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七

“玉葉。”

這還是這頭努力裝作長輩模樣的大妖第一次訊問我的名字,在這之前不管他看起來多熱情，我都不敢和他太親近。

開玩笑，雙方連名字都沒有溝通過,你會相信對方的自來熟嗎？

這是要多麽粗大的神經才能無視這些大坑,和妖魔有說有笑？

如果有這樣的人,請告訴我，我一定要親自去認識一下,不一般,太不一般了……！

牛鬼看著依舊低著頭的我，想了想也在我面前蹲下，那張漂亮的惑人心智的臉蛋沒什麽距離感的杵在我面前。

“你想幹掉誰？玉葉，我幫你殺了它。”

不懂人情世故的大妖在試圖討好時,只會這些笨拙又血腥的手段。

我一度聽得心中稟然，但是表面上依舊要鎮定甚至可以說是慵懶無聊的。

“用不到你,我現在就想回車隊。”

牛鬼看看我,確定我是認真的不想繼續在這裏呆下去了,他有些失望卻還是把我抱了起來。

“好啦，別這副不開心的樣子，我送你回去就是了。”

他答應的過於爽快,以至於我完全沒想過會這麽順利。

但事實上就是如此，牛鬼說到做到。

我趴在他懷裏,手掌下就是妖怪冰冷的皮膚,皮膚下面沒有心臟在跳動，而是有一種力量實質化後引起的鼓噪。

仿佛這副身體包裹的恐怖妖力隨時可能沖破限制,在大地上肆虐一場。

我和他在天上飛了一陣就看到車隊,不管怎麽說,黑暗中,數十米長的燈籠火還是非常顯眼的。

牛鬼將我帶到隊伍的前方放下，漂亮的臉蛋在燈火下浮現淡淡的無趣。

我這人有點看臉，不然當初也不會看上五條悟那個家夥，此時牛鬼露出這副表情，我就有些不舒服了，這種不舒服我後來想想，就和隨手給蔫掉的花澆點水差不多。

美麗之物總是會吸引人呵護的。

牛鬼雖然很可怕，但他確實也很美，那種妖性流露出的殘酷之美，強大塑造出的兇悍之美，似人的外貌結合怪異的特性創造出的非人之美……

眾多美麗結合到一處，總是會引人偏愛。

而且我不知怎樣想的，沒有急著從他身旁走開，而是看著他，像是在想什麽。

牛鬼玩著自己的手指，突然聽見不想留下陪自己的那條小蛇妖問他：“你叫什麽名字啊？”

牛鬼訝異的看過去，那張漂亮到非人的臉緩緩露出一個有些幹凈的笑容。

“我叫海歌。”

……

曾有一名形貌昳麗的漁村少年在海上討生活。

只不過他沒找到心心念念的寶藏，先一步在淒惶痛苦中墮落成了妖魔。

這個少年因為長相過於漂亮，被起了個符合外表的名字。

他的名字叫海歌。

海上傳播出很遠很遠的歌聲。

……

能和牛鬼沒什麽沖突的就成功回歸隊伍，這是一件幸運的事情。

只是這個幸運在半途出現了一個不怎麽快樂的插曲。

在我問了他的名字之後，也不知是不是很多年沒有人這樣做過，牛鬼顯得非常高興。

他這一高興就不打算走了。

我現在就是後悔，非常後悔，叫你嘴欠！

寬敞的神轎內，相貌漂亮到不分性別的大妖怪盤腿坐在我對面，有他在我也不好叫五條悟他們上來交代什麽，但是就這樣一直沈默……雖然不是不行，但我有種繼續這樣下去反而會越發不妙的預感。

直覺告訴我這個時候應該打開話題，但具體應該怎麽做我卻全無頭緒。

想了想，我好不容易從我們的行程中抓出一條脈絡，起碼這個話題用在這裏並不算突兀。

“我們接下來要去拜見的是大天狗。”

牛鬼隨意的點點頭，沒有做出我想要的反應。

我眼皮跳了跳，提醒他：“是拜見。”

牛鬼這才朝我看來，神情有那麽幾分的莫名其妙。

“他是你的仇人嗎？”

我搖頭，我在這裏哪裏來的仇人？

牛鬼道：“那你為什麽要拜見他？”

我看著牛鬼真實疑惑的眼神，忽然明白了我們兩個之間的思維差異有多麽巨大，有世界最大海溝那麽深那麽大。

我哭笑不得的道：“我不是白君本人，自然要去拜見。”

牛鬼轉動眸子看向我：“那你是來幹什麽的？”

我不解的說：“當然是來……”

“你是大妖的子嗣，未來也是鎮壓一方的大妖怪，或肆意妄為，或賞罰分明，或威嚴赫赫，怎麽樣都隨你，但你唯獨不應該低下頭，哪怕是同個級別的大妖怪，他們也不配讓你低頭。”

他突然打斷了我，倨傲的叫我擡起頭來。

這個時候我才發現牛鬼的眼睛之所以嚇人，正是因為那種驚悚的美感直達人心，當那雙眼睛一眨不眨的落到你身上，整個人的心魄都被這雙眼睛攝走了，這才是兇眼詛咒的真相吧？

牛鬼神情冷峻的看了我一陣，忽然說道：“放心，要是你打不過……”他從懶散的姿勢坐正，緩緩笑了起來，“還有我。”

我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深覺自己又被推入一個比之前還要尷尬的位置上。

之前還可以用挑食來拒絕，現在能用什麽借口來阻止牛鬼帶著我去和黑山的大妖怪們一挑一？

深吸一口氣，我算是退無可退了，在來時店長就提醒過我，尊嚴的問題是大妖不可觸及的底線。

牛鬼一句話就將接下來的拜見行動和尊嚴扯上關系，為了不崩人設，我只能做好牛鬼眼中的大妖之子，未來可以睥睨神靈的大妖怪！

到了這一步，我突兀的笑了下，這笑容怎麽看都有種瘋狂的味道。

不過以人身去欺騙群妖，本身就足夠瘋狂。

牛鬼望著正無意識中散發出誘人氣味的女人，悄悄翹起的嘴角上挑出滿意的幅度。

要是此時有酒，他可能會歡暢痛飲，男人唯獨少不了戰鬥和烈酒，有些男人還少不了女人，牛鬼無疑是前者，大天狗則是後者。

天狗是需要掠奪人類女性才能繁衍的一族。

自從妖族戰敗被放逐，天狗的數量日益稀少，到了如今，偌大的天狗山上只剩下這一族的首領，也是唯一一只天狗。

空巢多年的孤寡老人脾氣是很暴躁的，察覺到山腳下出現一道不加收斂的妖氣，黑羽扇動，他一陣風般的來到山下。

彼時我正被眷屬們扶下車駕，牛鬼像個輕浮的男人一樣抱胸站在一邊，他身上的妖氣重到隔著好幾千米外都能發現，這也是他讓我就在這裏下車的原因。

他說：“反正你就是看一面，打聲招呼，又不住下，上不上山有什麽必要？”

我不敢在這個問題上和他爭執，萬一牛鬼腦子一轉，忽然說出：“啊，你見別的妖怪這麽鄭重，對我就這麽敷衍，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場面立刻就會變得非常刺激。

所以在牛鬼表示可以讓大天狗自己下山時，我選擇了沈默。

反對其實也沒用，大妖怪都任性的完全不打算聽懂人話！

我嘆了口氣，真的，有這樣一位存在做對比，我居然覺得五條悟的嘴都算得上可愛，畢竟那張嘴不氣人的時候，有時也會吐出些甜言蜜語，免得我一時氣不過就把他趕出家門。

說起五條悟，我偷偷看眼隊伍中間身量最高大的那兩個人。

其中一個註意到我的視線，膽子很大的朝我比了個耶。

我一陣無言，有些後悔去擔心他了。

……

“哪裏來的家夥，居然敢在天狗山下挑釁！”

一陣狂風吹過，我們頭頂的天空上突然出現一名羽翼漆黑的壯漢，赤紅色的天狗面具擋住大妖的面容，敵意不加掩飾的散發出來。

那雙翅膀扇開的風吹開我的額發，我眼尾的鱗片與碧綠色的蛇瞳落入對方眼底，大天狗哼了聲，從這些信息上認出了我的來歷。

“你就是青蛇的子嗣？”

不得不說，聽過牛鬼那番慫恿之後，我體內流動的屬於蛟白大妖的妖氣十分不滿有人高高在上的和我說話。

我沒有回答，瞳孔卻已經隨著情緒的起伏縮成筆直一道立瞳。

牛鬼之前在旁邊一直很安靜，直到我周身流露出明顯的不悅他才悄無聲息的來到我身旁，一手按住我的肩膀，在我耳旁低沈的說道：“告訴我，你想要他怎麽樣？”

在我反應過來之前，我的聲音自動開口回答：“我要他下來，不得站在比我高的位置！”

聽到我這麽說，牛鬼無聲笑了起來。

我不知此時的大妖已經在我背後展露出猙獰的形貌，破開皮膚的骨刺，尖銳鋒利的獠牙，一雙修長筆直的手掌覆蓋上漆黑的皮質骨骼，扭曲成鬼爪的模樣。

接下來他用行動完成了自己的承諾。

來之前他說，我在接下來的行動中只需要傲慢的維持大妖怪的體統，其餘的由他來做。

來到這裏之後，他拔下大天狗的翅膀，踐踏他強壯的身軀，踩著他的頭，讓他在我面前低俯在地，永遠做不到霸占天空，令我仰望。

牛鬼抹掉臉上濺到的血，外表年輕的大妖怪對在下方震驚他的暴行的我說：“你也能做到，要來試試看嗎？”

打敗強者的快感，廝殺戰鬥的樂趣。

我骨子裏不安分的那一面被他徹底看穿了，他在□□裸的誘惑著我。

心臟砰砰的跳，蛟白的妖氣越來越不願意安分下去，這一切一切都在推動我朝非人的方向邁出一步。

“我……”

其實也是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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