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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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澄黃的月亮就掛在天上,夜晚的行人可能會以為是白日,因為遠處燃起的火勢實在是太大了,照亮了整個京城。然而家家戶戶門窗緊鎖,路上已經接連三天沒有百姓出現了。

三日前,西漠王蕭祿起兵謀反,直入宮中,逼位自己的皇兄,也就是當今聖上蕭璒。反兵布滿了整個京城大街小巷,封禁一切路口。昔日繁鬧嘈雜的京城三日來連夜晚孩提的哭鬧聲都不聞一句。

西漠王蕭祿,與蕭璒同父異母,皇家兄弟,何來親情可言。蕭祿為人狂暴自大,冷酷專橫,平日裏視民眾如糞土,靠著戰功勉強不被削去王位。如若此人稱帝,只怕民不聊生,國不將國。

百姓們在心中祈禱他們敬重的聖上能夠平安無恙,穩坐皇位,繼續他們安樂的生活。然而如若有懂得星辰之人,就會發現本該照映八方的紫薇星已經黯淡無光,搖搖欲墜。

天子寢宮中,往日宮女們打掃得一絲不茍的宮殿此時卻淩亂不堪,珠簾上的珠子灑落滿地,有些還沾著血跡。門外一片死寂,連風聲都聽不到一絲一毫。

一陣隱秘卻淩亂的腳步聲打破了無聲的絕望。一道佝僂的身影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直奔寢宮而來。那身影雖然急,但卻搖搖晃晃,腳步一輕一重,明顯是受了重傷。

何荃自小賣入宮中,十五歲開始伺候當時還未封太子的蕭璒,直至叛賊蕭祿闖入宮中,見者即殺,他雖傷重,卻假死躲過一劫,三日來躲在佛堂當中靠吃貢品為生。

蕭璒格外信佛,佛堂就建在寢宮不遠處。何荃第二日便窺見到反叛士兵撤出了這裏,但直至今晚確定沒有人經過才敢出來找自己的主子。

何荃一路奔往寢宮,卻在上臺階時腿一軟,猛地跪了下來,雙膝倒在血泊中。三日了,寢宮中流出的血依舊是那樣的鮮紅、粘稠,散發出一股腥味。

何荃在蕭璒身邊,見過太多的鮮血噴濺,一向無動於衷的他此時此刻卻忍不住渾身顫抖。他跪在臺階上,滾燙的淚水從衰老凹陷的眼眶裏湧了出來,身軀緩緩地往下彎到地上,發出一聲絕望的悲鳴:“陛下——”是老奴,來遲了。

他就這樣跪著緩緩爬上臺階,推開房門,看見只穿著褻衣的蕭璒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身體已經浮腫起來。他雙目圓睜,竟是死不瞑目!

在蕭璒的不遠處,一個身穿鳳袍的女人伏在床邊,腹部插著一把劍,失去光彩的臉依然能夠看出她的傾城容貌。

蕭祿是何等自負,竟連一個人看守都沒有。然而如果不是何荃僥幸逃過一劫,天子鳳後竟然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陛下!娘娘!”何荃聲聲歇斯底裏,任憑他如果搖晃,他最敬愛的兩位主子不會再醒過來。

“叮——”一聲,因為大力的晃動,一塊玉環從皇後的衣袖中滾落出來,撞在何荃的腳邊,顯露出刻在玉環內環的麟字。

蕭璒與皇後徐宛自小相知相識,情深義重。蕭璒登基以來,從未納過任何妃嬪攻,後宮獨寵徐宛一人,乃是一代佳話。皇後為蕭璒育有一兒,剛生下就被立為太子,今年五歲,取名為蕭遠麟,正有一個麟字。

何荃識得這玉環,是太子蕭遠麟今年生辰時蕭璒親自雕琢送給他的生辰禮。蕭遠麟很喜歡,每天都掛在脖子上,去哪都要戴著它。

何荃顫抖著雙手捧起那枚玉環,這才如夢初醒一般記起小主子來。噩夢發生的那日,他本該在寢宮門前守著,小太子突然闖入鬧著和父皇母後玩,陛下見沒什麽事,體諒他連日沒有休息,遣他自己找點事情做。這裏本該有小太子的所在。

何荃強撐著支起無力的軀體,將房門合上,顫顫巍巍地在房間來回轉,“殿下,殿下在嗎?是老奴小荃子。”

他喊了幾圈,一點聲響都沒有,幾乎要暈厥過去,小太子落到叛賊手中,下場不堪設想。

突然間,蕭璒睜著的雙目落入何荃的視線中。他順著蕭璒看著的方向望去,看見墻上小太子畫的皇後娘娘的畫,畫質粗糙但滿含愛意。

何荃顧不得什麽大不敬了,將那畫撕了下來,卻只看見光滑的墻壁。他將手摸上去,血跡印在墻上,響起幾聲“轟隆”,好像有什麽石頭挪動的聲音。

腳底下傳來微微的震感,龍床下竟憑空出現了一處暗室。

何荃渾身一顫,跪下朝龍鳳二人狠狠地磕了三個響頭,“陛下,奴才一定會帶著小殿下出去的!”

他還想說更多,時間卻緊迫,只能匆匆抓起那玉環塞入懷中就進入了暗室中。人一進去,暗室入口就自動恢覆如常,看不出半點痕跡。

城墻厚的烏雲蓋頂,遮掩了月光,頃刻間雨水潑下,砸在承天寺的屋頂上,砸醒了還在睡夢中的問全。

“阿彌陀佛。”問全看著被風雨撞得來回響的窗扉,想起自己三日前和住持一起種下的蔬菜不知道還能不能存活。

那蔬菜本是住持說教他種的,但是自從那日種下之後,他就沒有再見住持出過門,他也不敢隨意打擾。

現下是寅時,離做早課還有一個時辰的時間,但問全一被吵醒就睡不著了。他索性起身,洗漱完便翻開自己床頭擺放端正的佛經,一字一句地念著。

問全不知道自己的俗名叫什麽,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有俗名。十二年前,住持在寺門口發現了還在繈褓中的他,取名問全。承天寺養他,住持教他,十二年來,他從未為自己的命運而不滿半分,那一顆佛心也從未紊亂過。

然而今晚,卻不知道為何,這已經念了幾千遍的佛經,怎麽也不能使問全的心寧靜下來。

問全蓋上佛經,坐在床上將手裏的佛珠串撚了幾圈,只越發地心煩意亂。

“佛祖說靜能生慧,想必這就是我太笨的原因吧。”問全自我俳謔。

他起身走到窗邊,想把窗關上,卻看見遠處一條火龍蜿蜒著朝承天寺行來,薄暮中隱約可見士兵的盔甲寒光。

瓢潑的大雨,窗外敗落的菜苗,加上這突然出現的火光,一股突如其來的不妙預感席卷問全的心頭。

和尚匆匆抓起門邊的油紙傘,推開門撞入暴雨中,連門都忘了關。

住持禪房的燈還亮著,雨中散發著朦朧的黃色光芒。問全隱約聽見屋內有說話聲,他敲了兩下房門,裏面一下子安靜下來,但也沒有回應。

問全又敲了兩下,“住持師父,是我。”

他等了片刻,才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房門打開,住持蒼老的臉龐映入問全的眼簾。問全看見住持臉上隱約的淚痕,心一下子就沈了下去。

十二歲的少年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他已經敏銳地察覺到窒息在空氣中漸漸蔓延。

問全沒有等住持問他,而是直接說:“住持師父,我剛剛看到外面有好多士兵朝我們承天寺過來了,發生什麽事了?”

話音剛落,一滴雨水順著傘桿滴在他撐著傘的手上,問全被冷得顫抖了一下,同時他聽見房間裏傳出杯子碎裂的聲音。

住持嘆了口氣,“看來就連承天寺,西漠王也不打算放過了。”

他蒼老的手拂去問全手上的水滴,看著他的目光充滿憐愛,然後握住他的手將他引入房間中。

房間裏除了住持還有一個人,穿著太監服飾,正是何荃。

何荃進入暗室中,發現小太子蕭遠麟就藏在其中,想來是蕭璒臨危之際將他藏在裏面的。他根據暗室中的裝置,摸索著尋出一條暗道,一路抱著小太子匍匐前行,沒想到竟然直通承天寺住持的房間。

蕭璒自小就喜歡與住持談論佛教,兩人不分階層年齡,可謂是至交知己。何荃跟著蕭璒常來,知道住持信得過。然而剛到這不久,叛軍卻已經奔著承天寺過來了。

何荃的懷裏緊緊抱著蕭遠麟,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壓制住了太子的手腳,一只手緊緊地捂著蕭遠麟的嘴。地上灑落一灘水和幾塊茶杯的陶瓷碎片,是剛剛蕭遠麟掙紮中踢落的。

問全對上蕭遠麟不斷湧出淚水的眼睛,少年後退了一步,喃喃:“太子殿下……”他已經猜到發生了什麽了。

問全見過蕭遠麟,還有溫柔的陛下和皇後娘娘。有時候他也想,如果自己有父親和母親,他希望和陛下娘娘一樣。

何荃在屋內已經聽到了問全說的話,心急如焚,“住持,眼下怎麽辦?”

他可以死,可是太子不能死。

“阿彌陀佛,”住持的聲音中充滿著一種悲愴,他沒有回答何荃的話,反而俯下身將問全有些淩亂的衣襟拉直,“問全,你還記得老衲跟你說過柴房裏有一條密道嗎?”

問全小時候不願意吃饅頭,住持為了哄他吃飯,跟他玩交換秘密的游戲告訴他的。問全從未告訴任何人,住持也從未二次提及此事。

此時驟然提起,問全心裏已有答案。

他拽緊手裏的佛珠串,幾乎哀求,“住持師父,我不要下山。”

他的眼睛蒙上一層薄霧,看不清住持的臉,只聽見他的聲音:“問全,師父和師兄走不了了。你帶著太子殿下和何公公下山去,去江南找莫鶴風將軍,就說是老衲拜托他了。”

如若承天寺住持不在,其他和尚也不在,一切只有暴露。

“住持師父!”問全哽咽。

何荃怎麽也沒想到住持敢把這樣的重任丟在一個孩子身上,然而如今他再沒有別的選擇。

他抱著蕭遠麟來到問全面前,朝他跪下。

“這位小師父,老奴替陛下謝謝您。老奴傷重,自知一起走只能是拖累,不如留下來與住持師父一同作伴。”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懷裏的孩子,“只是太子年紀尚小,老奴實在不忍他就這樣,被亂臣賊子害死!老奴,求求小師父了!”

何荃咬牙切齒,聲聲泣血。

問全的眼淚從眼眶滾落下來,他看向住持,希望像往日一樣,住持能夠給他最正確的指引。但是他只看到住持眼裏的決絕和悲涼。

他後退一步,看著面前的兩人,竟不知如何抉擇。走,或留。

“父皇,母後!”一聲哭喊穿透問全的耳朵。

何荃的力氣已經逐漸流失了。蕭遠麟從他的懷裏掙脫出來,哭喊著跌跌撞撞跑向門外。他要去找自己的雙親。

“殿下,回來!”何荃想追,身體卻先一步倒在了地上。

小小的身影闖入暴雨中,幾乎要被風吹走。問全跑出去沖向蕭遠麟,將他摟在懷裏。下一秒,蕭遠麟的牙齒就咬上了他的手臂,掙紮著,哭喊著,“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

問全來不及管手上傳來的鉆心的刺痛,強抱起小孩,想回房間裏去。他回過身,卻看見住持站在門口,看著他,目光慈愛。

問全前進的腳步頓住,他看懂了住持目光中的意思。他想說我願意和承天寺所有人一起死,他的家在這裏,他要死在自己家裏。

然而懷裏小孩的體溫隔著衣服傳來。他看向懷裏的蕭遠麟,看小孩眼睛裏的仇恨,看手臂被咬住的地方滲出血,又很快被雨水沖走。

雨水沖刷問全滾燙的眼眶。腳下的土地有規律地震動,兵馬將至。

和尚覺得此生的眼淚都要在這一刻流光了。他站在雨中,看著房門緩緩關上,突然猛地轉過身,抱著懷裏的太子,往柴房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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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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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流癡漢於我(娛樂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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