一起取取暖吧。剛剛我們給你弟弟喝過水吃過東西了,你也過去吃一點。不然可照顧不了你弟弟。”

他這話說得倒沒錯。問全放下蕭遠麟,起身朝三人鄭重地行了一禮,“貧僧謝過幾位施主。”

蕭遠麟伸手勾住他手上的佛珠串,問全反手將他的手握在手裏,牽著他跟著三人。

“貧僧和弟弟想回江南跟住持認錯,不知道幾位施主能否行個方便?”問全是在回剛剛大漢的話。

他頓了頓,臉上浮現一抹薄紅,又道:“日後貧僧二人定會盡全力報答幾位施主的。”

那大漢哈哈大笑,“說什麽報不報的,我們兄弟這商隊正好要路過江南,不過舉手之勞,和尚你別太客氣了!”

他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問全的肩膀,眼神不經意地掃向蕭遠麟。問全朝他行了一個佛禮,牽著蕭遠麟的手往身後微不可察地拉了一下。蕭遠麟卻突然掙脫了手,轉而扯住他僧衣的袖角。

吃飽喝足後,大漢令商隊中的兩人騰出了一輛馬車,特意給問全二人休息,還為兩人準備羊毛毯。如果這是一支商隊,那這商隊的準備確實齊全。

月上雲端,問全將羊毛毯扯直蓋滿了蕭遠麟全身,隔著車簾縫看窗外無人,才並肩抵著蕭遠麟睡下。這車輛對十二歲的少年來說過於窄小,他只能屈起雙腿靠在車壁上。

問全從來沒有和人共眠過,他閉上眼睛,眼前卻閃過許多紛亂的畫面,怎麽也睡不著。

“哥哥。”他聽見蕭遠麟小聲喊他。

問全喜歡哥哥這兩個字,弟弟是親人,住持和師兄們也是親人,但親人和親人之間,是不一樣的。也許之前問全是出於責任心和慈悲心,但在蕭遠麟喊出那一聲哥哥之後,問全想,阿彌陀佛,我願意護他這一程。

問全露出這幾日來的第一個笑容,將翻起來的一個毛毯角掖好,“睡不著嗎?”

小孩兒不覆之前的激動,溫順地看著他,呆楞楞的,過了幾秒才說:“哥哥,我不冷,毛毯你蓋吧。”

“貧僧不冷。”問全忍不住將手蓋在蕭遠麟的頭上,摸了摸他的頭。

他不怕冷,自小在承天寺,每年冬天他都喜歡和師兄們打雪仗。夜裏這點寒風對他來說不算什麽。

蕭遠麟沒有再說話。問全不知道為何從他看向自己的黑眼珠子裏看出了太子殿下的傻氣。

他又笑了,收回手,“快睡吧。”

蕭遠麟垂下眼睛,問全以為他要睡了,卻聽見他說:“那些人不是商隊的人。他們是士兵。”

問全並不驚訝,他以前下山見過很多商人。但是他意外蕭遠麟能看出他們是士兵。

“父皇以前帶我去軍營看過。”蕭遠麟盯著蓋到脖子的毛毯上的絨毛,“他們走路的樣子,很像士兵。”

“沒事,一切有貧僧在。”

問全將佛珠串取下,戴到他的手上。

蕭遠麟攥緊手裏的佛珠,睡過去。

問全看著他的睡顏,覺得像做夢一樣。他們的命運會如何,他自己都不知道,卻不得不對蕭遠麟許下承諾。十二歲的少年感覺自己一夜間長大了。

和尚閉上眼睛,和衣躺下,一夜無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