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十一點的時候，一個簡陋的村子出現在視線中，兩個身著中山裝的中老年人站在路口，看那樣子明顯是等了有一會兒了。

牛車一停下，兩人忙迎了上來，“兩位遠道而來，辛苦了辛苦了，歡迎歡迎。”

“哪裏，是我們給你們添麻煩了，實在過意不去。”

同他們寒暄的時候，季向晚看著他們衣服上的折痕，明白他們這是把壓箱底的衣服都翻了出來，心底微微酸楚。這種衣服現在已經很少有人穿了，就是三臺村那麽窮的地方，也看不見這種衣服，可見這地方的經濟比三臺還落後。

一路走來，雖然山清水秀景色宜人，心情始終輕松不起來，反而越發沈重。

眼前這泉水村，說是村子，房屋並不集中，低矮的土墻房屋分散在幾座山上，大部分都被掩蓋在茂密的樹林裏，只有通過林間升起的炊煙判斷出那裏有人家。

書記和村長帶著他們來到村裏唯一一棟磚房前，那是書記家，書記的妻子早已經準備好了一桌飯菜，見他們到了，忙張羅他們吃飯。

季向晚掃了一眼餐桌，唯一一個葷菜就是蒜苗炒臘肉，還有一個勉強算得上的是西紅柿炒雞蛋，其他都是青菜或者叫不出名字的野菜。看上去很簡單，可她知道這應該是村裏能辦出來的最好飯菜了。

“我們這裏窮，也沒什麽好菜，你們別嫌棄，將就吃點。來，動筷動筷。”

書記招呼他們吃飯，季向晚壓下心底的酸楚，拿起筷子，“書記可別這麽說，這麽多好吃的，平常我們可吃不到，趁著這機會可要多吃點。”

蔬菜看上去綠油油的，吃到嘴裏才發現只是放了鹽炒熟，跟可口半點關系都沒有。她好幾次去看卓童，好在雖然吃得慢筷子一直沒放下，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氣。

一是怕讓書記村長面子上下不來，二是怕上大學那樣的情況發生，要是他挑食不肯吃飯，再次引發胃病，這裏離鎮上那麽遠，那才是手足無措。

書記拿了瓶五糧液出來，要和他們喝兩杯，被卓童以下午還有正事為由婉拒了。

季向晚好奇書記家居然能拿出這麽貴的酒，不由得好奇的問了問，這才知道書記有兩個兒子，兩個兒子都十分有出息，

大兒子考上了重點大學，畢業後留在當地找了份不錯的工作，小兒子也考上了本科，不過畢業後回到了縣城，現在在政府部門上班。兩人生活得都不錯，這房子就是他們出現修建的，連帶電視冰箱這些，都置辦齊全了，他們家算是村子裏的“第一家”。

“那您怎麽不跟著他們去城裏享福呢？”

對於季向晚的這個問題，書記嘆氣搖了搖頭，“他們也勸過我好多次，讓我們去城裏跟他們一起住，被我拒絕了。我自打來這裏，到現在幾十年，哪裏舍得離開，要是要走的話當初知青回城的時候就不會留下。”

卓童放下筷子，感興趣的問道，“您是當年下鄉的知青？”

書記點點頭，嘆了口氣，“是啊，我是老三屆，1968年到這裏來的。”

1968年的時候，書記響應毛主席的號召來到這裏，廣闊天地大有作為，試圖以一己之力想要改變這裏貧窮落後的面貌，奈何不是他想改變就能改變得了的。

一個地方之所以窮，一是因為自然條件艱苦，二是因為人們的思想落後，前者決定後者，因為消息閉塞，所以造就了人們思想的落後。書記剛來這裏的時候，人們連大字都不識幾個，如同未開化之地。

1981年的時候，他也有機會離開這裏，和他一起下鄉來的同學們都是那時回城的，可他不甘心十幾年的時間泉水村還是老樣子，就留了下來。後來種種嘗試都失敗了，不是村民不想致富，也不是他們不夠勤勞，而是這片土地根本就種不出什麽值錢的經濟作物。

他不得不認輸，發現要從山裏走出去，只有靠教育。於是他開辦學校，想辦法從外面請來老師，甚至自己帶頭，讓孩子去學校念書……然而三十幾年過去了，他的兩個兒子是村裏唯二的大學生，也是村裏僅有兩個靠讀書改變命運的人。

季向晚聽得很是唏噓，也不解，既然書記的兒子都能靠讀書走出去，說明這條路子是沒錯的，但是為何其他人就不行呢？

就聽卓童問道，“學校現在還在嗎？”

“自然還在。”村長接道，“本來之前要拆的，合並到鎮上小學，本來這裏失學率就很高，要是再合並到鎮上，恐怕還在堅持念書的娃娃們也都不會再去了。書記四處奔走，想盡辦法這才將村小保留了下來。”

這種情況和三臺那邊一樣，只是情況更為嚴重。

來的時候她問了趕車的老大爺，這條路也就天勤的時候能走，要是下雨，連牛車都沒辦法。所以，如果真的撤掉村小，就算孩子想念書，也是有心無力。

既然去鎮上這麽困難，那麽老師要來也是一樣困難，想到這裏，季向晚不由得問道，“那老師……”

像是知道她要問這個，書記嘆了口氣，“現在學校包括校長在內，只有三個老師，這三個老師負責六個年級共六個班的教學任務，除了校長是本地的，另外兩個老師是來支教的。”

“六個年級？”

村長苦笑道，“說是六個班，其實加在一起不到四十個學生，而且就算這四十個學生，不僅是我們村的，還有鄰近兩個村子的。”

三個村子一共只有四十個學生？！

季向晚這才知道水泉村的失學率有多高，剛村長說過水泉村有一百多戶人家，在每家人都有兩個孩子的情況下，居然只有十幾個孩子上學，這簡直是不可思議。

飯已經吃不下去了，季向晚和卓童在村長的小孫子帶領下，去走訪村上有孩子的家庭。村子太分散，到傍晚的時候他們一共走訪了不到一半的人家，而這一半的人家中，幾乎每家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帶著一大一小兩個孩子。

他們發現了一個規律，如果老人不是歲數特別大，那麽歲數大的孩子就在念書，小的那一個就由老人來帶，如果老人歲數大了，即便大的那個孩子已經過了上學的年紀也輟學在家，因為他們要帶弟弟或者妹妹。

這些小哥哥小姐姐，年級大的也不過十一二歲，實際上卻已經承擔起了本是父母親的責任。至於那些年紀更大一點的，則早早的被父母帶著一起出去打工了。

暮色四合，遠山如黛，季向晚的心情比這天色更加沈重。

走出土墻屋之前，她再次回頭看了一眼坐在墻邊抱著小弟弟的女孩。十一歲的小女孩臉上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稚氣，一雙眼睛如同蒙了塵，呆滯麻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