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幻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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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人分散搜尋的時候, 陳韞獨自進了一間神廟。

這個村落崇拜山石,因此供奉的是一尊面目模糊的石像。只是末法時代,原本被供奉的神像也成旅游景點的一部分, 觀賞意味重於宗教意味。

這間神廟不倫不類,還別出心裁另外添了一道橫桿,預備供游客掛上祈福絲帶。

如今游客自然是不可能有了,只剩下二十年前當地人布置時預掛上做示範用的紅綢子, 迎風招展, 上面文字是用當地語言寫的,乍一看繁花似錦,跟符文一樣。

“是「願神保佑平安」的意思。”

陳韞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你果然來過這裏。”

顧沈璧逆著光邁步進來:“魔主伏誅之後, 我離開牽機閣,走過很多地方, 這是其中一處。”

“不過當年這裏不是這個樣子。”他擡頭略看了神像一眼,又看向陳韞若有所思的樣子:“你想到了什麽?”

“陳往矣。”

這個名字又在陳韞腦海中冒了出來。

“盤古和石頭……”陳韞:“關於盤古的傳說說法很多,各地說法不一,我曾經在陳往矣的筆記裏,見到過一段比較獨特的記載。”

“傳聞遠古之前, 天地如石, 混沌一片,無知無覺。自從盤古開辟天地後, 氣分清濁善惡,落到萬物生靈的身上, 才有了七情六欲, 喜怒哀樂。”

陳韞思索道:“這個地方距離巖石天坑的遺跡那麽近, 又信仰山石, 總感覺和這段傳說有點關系。”

顧沈璧忽然道:“你那位舅舅, 身份確實有些古怪。”

陳韞挑起半邊漂亮眉梢,禮貌道:“這位庭主,我覺得你的身份也很古怪。說起來,我現在還不知道你這回打算姓什麽?見面那麽久還不知道怎麽稱呼,怪不好意思的。”

顧沈璧原本估摸著陳往矣在陳韞心中是個王八蛋的地位,如實點評兩句應當安全,沒想到新仇舊恨在陳韞心中排得清清楚楚:人不如舊,但仇倒是熱乎的比較重要。

顧大宗師當即挨了語言上的一拳,碰了一鼻子灰。

陳韞毫不留情地擠兌了一番,神清氣爽之餘忽然聞到一股飄渺香氣。

他一開始奇怪這間廟曠了二十年,怎麽還會有檀香,再仔細嗅了嗅,詫異扭頭,才震驚發覺竟然是從隔壁這位身上飄出來。

自從兩人見面以來,先是在瑯寰閣遙遙相望一回,在酒店又被陳韞劃了道銀漢迢迢,方才再見一回,也是各自帶著隊友下屬,給各方閑雜人等隔開楚河漢界。

現在頃刻之間,好像人都死光了,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一樣。

陳韞看向窗外,葉青姜冒出個幽幽的頭顱,沖他一笑,很快一溜煙又不見了。

看來是這位坐又改名,行又改姓的庭主幹得好事。

忽然,陳韞肩上多出一只手來。

那只手從陳韞肩頭擦過,這回沒有靈光乍現,倒是揚起了一片灰。

陳韞:“……”

熱的,竟然還有體溫!

他在方才那四下無人的討論氛圍中,好不容易找回一點當初跟亡魂商量的懷舊感,忽然發現這個對方不僅飄飄然帶著香氣,還是個有真實觸感的活人,莫名有種前一秒觀賞著視頻,後一秒發現視頻裏的東西爬出來的感覺。

陳隊長後知後覺地和方才被他的鬼故事嚇到的眾人心靈同頻,後脊一激靈,帶著搭在他肩上的手都顫了一下。

顧沈璧不知道什麽把左手手套摘了,此刻沾了一手灰,眼裏卻是不易察覺的促狹,臉上依舊不動聲色:“給你拍灰。”

陳韞:“……”

他拳頭硬了。

但見了鬼不怕,卻被活人嚇了一跳畢竟是件丟臉的事,他冷冷道:“太客氣了。我一定跟楚局多說你們幾句好話,爭取讓仙雲庭早日並入總局,第十隊隊長非你莫屬。”

顧沈璧竟然有點想笑:“我想要第九隊隊長。”

陳韞翻了個白眼:“你現在出去高呼一句你叫顧沈璧,楚局正好退休回家帶孫子,皆大歡喜。”

顧沈璧沈吟片刻:“我換一個身份出現,是有原因。”

陳韞:“既然人都被你調走了,我不得不洗耳恭聽。”

“你身邊人太多,不這樣做,和陳隊長說不上話。”

“之前人不多的時候,你也沒打算跟我說實話。”

“之前人不多嗎?”顧沈璧微微低頭,窗棱外的虛光映在他淺色的瞳孔裏,依稀又回到那種半透明的感覺。他淡淡道:“之前人也挺多。倒是我身邊只有你。”

“呃……”陳韞自己都沒發現自己語氣軟了:“有話快說。”

顧沈璧想了想,道:“雖然我的記憶恢覆了,但我還不知道為什麽我的魂魄會留在這枚銅錢裏。”

陳韞拿出那枚銅錢,忽然想到宋之問死前念叨的那句「世間無神」:“你當年到底是死了還是飛升了?”

顧沈璧道:“是「坐化」。”

陳韞一怔。所謂「坐化」,是指有修行的人,自願放棄今世所有一切,消散魂魄,遁入輪回。

陳韞睜圓了眼睛:“你……怎麽就想不開了?”

但他想想又不對,想不開的叫「自殺」,能夠美名其曰「坐化」是指想得太開了。

他說不清自己是納悶還是什麽心情,詫異道:“你不是過得還挺腐敗嗎?”

“蛤?”莫名被扣了個「腐敗」帽子,顧大宗師沒能理解,只是回答道:“當年了結魔禍,使命完成了。”

使命完成了,就可以死了?

陳韞覺得這個邏輯不太正常,微微一蹙眉。

忽然間,他腦海裏閃過葉青姜談到顧挽秋時說的話。

——“她和顧將軍是同父異母的兄妹,同出於天衍道人的門下。”

兄妹兩人,甚至同出一門,一個是鎮魔之劍,一個是萬魔之主,世間當真有那麽巧合離奇的事嗎?

他不是謝二那種熱衷狗血故事的類型,總感覺其中有某種令人不適的天意。

但這個問題無論答案如何,都太鮮血淋漓了點,陳韞嗅著廟裏很淡的寧靜檀香,覺得沒有必要在這時候問。

於是他沈默了一會兒,道:“現在魔禍又起,你覺得這跟你的魂魄被滯留有關系嗎?”

“或許有。”顧沈璧不知何時把兩只手套都摘了,背過手,語氣帶點輕松:“但我的使命已經完成了。”

這回輪到陳韞頭頂冒出問號。

顧沈璧擡頭看向那尊石頭神像,忽然道:“我們都在找盤古的傳說,盤古如果再次出現在你面前,你覺得如何?”

沒等陳韞回答,他又道:“當年顧沈璧鎮殺了萬魔之主,之後無論是飛升還是隕落,故事都已經結束了。顧沈璧只是真武廟的那個雕像,不是我。”

那個戴著面具的神像晃過眼前,陳韞忽然道:“聽明白了。”

顧沈璧靜靜看他。

陳韞面無表情:“你就是受夠了當救世主,沒想到退休後還要返聘,嚇得抗著第九枝連夜逃跑是吧?”

“呃……”顧沈璧在他的目光下點頭:“嗯。”

“現在這個差事倒是落到我頭上了。”陳韞揮了揮眼前漂浮的灰塵,冷漠道:“不過這是救世主誰愛當誰當,反正我不當。現在就是先把封不對他們家的事情解決了,之後天塌下來由楚局他們頂著,我也連夜抗我侄子跑路。”

顧沈璧眼裏又有笑意:“知道。一個需要「救世主」的族群,本身就很可悲。”

陳韞意外:“這句話還挺有道理。”

顧沈璧:“因為這是你自己說的話。”

陳韞茫然:“我說過?”

“嗯。”

“我怎麽不記得?”

“我記得。”

“那你還記不記得你自己訂的婚約?”

“呃……”顧沈璧沒想到話題還能突然繞到這個上面:“這個,我也可以解釋。”

陳韞陰測測地看著他,如果有道具能現場扮演厲鬼:“解釋吧。”

顧大宗師真是把這輩子要解釋的話都說盡了,第一次發現人張了嘴不是光用來念咒,還可以用來追憶往昔,再話當年。

“魔禍暫時終結之後,我一直在尋找人間產生魔氣的線索,但發現每到一個地方,當地的記載都已經被人為銷毀。”

“銷毀……”陳韞思索道:“既然要到銷毀的地方,說明其中一定存在有巨大價值的秘密。”

“沒錯。所以後來我放棄尋找,改用扶乩和蔔算的形式,推演大道。”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大道之機千變萬化,尋常人光是「修己」就已經左支右絀,無比艱難,更何況是要叩問天道?

“我往前推到九千年前,也就是盤古時代終止,往後推到一千年後,也就是……一個人的出生結束。”

陳韞指了指自己:“我?”

“你。”

陳韞眉頭一跳:“你覺得我和顧星澤看起來像一對嗎?”

“不像。”顧沈璧癱著臉:“可能是當年推演時出錯了。”

他認錯認得那麽幹脆,陳韞倒是無話可說了。畢竟碎玉圖是他寫的,但逼婚這種事是顧家後人幹的,這個帳也不能完全算到對方身上。

陳韞忽然想起:“你有孩子?”

不然顧家後裔是哪來的?

“沒有。”顧沈璧回答很快:“是其他顧家血脈。”

看得出來,現在的顧家人被顧大宗師嫌棄得很徹底,就差在臉上貼著「不熟」兩個字。

陳韞轉身出去,揮了揮手:“行了,知道了。”

片刻後,葉青姜從窗臺探出個頭來,欣喜道:“大人,談完了嗎?”

她心裏算了算,她都抽了兩根煙了,能聊那麽久,不枉費她貢獻出諸多戲劇作品作為教學材料。

一道寒光掃出去,要不是她躲得快,差點削掉葉青姜一層頭皮。

顧大人語調淡淡道:“你倒是很關心。”

葉青姜心裏唉一聲,猜到是進度一般,恨鐵不成鋼,嘀咕道:“這火罐,到底還拔不拔得上啊。”

——

夜幕降臨。

幻蛇隱匿在村莊之外,一雙暗紅的眼睛凝視村落中的人群。

山不來就我,我來就山。

既然陳韞一行人不去巖石天坑,幻蛇大人靈活轉換思路,主動來了,反正在哪裏施展幻術都是一樣——

這還多虧了它實在高明,將幻術觸發的暗示設置成處處皆有的月亮。

幻蛇得意地想,只要月亮升起,所有人都會陷入到它的幻境之中。

一眾蟲蛇蟻獸齊齊擡頭,眼巴巴望著天幕,倘若不知情的還以為狼族習性具備傳染性。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朦朧月光籠罩大地,仿佛整個村莊陷入一場大霧之中。

幻蛇享受地閉上雙眼,魂體游弋而出,很快觸碰到一道熟悉的意識——是陳韞的識海。

沒想到竟然比它想象中還要順利,正當幻蛇準備潛入陳韞的識海深處時,忽然感覺身體一緊,像是被什麽東西霎那間禁錮住。

令它噤若寒蟬,無比熟悉的聲音響起:“好久不見。”

幻蛇的意識還停留在陳韞的識海中,然而現實中的本體不知何時,竟然被突然出現的顧沈璧用法器制住七寸,一時已經動彈不得。

它大驚:“怎會……”

轉瞬間它就明白,能夠在這裏守株待兔,恐怕顧沈璧等人是一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計劃。

難怪陳韞他們一直不去巖石天坑,原來是在這裏請君入甕!

幻蛇強作鎮定,顫聲道:“還等什麽,殺了我吧。”

“不。”顧沈璧忽然道:“需要你幫個忙。”

——

另一邊,陳韞坐在陣法之中,百無聊賴地等待幻蛇光顧。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感覺眼前場景一變——來了!

陳韞正準備調出備好的蛇肉吃播,讓幻蛇好好享受一番,卻見眼前場景逐漸清晰,已經自行搭建完畢。

陳韞微微蹙眉,怎麽回事?

只見周圍現出青山綠水,雲霧繚繞,從視角來看,幻境主人顯然正在拾級而上,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隊伍,前方是一座山門。

陳韞:“……”

什麽情況?

場景變幻不定,卻明顯是某個人的記憶回放,於外界而言恍若一瞬,但陳韞卻沈在這段記憶中,霎那間仿佛看過了一個人的好幾年。

這當然不可能是他的記憶。

陳韞:“顧沈璧,你搞什麽鬼?”

幻境中裂開一道縫隙,浮現出顧沈璧的身影,手裏提著蛇妖的本體。

他道:“你之前覺得只有我能看到你的記憶不太公平。現在,換你來看我的記憶好了。”

他補充了一句:“雖然大概沒什麽意思,沒有你的記憶有趣。”

陳韞:“你怎麽知道我氣的是這個?”

顧沈璧:“鎮魔劍的劍魄確實是從我身上抽出來。所以你對鎮魔劍說的話,我都能聽見。”

身體融合需要時間,這段時間來,他的神識裏就剩下這點從鎮魔劍傳來的動靜了。

陳韞:“……”

他想起來了,他好像對這把劍罵了半個多月。

顧沈璧頓了頓:“還有關於你覺得鎮魔劍太重這件事……”

蛇妖拖著奄奄一息的軀體,依舊頑強不屈,見陳韞臉色一變,終於找到機會挑撥:“哦?看來你們之間有些矛盾……”

陳韞惱羞成怒,往蛇妖識海裏一甩準備好的蛇肉十吃,破口大罵:“閉嘴啊!”蛇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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