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郭敏老師聊完後，已經臨近放學時間。

程又又站在走廊邊等林寺，無意間一瞥，恰好看到坐在前排的春芽。

印象裏，春芽並不是一個乖巧的孩子。

她每次過來，春芽總是在課堂上搗亂，讓郭敏老師很是發愁。

現在，她卻變成了另一個模樣。背脊挺直，專註地聽著站在臺上的林寺講英語語法。

林寺的聲音幹凈。他早年有在國外留學的經歷。可她只知道他唱歌的時候聲音很蘇。從來沒想到，竟然有人能把小學英文課文念得這麽酥軟。

但這樣的心思僅僅一閃而過，她又把所有的目光全落在了春芽身上。

直至放學的鈴聲打響，程又又還站在原地。

“怎麽了？我以為你是來看我的。原來就是我多心了。”林寺眉眼微垂，做出了一副失望的模樣。

程又又偏就吃他這一套。他每次只要一扮無辜，她就會下意識順著他的意思，配合地再哄上幾句。

不過眼下惦記著心事，她也無法說出俏皮話，正好踮起腳尖，擡手把林寺鼻梁上的眼鏡取下來。

“剛才還沒看到你戴眼鏡，怎麽這會戴上了？”

“剛才我也沒想到小程記者會突襲檢查。想了想，應該還是要註意一下儀容儀表。”林寺答得認真。

就他嘴甜。

程又又鼓鼓臉，又把眼鏡放在了他手裏。

“我剛才和郭敏老師聊過了，我也想了很多。”她只說到了這裏，眸光閃閃，似有微光掠起，滿滿裹在林寺身上。

林寺也收起了方才的玩笑意味。

他知道，他的小姑娘已經找到了她要努力的方向。

放學大概是讀書時最快樂的事。

孩子們哄鬧著跑出來，剛出門，又看到了面對面站立的二人，頓時又放緩了腳步，裝得乖巧。

程又又忍住笑，擡手用手肘捅了林寺一下，無聲做出口型，詢問春芽的狀況。

林寺頓了一下，揮揮手示意孩子們小心下樓，這才回答。

“春芽的狀態很好，好到讓我有些意外。這兩天，她一改常態，刻苦學習。

太過於模式化的小孩自來讓人挑不出毛病。可這種巨大的反差反而讓人更擔憂。”

程又又慎重地點點頭，這也是她擔心的地方。

身後又傳來了一陣嬉鬧聲。

“砰”的一聲，一個重物跌落在地。

林寺趕忙把程又又護在了懷裏。

程又又懵懵地從林寺懷裏探出半個腦袋，她不遠處的地上，躺著一只黑板擦。

王小帥風一樣地跑出來，嘴裏還嚷嚷著，“蔡春芽！你這個潑婦！你這樣長大嫁不出去。”

一只粉筆頭朝著這個方向扔了過來，落在了王小帥身後。

程又又正要上前，卻被林寺按在懷裏。

“不看看嗎？”

“不用管。”

程又又困惑地看向林寺，眼裏帶著探尋，似是在說你這個老師怎麽這麽不負責任。

林寺笑了一下，慢悠悠地拉著程又又拉著程又又下樓。

“青春期的男孩和女孩不一樣。當然，我不太懂你們女孩怎麽想。但就我來說，當我沒有察覺到什麽是喜歡的時候，會下意識的想在她面前刷些存在感，盡力表現自己。看到她狀態不好，心情低沈時，又會故意氣氣她，讓她打起精神。

看起來很笨拙，但這就是青春期，還無法窺探感情時的笨蛋男孩的心思。”

程又又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林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她從樓梯上跳下來，站在最下方，仰起頭，看著上方的林寺，笑得格外狡黠。

“這麽說——小林老師很有經驗了？說說看，你青春期的時候都欺負過哪個小女孩？又或者，你能這麽順利的說出來這些，是不是曾經也用這個方式，對待過哪個小女孩？”

林寺噎住。

他自然知道她是故意這麽說的。

於是，只得努力克制住眼眸裏翻轉的情緒，做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配合她：“印象最深刻的，應該只有一個。不過效果好像不太好，還把她惹哭了。”

見他說得認真，程又又心裏卻泛起了酸。

明明是玩笑的意思，偏偏他這麽認真、這麽坦誠地說出來，眼神又布摻一點雜質，倒讓她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辦。

明明是她自己問的，又不好直接發火，只有狠狠瞪了林寺一眼。

“原來真的有啊。那看來小林老師的感情經歷挺豐富的嘛。怪不得能寫出那樣的專輯。我聽說你們音樂人，就是喜歡寫一些過去的經歷。我還在想呢，為什麽你們組合走那種風格，而你寫出的歌那麽黏膩，什麽娃娃，追追，堆堆，彩虹圈，甜得要命。是不是每個都是你過去的青春啊？”語氣酸溜溜的。

程又又冷笑著，越說越起勁，最後直接瞥了他一眼，轉身就要往學校外面走。

林寺上前把她拉住，再看她臉上糾結委屈的表情，只得輕嘆一聲。

心裏卻是歡喜的，但為了某個別扭的小姑娘，還是刻意壓制了下去。

“你怎麽不聽我說呢？”

“你還想說什麽？”程又又把相機包扛在肩上，又向後退了兩步，“再說說你還以誰為靈感，又寫了什麽人的故事？”

林寺笑了一下，緊緊拉住她，手上用力，又把她緊緊捆在臂彎裏，“明明是你自己問的，我又如實說了，你現在又生氣，真的很難懂。”

“我難懂？那你就去找好懂的啊。去找你的什麽娃娃，找你的追追，找你的堆堆，找你的……”

話說到一半，程又又便停下了。

追追，堆堆，龜龜，等等這種過去她覺得黏黏糊糊地疊詞，反覆念叨幾遍，在腦海中變成了對對。

程又又慢慢擡起頭，又對上了林寺的眼眸。她在林寺的眼中看到了明晃晃的笑意，把她的窘迫又全部映襯了出來。

“你這人，你是什麽意思嘛。”

雖然沒有確定是不是她想的那樣。但看到這個人這種不懷好意的笑意，並覺得應該和她想的差不多。

“分明是你自己口齒不清，說不好名字。我又不知道你究竟叫什麽。你說呢，對對。”

最後念她名字的時候，刻意加了重音。生怕程又又會聽不出來。

太陽一點點落山，晚霞暈染了整個校園。也在程又又的臉上暈開，燦爛誘人。

春芽的聲音遠遠傳了過來，聲音裏還帶著點驕傲。

“我就說吧，那兩個孩子不太對。”程又又挑挑眉，又看了一眼她和林寺的姿勢，慌忙從林寺懷裏跳來出來。

春芽一反在教室裏的樣子，得意地揚了揚手裏的一張紙幣，“過去你和我打賭就不行，現在賭這個當然更不行。王小帥，你是永遠贏不過我的。”

王小帥從乒乓球臺子上跳下來，做了一個鬼臉，扛著書包就離去了。

他沒有過去和春芽鬥嘴失敗時的頹廢樣子。頭揚得高高的，背著他的書包，迎著落日，走出了學校大門。像是一個打了勝仗的驕傲小將軍。

程又又淡淡掃了林寺一眼，心裏泛起了一點點暖意。

青梅竹馬，年少時光。看起來平淡，卻總會流露出最真摯的感情。旁人或許只知道是小孩子們的小打小鬧，或許只當做是一場游戲。還有人認為，可能過了些年，他們便會忘了那個曾經一起陪伴的人。

可程又又看著春芽從另一側跳下來時的樣子，心裏卻明白，時間雖然會改變人的方向，但有些東西永遠被留在了原處，尤其是那烙印在心裏的東西，甚至可能會沖破時間。

原來青梅竹馬年少時光會這麽美好。

原來年少時的男生，也會有這樣不經意的小溫柔。

程又又向林寺靠近了一點，擡手輕輕勾住了他的小拇指，然後一點一點，攥得緊緊的。

雖然他們並非青梅竹馬，也沒有這般追逐時間的年少時光。但在她很小的時候，小哥哥便闖進了她的心裏，像是她的一個小守護神。

她雖然忘記過，但現在，他依然是她最需要、也最依賴的安全感。

王小帥離開後，春芽的笑意便一點點收走。又變成了平淡的樣子。

最後是三個人一起回家的。回去的路上，林寺跟在兩個小姑娘身後。聽著大朋友和小朋友認真聊天。

春芽問了程又又很多問題。

問她以前是怎麽生活的，問她是怎麽學習的，問她平時都怎麽和朋友相處，問她為什麽要來這個地方。最後又問她心裏的方向。

程又又一一認真回答，又專註地留意著春芽的表情。直至看到春芽目光中的真誠，程又又的心緊了緊，多了點擔心。

臨近大院前，春芽並沒有像過去那樣直接回家。反而一個急剎車，停在了兩人面前。

“小林老師，又又姐姐。我想讓你們幫我一個忙。小林老師對不起，我今天不小心聽到你和郭敏老師對話了。我上課的時候一直在想，我是不是也可以幫忙做點什麽，我知道我現在太差了，不能像郭敏老師一樣離開這裏，然後再回來。但是我也想要這樣做，或者像又又姐姐一樣去很多地方，幫助很多人。我想好好上學，以後成為很厲害的人，幫助其他人，保護女孩子，我想這樣就沒有人會傷害我們了。”

她說得認真，眼神堅定。

可程又又卻頓時說不出話來。只知道一點點用力地捏住林寺的手。

許久，她才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好。不過現在，不是你在要姐姐幫忙哦，而是我們一起努力，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蔡大娘的院門突然打開，從中走出來了三四個男人。

蔡大娘一擡頭，正好對上程又又幾人。蔡大娘的表情僵了一下，又慌忙把男人往外推。喊著程又又先把春芽帶到她那裏去。

程又又和林寺對視了一眼，雖然心裏覺得奇怪，但還是順著蔡大娘的意思，把春芽帶回了房間。

春芽也不問為什麽，平靜地跟在程又又身後進了房間。

安靜地從書包裏拿出課本和作業本開始寫作業。程又又給春芽倒了一杯溫水，又小心地拉拉林寺的衣服，用眼神傳遞情緒。

林寺的眉頭始終緊鎖，旋即又安撫地拍拍她的肩膀，然後坐在小春芽身邊，“要開始努力的話，數學可不能不及格哦。”

林寺的一句話打破了平靜。

春芽恍然大悟。慌忙從書包裏掏出練習題。

她最討厭的就是數學課。那種明明簡簡單單的幾個數字，偏偏加上了各種各樣的符號，又多了亂七八糟的假設，竟然還能加上英文字母，簡直就是像天書一樣。

偏偏王小帥的數學特別好。他們兩個還是同桌，王小帥總是拿這個鄙視她。可她試了幾次還是覺得不明白。數學簡直要人命。

眼見春芽和林寺在一起討論數學題。程又又猶豫了一下，慢慢起身，悄無聲息地去了院子裏。

那幾個人已經走了，只有蔡大娘站在小院裏，看起來有些失落。再一轉身，蔡大娘艱難地對程又又笑笑，邀請程又又過去坐坐。

蔡大娘好像剛剛哭過了，眼睛紅得驚人，臉上還有一點痕跡。她手裏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臉上還掛著點勉強的笑容。

“麻煩小程記者和小林老師幫我照顧春芽了。這孩子調皮，惹了不少事吧。”蔡大娘給程又又倒了一杯水，又把牛皮紙袋遞了過去，“我不怎麽識字，也看不懂裏面的東西。麻煩小程記者幫我看看吧。”

程又又點點頭，小心地打開牛皮紙袋。裏面是幫春芽轉移戶口的相關文件，還有新的學籍。春芽也在此時有了一個新的名字。

程又又一頓，在心裏搜尋著，她要怎麽詢問才顯得比較禮貌。

蔡大娘抹了一把臉，解釋道：“我已經知道那件事了。”

這一句話像是一盆冷水狠狠潑了下來。程又又瞬間僵在原地。

其實蔡大娘是應該知道的。甚至這段時間，她也在想，要怎麽說給蔡大娘聽。尤其是小姑娘現在心理狀態不太好。她想，或許也需要蔡大娘的幫助。

“是春芽說的嗎？”程又又問道。

蔡大娘搖搖頭，“剛才那幾個男人就是來做和解的。”蔡大娘笑笑，“最前面那個高高的，瘦瘦的，長得好看的那個，就是春芽她爸。說起來，我也快十一年沒有見過他了。自我懷了春芽後，他就離開了這個村子。聽說是在縣裏上班。沒想到那個人是他的朋友，他偶然看到了春芽的名字，就過來找我們了。沒想到是因為這種事。”

蔡大娘笑著笑著就哭了出來，她又急急地抹了一下眼，“小程記者，你別嫌我說話難聽。我是個粗人，我就想著春芽能好好的，平安健康快樂的長大就好。她不想告訴我，想讓我裝不知道，我就只能裝作不清楚。現在事情都已經發生了，我們母女倆無權無勢，除了相依為命把日子過好，還能做些什麽呢。好在你和小林老師去的及時，沒有發生什麽，我也就放心了。”

程又又唇瓣微微翕動。她心裏有很多話想要說，可又無法說出口。

她並不是當事人，只能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去看待這件事。她甚至也想過借助法律手段來幫助春芽。可終究還是要尊重兩個當事人的意願。

生活在這樣的小村莊。蔡大娘承受了十多年的指指點點。一個人艱難地把春芽養大。她太清楚這裏的風俗是什麽樣子，也清楚如果這種事曝光出去，對春芽的影響有多不好。她不能讓女兒也像她一樣。

最終還是選擇了私下協商。

程又又心裏悶悶的。像是一朵陰雲堆積在此處。在某一瞬間，她甚至有些想吐。

她不知道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過去她還住在那個象牙塔的時候，只是堅定的認為，壞人就該受到應有的懲罰。好人就應該好好的過好生活。可後來，又一點點明白，有些時候根本就沒有做選擇的機會。而有些人，明明什麽沒有做錯什麽，卻還是要承受著一點點的磨難。

生活有太多不公，並非她幻想的那麽簡單。

“今天他爸過來了，說要給春芽改成城鎮戶口，以後方便她上學。那個人也打算賠償我們，等過半年，就讓春芽去縣裏上學，在那裏讀初中，再去市裏讀高中。”

蔡大娘的聲音頓頓，帶著點顫抖。像是心懷希望，又害怕夢想在此次破碎。她緊緊拉著程又又的手，“小程記者，你說如果春芽好好去市裏讀高中，努努力，是不是就會有機會出了我們這個小山村，會不會過不一樣的生活？”

蔡大娘看著紙袋裏的東西，又笑了一下，“其實她不一定要像小程記者這樣懂事，也不一定需要像程記者這樣可以看看不同的地方。她只需要好好的，去一個自由的地方，沒有人議論她，過她想要的生活，我就會覺得很滿足。總得向前看呀對不對？”

蔡大娘是帶著希望說的。聲音裏帶笑，像是此時就已看到了春芽的美好生活。

可程又又的鼻子卻有些酸澀。她拼命隱忍下去，又揚起笑容，認真點點頭。

“對，只要一直奔跑，總會過上想要的生活。”

總會的。

這一句話她也說給她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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