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

哈利已經記不清自己是第多少次做這個夢了。

他又一次驚醒，從床上坐起身來，感覺身上的衣服都被冷汗濕透了。眼前是他熟悉的四柱床，羅恩規律的鼾聲打破了深夜如同墓地一般的死寂，這讓他感覺稍微好了一點。

他搖搖晃晃地下床，夢游般去了盥洗室。他打開水龍頭，掬起一捧冰冷的水澆在臉上，幾縷被打濕的頭發緊緊貼在前額。

哈利洗了個臉，忽略掉那徹骨的寒冷，他感覺自己清醒了很多。他擡起頭，面前的鏡子映出一張蒼白憔悴如同鬼魅的臉。雙眼無神，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帶著濃重的黑眼圈。臉頰毫無光澤，消瘦不堪。

“為什麽不殺了我？”

看著鏡中的自己，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地問出這句話，盡管他知道自己永遠也得不到回答。

那個人已經死了。

是他殺了他，用這雙手。他看著他死去，在他懷裏散盡最後一絲溫度。

他對著鏡子笑了起來。他伸出手，從洗臉臺上拿起一枚剃須刀的刀片。他卷起袖子，帶著殘虐的笑容看著它在自己的手臂上跳起圓舞曲。刀片很鋒利，殷紅色的液體馬上就滲了出來，那是和那個人的眼睛一樣蠱惑人心的美麗。

他稍微加大了力氣，慘白的皮膚被割裂開來，露出了裏面粉色的肌肉組織，很快刀刃劃開的深深溝渠便被鮮紅的血液填滿。那溫熱的液體沿著他的手臂流了下來，在潔白的地板上濺開紅色的小花。

他用近乎溫柔的眼神看著那醜陋的傷口，嘴角噙著淺淡的笑意。

只有疼痛會讓他平靜下來，得到片刻安寧。他在冰涼的地板上坐下，微微偏著頭安靜地看著自己的血液流淌。

失血開始讓他感到頭暈，最後他對著自己的手臂念了一個愈合咒，皮肉猙獰地蠕動著開始合攏，最後在那慘白的皮膚上留下一道可怖的傷痕——那瘦弱纖細的手臂上布滿了這樣一道道縱橫交錯的可怕傷痕，剛剛愈合的這道顏色稍淺，隱沒在一片傷疤中再難分辨。

他放下袖子，站起身，一陣暈眩襲來，他勉強扶住了墻壁才沒有倒下。對著地板用了一個清理一新，他打開盥洗室的門走了出去。

“早啊，哈利，你起得真早。”羅恩坐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跟他打招呼，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又躺了回去。

哈利隨便應了一句，向自己的床走去。這時羅恩叫了他一聲，他轉過頭。

紅發少年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疑惑，他揉了揉眼睛：“哈利……你看起來真夠糟的。我睡昏頭了嗎？感覺你的眼睛有點奇怪。”

哈利挑起一邊眉看他。

“好像……顏色有點變深了？”他不太肯定地說，“也許你應該多睡一會。”

羅恩又咕噥了一句什麽，把頭埋進了被子裏。

哈利爬回床上躺下，大睜著眼睛，他知道接下來幾個小時自己都睡不著了，就像過去的無數個被噩夢驚醒的夜晚一樣。只是這次他估計錯誤，他太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

這次的夢境終於不再是地獄般無限循環的那一夜。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茂密的森林裏，一棵棵高大的山毛櫸拔地而起，連綿無際。空氣濕潤清涼，帶著林木特有的芬芳。

真實得簡直不像是夢境。

他疑惑地向前走去，踩在去年的枯葉上，腳步無聲無息。

隨著前進他看到一條大蛇盤踞在樹蔭下，它警覺地擡起頭觀察著周圍的動靜，鮮紅的信子吞吐著，給人一種危險的感覺——哈利認出那是納吉尼，它比他最後一次看到它時稍小一圈，他聽說它死於納威劍下。

噢，它可比他幸運得多了。至少它能陪在Voldemort身邊那麽多年，還不會和他勢同水火兵刃相向。哈利有點嫉妒地想，憤憤地看著它。

比起像這樣活下來，他寧願被Voldemort殺掉。只是他一直被命運玩弄於股掌，從來都沒有得到過選擇的機會。

這是晴朗的一天，金色的陽光毫不吝惜地傾瀉在他身上，這股暖意讓他懶懶地不想動彈。他靠在樹上，愜意地瞇起眼，沿著納吉尼的目光，他看到一只松鼠從某棵樹的樹枝跳到相鄰的另一棵樹上。

一個熟悉的聲音打破了他難得的片刻安寧，他感到心臟漏跳了一拍，然後猛然加速。他捂住胸口，發覺自己全身都在顫抖。

“我來找你之前就知道會發生什麽。”那個聲音平靜地說，屬於少年的聲線清冽而悅耳。他停了一會，繼續說道：“我知道你不會懺悔，而我的記憶到十六歲為止，即使我懺悔也不能收回後來的魂片。”

他不是來找他的……？哈利疑惑地轉過頭，看到湯姆站在他右邊不遠處，輪廓柔和的側臉對著他。他雙手抱臂，閑適地倚在一棵樹上，似乎在和什麽人說話。

“是的，我知道只有這一個方法——只是我有一個要求。”

“我要求保留我蘇醒這一年裏所有的記憶。”

一股不祥的預感從心底升騰起來，哈利屏住呼吸走了過去。

少年沒有看到他的接近，他微微勾起唇角笑得有點無奈：“我會有什麽企圖？我們本來就是同一個靈魂……我們目的相同，而保持這種分裂的狀態對你我都沒有好處。我承認算計未來的自己看起來是很有意思，”說到這裏他無辜地眨了眨眼，“只是我想我們都明白這會有多困難——你知道的，你當初下的禁制現在依然有效。”

哈利走到了他身邊，少年依然是一副沒看到他的樣子——對此他並無驚訝，他已經隱隱發覺了這不是自己的夢境。

他戀戀不舍地將視線從少年臉上移開，在他們對面有一個黑霧凝成的影子，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只隱隱可以看出是一個穿著寬大袍子的高大身影。

“來吧。”少年張開雙臂，臉上一片淡然，甚至還噙著一絲笑意。哈利看到那團黑霧以可怖的聲勢席卷而來，它兇狠地撞入了少年的身體。少年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但他馬上死死咬緊了下唇沒有再讓一絲聲音洩出。他踉蹌了一步栽倒在地，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看起來很痛苦。他懷抱著自己，攥緊了身上的袍子，那修長漂亮的手指因用力過度而青白。

哈利不忍心再看，他轉過頭去。

不知過了多久，可怕的痛苦停止了。少年扶著樹艱難地站起身來，他擡起手拭去唇上的血跡，黑袍遮蓋下的身體還在不自然地發抖。他看起來就像一下子長大了幾歲，五官脫離了青澀走向成熟，那張原本偏向於精致的臉開始變得俊美，頭發長長了一些，略顯淩亂地披散在肩頭。他慢慢擡起頭，表情冷漠，黑玉般的眸子深淵般暗不見底。他閉上眼，再度睜開時眸色已經變成如同燃燒著煉獄火焰一般讓人窒息的血紅。

“我回來了。”紊亂的呼吸平靜之後他輕聲說，削薄的唇勾起一個肅殺的笑容，他直起身，冷厲的目光投向某個遙遠的地點。

哈利是被額上的傷疤疼醒的。他低吟了一聲，按住額頭坐起身來，那個閃電形傷疤就像是剛剛被灼燒過一般發燙。

疼痛逐漸消失了，他卻感到心在不斷下沈，剛才的夢真實得不像只是個夢。他努力回憶起上次傷疤疼的時候——好吧，那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那時他還在上一年級，從他上二年級起傷疤就沒有再疼過……他知道這道傷疤和Voldemort之間有什麽關系，可是為什麽它沈寂了六年，卻在他死後幾個月再次燒灼？

他忽略掉了什麽嗎？哈利蹙起眉，他開始慢慢梳理七年級發生的一切。鄧布利多死後他們三人組便踏上了消滅魂器的道路。鄧布利多說七是最有魔力的數字，Voldemort把靈魂分成了七份。除去主魂不算，也就是說他有六個魂器。六個魂器裏，Voldemort是通過日記本覆活的，覆活石戒指被鄧布利多毀了。然後那天他和羅恩赫敏他們兵分兩路，他和赫敏都使用了覆方湯劑假扮成貝拉特裏克斯，分頭拿到了掛墜盒和金杯……他繼續回想，那天Voldemort的反應很奇怪，自己的破綻很明顯，他卻沒有絲毫懷疑……看他的反應本來是想打發他走的吧？在自己露出馬腳之後他卻開始表現出興趣，那個火熱綿長的吻……

哈利感到自己的臉頰開始發燙，“冷靜，”他告誡自己，用力在臉上揉了幾把，“你到底在想什麽？他是你的敵人……”

那時他把掛墜盒的得手歸結於運氣，現在想想卻有一股寒意從心底升騰起來。

如果……如果他是故意的呢？如果他知道那是他呢？

最終一戰時他的表現也很奇怪。那時候他是真的想殺了他，哈利很清楚，可是出於某種他不知道的原因，他沒有動手，在後來的戰局中他甚至在保護他。

Voldemort愛他？說出來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哈利想起那個晚上他曾說過的話，那句話一直讓他很在意。

“如果你真知道，恐怕不用等到現在就會選擇自我了斷吧。”

他不知道的這件事，恐怕就是Voldemort放過他的原因。他不知道的、會讓他選擇自殺的事情……會是什麽呢？哈利思考了一會，卻得不出答案。他暫時放過這個問題，繼續思考魂器。

拉文克勞的冠冕被克拉布燒毀了，納吉尼被納威殺死了。最後……他親手殺死了Voldemort。

他還能記得那個讓他安心的懷抱，記得當時Voldemort覆雜的表情，一種難以形容的心情淹沒了他。那個瞬間他已然放棄一切。覆仇與正義，那些活著或者死去人們的信賴和希望，乃至於巫師界的未來……一切看起來都不再重要，他安靜地閉上雙眼，不再去看這個只會給他帶來痛苦的世界，希望能就這樣死在他懷裏。

但是Voldemort只是奇異地看了他一眼……而就在自己面前，還有人在戰鬥。哈利微微仰起頭，湖綠色的眼眸冰冷而空洞。他這輩子都像是為別人而活，走在別人期待他行走的道路上。那麽多的流血與犧牲，那麽多沈重的期待，將他緊緊束縛，他無法向岔路邁出哪怕一步。

他還記得他溫暖的血液從他手上流過時自己有多絕望。哈利苦笑起來，這是他永遠無法掙脫的夢魘，然而這徹骨的疼痛讓他甘之如飴——至少他還能每天在夢境裏見到他，不是嗎？

Voldemort已經徹徹底底地死了，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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