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撥雲

關燈
一整個十二月,程又又都陷在忙碌中。

她幾乎不怎麽出門,每日對著電腦整理著拍攝到的所有素材,又認真編輯校對文稿。心裏有一團火,在熊熊的燃燒。

新聞稿也已經發給了老教授。老教授卻遲遲沒有回覆,程又又提心吊膽的,想著是不是她還有哪裏做的不足。一連低氣壓了幾日,卻意外接到了老教授的電話。

老教授對她的選題很感興趣。關註鄉村留守兒童是一個經久不衰的話題。

在很多年前,老教授也曾經做過這樣的課題。只是他關註的是留守兒童的生活,沒有深入了解他們的家庭狀況,心理環境,以及未來的發展。而程又又的選題則是從心理層面展開的,由內而外。

老教授又給她指出了一點問題。末了,又提出了一點修改建議。程又又一一接納,臨近末尾,老教授卻又給了她一個驚喜。

“程同學的這篇報道應該讓更多人看到,雖然已經開始了,還是希望程同學能夠堅守本心,不要半途而廢。學院也會給你支持。但在現在的網絡大環境下,程同學或許還可以嘗試著多種方式。”

老教授提出了建議後便掛斷了電話。但程又又心裏已經逐漸有了一個方向。

她又特地打電話給了程祁。

做報道和拍照她都很擅長,但對拍攝方面並不夠專業。思來想去,還是決定求助一下專業人士。

程祁和程又又的交流很少。兩個人一直保持著佛系的父女關系。但程祁自來很尊重她的想法。只要是她想做的事,都會鼓勵她去做。

聽完了前因後果,程祁沈默了片刻,就把他過去的經驗傳輸給她,還主動詢問需不需要他帶專業的團隊過來幫忙拍攝紀錄片。

她確實有這方面的打算,只是沒太好意思直接說,眼見程祁開口,便順理成章的開口,“我過來只帶了兩臺設備,只勉強夠我平時用。如果拍紀錄片的話,確實會差點意思。要是你們來幫忙,當然會更好。但是……我能不能提一個小小的要求?”

“我想自己做總導演,爸爸不可以幹涉。當然啦,我資金也不足,可能無法雇傭那麽多人,我們盡量還是輕裝上陣。最後還要拜托老爸擔任我的投資人。”

說到最後,她的語氣放軟,帶著笑意,像是撒嬌一般。

程祁欣然同意了。

搞定了這一方向,程又又緩了一口氣,這才起身,一路跑到了小廚房。

快要元旦了,學校也放了寒假,但林寺和郭敏又在學校開了免費的補習班,幫孩子們補習功課。課程表竟然比平時上學還要滿。校長原以為孩子們會叫苦不疊。卻沒想到,孩子們竟比平時上課還要積極。

見林寺現在比較忙,程又又便主動承擔了做飯的重任。只是她的廚藝還停留在初學者的階段,兩人中午就是反覆吃著幾乎同樣口味的幾個菜配米飯,或者幾乎同樣口感的面條。

林寺每次都會把她煮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吃得幹凈,總會找到誇她的理由。反倒程又又心裏覺得有些愧疚。

今天中午又吃西紅柿雞蛋面,這還是她最拿手的。可惜西紅柿並不是新鮮的,是他們夏天在院子裏種的,成熟後,摘了滿滿一筐,熬成了濃稠的番茄醬。

程又又在幾次翻車後,終於熟練的能煎出漂亮的煎蛋。再加上清湯,撒上一把蔥花,最後再加上兩勺濃稠的番茄醬,看起來還像回事。

吃過飯,林寺主動去洗碗。程又又則鬼鬼祟祟地看著他,確定他一時不會過來,這才拿出手機,翻出了保存很久的懶人蛋糕制作視頻。

昨晚和蘇悅聊天,兩人互相吐槽完生活後,蘇悅又自然的提到了LCF。

林寺離開後,LCF公開了一張新專輯,雖然熱度不似從前,但依然上了一眾榜單。蘇悅也去參加了簽售會,只是……還是覺得有些遺憾。

新專輯裏有一首歌,沒有註明制作人是誰,但聽著熟悉的旋律和帶有特征性的作詞,他們還是能聽出那是林寺的風格。粉絲也就此產生了種種猜測,有人期待,有人諷刺,熱搜掛了幾天一直也沒有準確的官方說法。

直至圈裏的知名制作人柳岸發了一條微博,這才徹底證實了猜想。原來那首歌真的是林寺的作品。是他自己自願授權給了LCF,算是他最後留給組合的記念。

程又又點開了蘇悅發來的鏈接,把那首歌聽了幾遍。

雖然其他成員沒有林寺唱歌時的那種感覺,可那些歌詞,還是一點點戳中了她的心。

她想,林寺的心中依然還有一團火。他在退出娛樂圈的時候,想來心裏還是有些難過的。她能感覺到他還是喜歡那個圈子,他的音樂也應該讓更多人聽到。他本來就是屬於光的。

尤其是,如今她已經找到了她的方向,反倒是一直陪伴她的林寺,卻再也見不到光了。

好想為他做些什麽。

不自覺的,她就把這條消息發了出去。

蘇悅直接回了一串省略號,表達了自己的無奈。

程又又正準備解釋一句,蘇悅就化身打字機般回覆了一大段。

【蘇悅】:其實不只是你啦,現在很多人都想為他做些什麽。聖誕節還是林寺的生日。過去他每年生日,我們都會做點活動,去公司給他送蛋糕。他這個人雖然冷,但我們送他的蛋糕他都會收下。你翻翻微博,還能看到他曬出的圖片。

【蘇悅】:嗯,遺憾的是今年他退圈了,我再也沒有做過活動,總覺得心裏像是缺了什麽。

【蘇悅】:也不知道他今年怎麽過生日,開不開心。

程又又回了幾個點。

她原本想告訴蘇悅。沒關系,今年她可以給林寺做蛋糕。卻知道,現在這個時候把這些說出去,實在有些荒唐。只能等以後有了機會,再好好給蘇悅解釋。

程又又低下頭,又把連夜找出來的制作視頻看了一遍,心裏還有一點點自責。

她對數字並不敏感,每天過一天就是一天。基本上除了過年必須要聚在一起,其他節日也盡量忽視。就連程雙和程祁的生日,也是提前在手機上設定了提醒,這才沒有忘記。

林寺的生日只是官網上的一句介紹。

她那時聽到孟夢的碎碎念,說什麽像林寺這樣神秘冷淡的人,看上去應該是天蠍座,沒想到他不是,還出生在聖誕節這種浪漫的日子。

聖誕節浪不浪漫她不知道,也不在意。但現在她和林寺在一起過的第一個生日。她一定會盡量浪漫一點,給他全新的體驗。

林寺剛推開門,就看到程友友飛快地把手機收了起來。又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仰著臉沖著他傻笑。

“小林老師不去上課嗎?”

林寺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抽出一張紙巾,擦幹了手,順勢坐在她身側,“就這麽想讓我上課?不想和我多待一會,一起睡個午覺什麽的?”

是有點想。

畢竟他們兩個最近都太忙,都沒有過去那麽親密,甚至她每天和蔡大娘說的話都比和林寺說得多。

她也想能有片刻時間好好靠近他,還有很多話想跟他說。可大部分,她總是太忙,晚上不是在學習,就是在梳理腳本,整理素材。

林寺有時候會故意靠近她,偶爾會壞心眼地撩撥她一下,可又看到她這麽繁忙和努力,又只好默默坐在書桌前寫著他的東西。兩個人互不打擾,又彼此配合,都在努力向著自己的方向前進。

基本上總是忙碌到淩晨。她再被林寺拖著去洗漱。

確切來說,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再靠近一點了。

想到這裏,程又又的臉不自覺的紅了一下。

林寺看了她一眼,擡手捏捏她的臉,“怎麽了?這是又想到什麽了,臉這麽紅。”

說是詢問,但程又又能準確聽出他話語中的調侃。

哪有這樣壞心眼的人。

程又又沒好氣地轉過身子,想了想,又慢吞吞地靠近了一點,“我現在做了一個計劃。我的那些稿件已經給教授看過了。我又細細想了想,想要在這裏拍一部紀錄片。就像是你那天給我說的那樣,既然我們來到了此處,就不要只是來過這麽簡單,我也想要為他們也做些什麽。你覺得我能做好嗎?”

她給程祁說的時候,信誓旦旦的,信心十足。

可在面對林寺的時候,又突然有了很多顧慮。內心深處的一些擔憂在他面前坦率的表達出來。又莫名的想要得到一句認可。

林寺想過去無處次哄她那樣地揉揉她的頭發,“當然能做好了。其實我相信,也有很多人來過這裏,也有過和你一樣的想法。但是因為種種因素,沒有把想做的事情做下去,只是停留在產生想法的階段。

或者另外有一些人可能也在做這種事情,只是因為受到諸多不確定因素的影響,他們做出的東西沒有得到曝光,也沒有引起更多的關註。而現在,你顯然有這樣的優勢和機會能把它們展現出來,既然想了,就可以放心大膽的去做。你已經很好了。別忘了還有我陪著你呢。”

程又又心裏一暖,又假裝嚴肅地移開話題,“我其實還有一個想法,不知道你會怎麽想。”

林寺擡擡眼看向她。

程又又的表情帶著點凝重,“不過——我要先說好,你是可以拒絕我的,我也沒有想利用你的意思。”

林寺笑了一下,一手托著下巴裝作沈思的樣子,慢條斯理“那讓我猜猜,小程記者,不對,小程導演這樣嚴肅,是想邀請我出鏡嗎?”

“你怎麽知道?”程又又有些驚訝。

她本來沒有想到這裏。還是方才林寺說的那幾句話,突然給了他靈感。她很想幫助林寺重新回娛樂圈,也想讓自己的紀錄片有更多的曝光。雖然看上去是在蹭林寺的熱度,但她還是想嘗試用這些看起來不太完善的方法,讓更多人看到這裏的生活,讓更多人關註留守兒童,關註偏遠落後地區。

林寺眼裏的笑意更明顯了,他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她,似乎是在認真思考,然後又慎重地點點頭,“可能因為某個人把我裝在了她的心裏。所以她想了什麽事,我都會比她的大腦都會先一步知道。”

“哪有你這樣的?”程又又被說得臉紅,又推了林寺一把。

窗外起了寒風,窗戶被吹得連連搖晃,室內開著林寺買來的小太陽,暖黃的光,照得心裏也是暖融融的。

她推出去的手卻沒有機會收回來,反而被林寺順勢緊緊攥在了手心。

“你能想到我,我覺得很開心。我也一直在想,我能幫你做點什麽。如今想來,被你征用成紀錄片主角,或許會是最直接的表現方式。那就麻煩小程導演了,只是不知道小程導演能給我什麽片酬,我應該也挺貴的吧。”

這句話算是問到了重點。

程友友的預算很低,只有她原本微薄的小金庫。程祁雷厲風行,打完電話後便幫她搜集到了人,資料也已經發了過來。雖然沒有給她說明資金情況,但她知道清楚還是要耗費不少。不過這一方面,就當做是程祁投資了。

村民方面,程又又也提前和村長溝通過了。這本是為了幫助大家,村民也很樂於參與其中,郭敏老師也是欣然同意,其他的成本她倒是可以控制到最低。

可偏偏林寺不一樣。

程又又想了想,又認真看向林寺,“可現在是紀錄片,你能不能為了藝術,就犧牲一下自己。為藝術、為孩子們獻身了。”這句話說的磕磕絆絆的。

她想,雖然她和林寺是男女朋友,平時生活也從來沒有註意過細節。可這種時候,還是應該走一些正規流程。

林寺強忍住笑意,為難地說道:“可那怎麽辦,我不想為了藝術犧牲,也不用為孩子們犧牲。”

“啊?”程又又有點懵。

“我只想……為小程導演獻身和犧牲。”林寺忍著笑說出這句話。

又看到程又又呆傻的樣子,他笑得更加放肆了,“好了,別胡思亂想了。有什麽問題就和我商議,我們一定會把這件事做好。現在我們已經是同一個團隊的人來,作為我們團隊的總指揮,小程導演要為我們團隊制定一個名字嗎?”

程又又臉上的紅暈還沒有完全消散,她的眼睛格外明亮,像是可以給人指點方向的明燈。

她擡起頭,對上了林寺的視線。

他看起來和過去一樣,從未有過改變。

但程又又知道,此行對他們兩人來說,意義已非簡單的一句來過,更多細節在反覆纏繞後,埋在了心間。

她突然覺得,這個時候,好像說什麽話都顯得有些不足夠,無法理清心裏反覆糾纏的情緒,一個眼神卻可以把所有的情緒盡數表達出來。

他懂得她,

識得她,

理解她,

有了這些,便已足夠了。

心慢慢收緊,程又又起身,在電腦上敲出了兩個字。

——新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