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今年的第一場雪來得格外的早，晶瑩剔透的雪花從空中落下。人們喜大普奔，紛紛走出家門和雪花親密接觸，整座城市都沸騰了。

還有一個地方也沸騰了，那就是江城的本地論壇蓮蓬鬼話版塊。

最上面紅字置頂的是一個叫《女鬼出沒請註意，有圖有真相》的帖子，帖子正在以罕見的速度翻頁，短短一個小時，已經五十多頁，還在繼續迅速增加。

平時流量極少的網頁何時有過這麽多瀏覽量，當帖子頂到一百頁的時候，網頁癱瘓了。導致網頁癱瘓的元兇——那張靈異照片赫然被放大，占據整個頁面，怎麽都關不掉。據說有膽子小的人，當場嚇暈了過去。

照片確實很瘆人，雪花紛飛，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光著腳蹲在路燈下，她身無一物，一身蕭瑟，沒有半點生氣，形如惡鬼。

更重要的是，在她身後，一串帶血的腳印印在薄薄的白雪上，一眼望去觸目驚心。

隔著屏幕，也能感受到那詭異的氣氛，仿佛女人隨時都會擡起頭來，用那雙不會轉動的死魚眼盯著你。

饒是看了無數次，每看一次小周都覺得瘆得慌，鼠標移到右上角關掉網頁，這才好了點。

旁邊的女同事小娜見狀，嗤笑一聲，“這是不是就叫後怕？話說那時你怎麽就沒想過下車去看看呢。好不容易親眼看到活的女鬼，就這樣白白浪費掉了，真可惜。要是來個親密接觸，再來個圖文並茂的報道，轉正不在話下。”

小周沒吭聲，到廣電上班半年，一起進來的同學早已經轉正，只有他還是實習記者。原因無他，用主任的原話來說就是缺乏新聞敏感度，更沒有一顆探究的心。

“事情就在你面前發生，你都想不到把它記錄下來變成新聞，任其從眼皮子底下溜走。偶爾好不容易抓了個大新聞，再往下挖，還能夠發掘出更爆炸的消息，你卻又沒了下文。你叫我怎麽給你轉正？”

主任沒有說錯，小娜也沒有說錯，照片確實是他拍的，但當時他根本沒察覺到異常。

那天下雪打不到車，他開車送一個朋友去機場，回來時經過機場路，看見一個女人蹲在路燈下看著什麽。老實說拍的時候只是因為好奇，這是現代人的通病，看見什麽稀奇事兒都想拍下來發到朋友圈。

當時開著車，下雪路滑，作為一個新手不敢馬虎，拍完之後也沒看就把手機放副駕駛上。到家已是淩晨三點，累得倒頭就睡，把發朋友的事兒忘得一幹二凈。

幾天後手機提醒存儲量不夠，他把手機連上電腦拷貝照片出來，看見了那天晚上拍的照片。

照片在電腦上自動放大，他當時就嚇著了，拍的時候根本沒發現女人光著腳，更別提那兩行血腳印。

作為一個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接受的是現代教育的年輕人，小周不相信有鬼，但是照片上的女人混身上下都沒有一絲生氣，根本不像個活人，這又怎麽解釋？所以他把照片發到網上，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發動人民群眾的智慧。

誰知，照片發到網上引起了轟動。

小周被嚇到了，同時後知後覺自己放過了一條大新聞，要是主任知道了肯定毫不猶豫炒他魷魚。所以他不敢告訴任何人這是他拍的，也不敢回帖子，怕被人找到ip進而查到是他。只除了同事小娜，就這樣還千叮鈴萬囑咐讓她保密。

最初的恐懼過去之後，有人冷靜下來，認為這照片是P的。於是技術帝紛紛出馬各顯神通，分析光線陰影輪廓判斷照片是否經過後期加工，更有人到照片上的地方實地考察。然而得出的結論讓他們大失所望——照片是真的，連色調都沒調過，貨正價實的原片。

他們不甘心，和小周一樣不相信有鬼，絞盡腦汁之後又拋出另一個結論——這其實是一場行為藝術。

最好的證據就是女孩兒身上的大衣，香奈兒今年的秋冬最新款。有人跟帖打趣，這要真是鬼，也是一只懂潮流的鬼。

還有一個信息，就是所有照片中都看不見女孩兒的臉，無一都被頭發遮住了。這麽多巧合，顯然是故意裝神弄鬼。

這個結果有理有據，讓人信服，於是咒罵著有之，嘲笑著有之，“見鬼”鬧劇終於落下帷幕。

六點一到，小周收拾東西下班，冬天就是黑得早，才這個點兒，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不過他喜歡，“女鬼”不就是黑夜才出沒的嗎？

沒錯，他已經在機場路蹲了一周的點了。主任不是說他沒有探究精神麽，這一次他要用實際行動告訴主任，他也可以是一個合格的記者。

自始自終他都不相信那是鬼，相信那只是一個故事的女孩兒，而且故事還一定是個淒美的愛情故事，只要挖掘出來，不也是一篇大新聞麽？

和小周一去蹲點的人不少，但他們的興趣點則和小周完全相反。雖然已經蓋棺定論，不過還是有很多人相信那就是一張靈異照片，蹲點是為了和鬼來個親密接觸。

讓他們失望的是，路燈下什麽都沒有。雪已經停了幾天，早化了，露出黑漆漆的瀝青地面。

蹲點的人越來越少，到最後只剩小周。小周也堅持不下去了，不管是女人還是女鬼，她們又不是傻的，再回到這裏來被人圍觀嗎？

在這裏等了十天，別說女人了，連個蚊子都沒見著。

哦，要說什麽都沒有也不對，還真有，不過是一輛車，就停在那路燈斜對面，每天都是同一個位置，分毫不差。也不知道是哪個土豪，路虎啊，就這樣隨意丟棄在機場路。

不過小周後來發現，這輛車只會在晚上出現在這裏，一停就是一晚上，天亮了再開走，原來這車不是被丟棄的。看來車主人也是和他們一樣執著的追鬼者，比他們還執著，開著路虎開蹲點，真是有錢任性。

不過再執著也沒用，註定落空，根本就沒鬼麽，散了散了，回家洗洗睡吧，小周搓搓手轉身上車。

淩晨的機場路又恢覆了昔日地寧靜，偶爾有車呼嘯而過，帶起塵土飛揚。只有那輛車還停在哪裏，夜夜不落空，顯出了非凡地耐心。

隔著車窗看著路燈，男人腦海裏自動浮現出晚晚毫無生氣蹲在那裏的模樣。

正是許言，曾經溫潤如玉的男人眼下一片青色，透著疲憊。五天前他無意中看到那張照片，不需要看臉，只要一眼就能確定，那就是他的晚晚。

當即開車回來，也是從那天開始，每天晚上都會來這裏。來這裏不是等她，他知道晚晚不會再出現在這裏，他只是無處可去，不知道該去哪裏找她。

江城那麽大，每天開著車亂轉，最後總會回到這裏，這個讓他痛到無法呼吸的地方。

一夜之間天翻地覆，所有美好都被打碎，許言已經不再去想那夜發生的事，已經發生的事不能重來，他只想找到她，然後用餘生去彌補。不管她要怎樣他都答應，只求她不要躲起來，銷聲匿跡。

那個混亂的夜，卓童飛走了，季爺爺去世了，第二天護士驚恐來報，停屍房裏季爺爺的屍體不見了。大家這才發現，和季爺爺一同不見的，還有季向晚。

找！

全城出動，鋪天蓋地的找，大大小小的酒店旅館短租公寓，老家甚至出過差的地方。可沒人，都沒人，半個月過去了，依然音信全無，真正的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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