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八

很久很久以前。

在我決定變得平庸以前。

在我仍因為小小的不如人而懊惱的那個年紀。

我其實想要成為一個獨一無二的存在。

……

龐大的天狗匍匐在地,朝我臣服，強大的妖魔，自高自大,不可一世。

當這一切在我眼前變得繚亂瘋狂之際,我欺騙不了自己正在蠢蠢欲動的內心。

多好啊！

多妙啊！

時隔多年,我從樣樣不如他人，卻成為了活到最後的那個,到終於有機會踏上和他們一樣的舞臺,共同競爭。

如果當時我擁有這樣的力量，結果會不會……變得不一樣了？

許多以為埋藏在記憶深處堆上厚厚灰塵的片段在我腦海中一一閃過，那些不甘，那些怨恨,那些痛哭失聲，最後變成了出現在我面前的這只手。

牛鬼邀請我：“來吧,我帶你去看看更廣闊的世界。”

一陣靜默後。

我抓住了他。

……

“轟——”

認知在精神層面上的天翻地覆,反應過來後,我錯愕的看著被我的一只手破壞掉的山峰。

牛鬼在我身後發出低笑，“你在驚訝什麽？這本就是屬於你的力量。”

懷中的鱗片不知何時已經不再顫動，充沛的妖力流轉我的全身,和我是如此契合，仿佛與生俱來就是這個模樣,這才是真正的我。

“走,我給你找個對手試試這身力氣。”

牛鬼一把攬過我，自顧自把我帶到豹貓族的領地。

這裏的妖怪血統越是純正,體積越是龐大。

足有三十米高的大妖如人一般站立著,身上穿戴古老武士的鎧甲,兩只瞳孔陰森的像是黑夜中的幽鬼,我在看到它的瞬間就不意外自己被盯上了。

牛鬼抱住我，仿佛教導般在我耳旁呢喃低語。

“害怕嗎？”

“害怕也沒關系，將它撕碎，扯爛，吞噬它的血肉，奪走它的妖力，到時你就不會害怕了。”

他說完這句話，在背後輕輕推了我一把。

“去吧，這是你第一次狩獵，成與敗關乎你能不能享用到豐盛的一餐。”

“記住，大妖怪的血是最甘美的滋味，但是真正的美味是正在逐步變得強大的你自己。”

我不知我是怎樣邁出這一步的，但是我的心臟確實在他說出這句話後瘋狂跳動，躍躍欲試的恨不得跳出心口！

同時我也發現光憑我自己的妖力，我已經可以做到飛在雲端。

不可思議，人類花費那麽多年才觸碰到的天空，我居然這麽輕而易舉的就做到的。

這種受強大力量支配的感覺讓人著迷，我睜開一雙幽深的眼睛，瞳孔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碧色，剔透如青湖深處的水晶，不是似人的質感。

……

青湖中倦懶匍匐的白蛇忽然從水中冒頭，巨獸破水而出的動靜引來岸上兩人的註目。

永川笑介滿懷敬畏的望著這條一尾巴就能給他送終的巨大妖物。

“請問您是有什麽需要嗎？”

白蛇沒有回答而是仔細感應了一陣，半晌，巨大的蛇臉低垂，朝店長說道：“我的妖力正在向另一個方向流動，你認為這個對象是誰？”

店長做思索狀，不一會兒，他的神色變了。

白蛇沒有賣關子的興致，直接道明了對方的身份。

“是正在黑山的川水玉葉。”

永川笑介：“唉？唉？唉？”

白蛇從水中起身，山海翻滾，兇獸般的大蛇還是在遠古之後頭一次主動離開棲身的土地。

“我要過去一趟，以她現在的速度，不用多久就會徹底妖化。”

店長從沈思中倏然驚醒，驚疑不定的問道：“怎麽會這麽快？”

白蛇語氣超乎尋常的冷靜，“我們都忽略了她本身是否就適合成為妖族，當年有不少妖怪在人類中間流下血脈，說不定她身上也存在一支隱藏的血系。”

店長緊緊拳頭，輕輕搖頭。

“概率太低了，我教養那孩子這麽久，她沒有出現過返祖的征兆。”

“是真的沒有還是你不知情？”白蛇淡淡的說道，在臉色大變的店長面前它從不掩飾自己睿智的一面，“我要過去一趟，她不能是妖怪，起碼現在不能是。”

店長閉起眼睛，片刻後用力點下頭。

“就這麽辦吧。”

在白蛇游動著朝神社相反的方向離去後，永川笑介幽幽的對臉色凝重的店長說：“你們到底隱瞞了我多少事啊？”

店長看著他無力的笑了一下。

永川笑介揮手：“別敷衍我，難道川水玉葉和你還有別的關系？”他看著店長，想著這個人過去的豐功偉績。

哦呵，不會是自己想的那樣吧？

店長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之後平靜的轉移開目光，淡淡道：“那孩子一直不清楚自己監護人的身份，但其實不怪她，誰讓她的養父不能出現在她面前呢？”

“嘶！”永川笑介倒抽口涼氣，真相比他以為的還刺激。

店長有些疲憊的靠在柱子上，“如果可以，我希望這件事一直隱瞞下去，她以後想起來也只是以為遇到了一個神秘的店長，和她沒有任何更為覆雜的聯系。”

永川笑介遲疑道：“是因為限制嗎？”

店長點頭。

永川笑介這下也不知該如何寬慰他了。

異次元商店的主人，能在時光中永恒停駐的神秘店長，一直在等待上一任店長的古老存在，本名四月一日君尋的溫柔之人。

要這樣的他將親手養大的女孩送入那可悲的命運之中實在是太困難了，所以他才呆在店中，寧願一輩子不和心愛的女孩相認，也要為她積攢出足以改變命運的代價。

現在命運的齒輪終於轉動了，他千辛萬苦推動的這一步，究竟是否能如他所願仍舊是未知數。

不過看著店長此時沈重的表情，永川笑介說不出風涼話，甚至他由衷祈禱等會會有一個“好消息”傳來。

起碼安慰一下這個孤零零的人。

……

和上一次被動的被帶走不同，這次我是主動和牛鬼離開車隊的。

計劃一開始就亂套了，現在更是讓所有人茫然得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和那些不知所措的眷屬們不同，隊伍中的兩個人望著我和牛鬼消失的方向，一把摘下臉上的面具。

五條悟揉著頭發說道：“糟糕，這下要失控了。”

夏油傑看向他：“為什麽在她行動之前不阻止她？”

五條悟：“你以為我不想嗎？妖力是會讓第一次接觸的人上癮，但是沒有哪一個像她這麽快！”

說道這個他就惱火，為什麽自從來到這個地方就變得這麽不順利？

妖怪這麽邪性的東西，小玉葉你怎麽就不多出些戒心？

你以往自豪的謹慎呢？你的冷靜呢？被強大力量支配的感覺就那麽好嗎？

五條悟有一肚子話想說，但該承受這股怨念的人卻不在這裏，為此他非常暴躁的攥緊了手裏的面具，無處發洩這熊熊怒火。

夏油傑：“現在該怎麽辦？”

五條悟：“找人！”

妖力同化人類的速度很慢，有得人一輩子也不見得能化妖，但是他卻對川水玉葉身上的異變不樂觀。

因為不管怎麽說速度都太快了，只是那麽一小會，連一天都不到，妖氣就已經濃烈到影響神智誘使人墮落的程度，這只證明了一件事。

比起做人，川水玉葉更適合化妖！

五條悟可不想一個回頭不見，女票就變成怪物來找他恩恩愛愛，現在的夜生活已經夠讓他吃不消的了，妖化後的女票只會變得更強。

但這已經算是五條悟故作輕巧的表現了，實際上，身體上發生的轉變還在其次，真正棘手的是變成妖怪的人多多少少都會心性大變！

自古以來妖怪都站在“惡”這一方，是因為後世人類的醜化嗎？

或許有吧，但又不光如此。

大多妖怪確實不擇手段的喜歡玩弄弱者，殘殺行人，它們顧名思義是一個國家最黑暗的那一面誕生的恐怖，怪誕混亂就是它們的存在本性。

而人這樣混沌不清的存在，一旦受到大量妖氣的感染很容易就會墮落下去。

他現在很擔心啊，很擔心小玉葉就這麽消失，留下的只有那個笑談過的——青蛇玉葉！

五條悟從未這麽想見川水玉葉一面，非常想，十分的想。

至於見面之後做什麽？

只要能挽回這個陰差陽錯，相信他什麽都願意幹。

畢竟那是他好不容易等到，找到，認出來，最後又留在身邊決定共度一生的人。

就這樣被一群早在數千年前就被趕到角落裏茍延殘喘的手下敗將奪走，他五條悟也就不用做最強了，這稱號愛誰來誰來吧！

在臉部線條都跟著陰沈下來的五條悟的指揮下，車隊內的所有眷屬都行動起來。

鮫人不會開口，但它們依舊能和其他妖怪交流，只是那聲音人類聽不見而已。

有店長留下的兩個式神做翻譯，他們收集情報的速度飛快。

然後聽說牛鬼帶著川水玉葉都去幹了什麽的人都震驚了。

……

豹貓族的領地，身形巨大的貓怪領主率領麾下數之不盡的子民朝今日忽然出現的敵人沖去。

我從天上俯瞰地面上集結的兵團，回想牛鬼當時的教導，擡起了手，輕輕開口。

“廝殺吧，群蛇！”

頃刻間爆發出的妖力龐然無比，引得空氣微微震動，然而真正恐怖的是在我的呼喚中兩條蛇柱從半空中直沖地面，狠狠砸進豹貓族的軍隊中間。

從遠處看來如同貴女的裙擺的白色海浪，實際上是由無數毒蛇組合成的劇毒之潮。

潮水傾覆的時刻，水面下的一切都會被群蛇絞殺！

而我，眼角鱗片妖氣流動，越發妖異邪氣的眉目在看見敵人的子民被蛇潮吞沒的慘狀後緩緩露出一個又輕又美的笑容，好看的同時也詭異的骨子裏往外冒出涼氣，仿佛在這裏的人不知何時已經被掏空了，裏面住進了一個異類。

而這個異類特別喜歡血肉橫飛，互相殘殺的景象。

此時地面上流淌的所有血……就是她用來點在眼角的紅暈，癡情又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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