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季向晚的慘不忍睹比起來，這兩天江軍臉上的笑容就沒消過。

他的餐廳因為季向晚的帖子食客盈門，每到飯點門外就排起長隊，自然樂得合不攏嘴，早就把卓童當時錯怪他的事拋到腦後。想請季向晚吃個飯表示感謝，結果電話一直打不通，只有給卓童打電話。

卓童接電話的時候正好和一哥們兒吃飯，這哥們也是做餐飲的。聽見他們說話，當即二話不說，讓卓童必須把季向晚領過去吃頓飯，不然就不是兄弟。

不管他怎麽說，卓童都淡笑不語，只是當聽見素食兩個字的時候，手上的筷子停了下來，動了心思。

拿兩千的購物卡，季向晚恨不得抱卓童親他一口，“好兄弟，夠義氣。以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千萬不要客氣，為了你兩肋插刀我都不猶豫。”

卓童垂下眼，掩住眼中一抹精光，“光說不練假把式。老實說我還真有個事兒只有你能擺得平，到時候你別拒絕就是。”

她想也不想就答應下來，“咱們誰跟誰啊，只要不是違法亂紀，通通都沒問題。”

去餐廳之前季向晚做好吃一頓吐一天的準備，然而沒想到這次竟是一家素食餐廳，不由得喜出望外。

一頓飯賓主盡歡，見店裏沒什麽人了，拿出相機補拍環境照。卓童坐在位置上，看著幹幹凈凈的碟子，食指輕敲茶杯。

“是否素食一般人其實根本吃不出來，所以市面上那些打著素食旗幟的餐廳都是掛羊頭賣狗肉，自然味道好。你這朋友不僅能吃出來，連材料都說得分毫不差，要麽是天生味蕾敏感，要麽就是常年不沾葷腥。”

擡眼望去，季向晚拿著相機半蹲著，一臉認真謹慎的模樣，和坐在高考考場時別無二致。

卓童想起來在網上看到的報道。事件在網上經過發酵，不好的輿論幾乎是一邊倒，全都對她不利。

更有連篇累牘的新聞討論作為記者素質的重要性，將她定義成一個沒有職業素質，也沒有基本道德，為了新聞不惜挑動城管和公眾對立的壞人，誓要將她逐出媒體隊伍。

作為老同學，沒人比他知道這份工作她付出了多少心血。所以她此時越淡定，他心裏就越不是滋味。忽然很想抽只煙，伸手去摸包，才想起煙在車上，重新落到茶杯上。

茶水已經冷了，入口滿嘴澀意。

從餐廳出來，兩人在商場門口分手，季向晚拒絕了卓童送她的好意，到家坐下就開始工作。處理圖片，編輯文字，等到帖子發出，天已已經黑了。例行打開微博，烏七八糟的評論跳了出來，罵她的，喊她滾出媒體圈的，甚至問候她家戶口本的……

同時，她幾天前寫的關於城管工作報道的新聞，接二連三發表在網上，為弘揚城管的正能量添磚加瓦。只不過名字從她季向晚，變成了沈素微。

關電腦之前，她買了最早一班火車的車票，連夜打包行李，天不亮就出了門。

淩晨5點過，天還沒亮，整個城市還在睡眠之中，昏黃的路燈給它蒙上一層朦朧的面紗，靜謐而溫柔。看上去那麽美，卻美化不了那些醜陋的心。

在被卓童一語驚醒夢中人之前，她怎麽都不會想到事情會是這樣。沒人再指責城管暴力執法，也沒人指責公眾不問事實就抗拒執法，反而是她這個在事件中無足輕重的小記者，淪落到千夫所指的下場。

幾個小時前張航來找她，無比歉意的告訴她，他去了市監控大隊調取當天的天網錄像，這樣就能證明她的清白。然而就是這麽巧合，那一天那個路段的攝像頭壞了，什麽都沒拍到。

她知道這幾天張航都在為這件事奔走，甚至還和領導發生了爭執，就因為領導要他們以大局為重，不同意他們站出來為他說話。只是沒想到他還沒放棄，把主意打到了天網錄像上。

她安慰張航沒關系，工作丟了再找就是，心裏不是不唏噓卻也不想妄加揣測。或許人生就是這麽多巧合，直到送他下樓的時候看見許言。

張航心裏憋屈，來之前喝了酒，所以沒開車。等車的時候她見旁邊就是水果店，進去給他買果汁解酒，等榨果汁時眼角一閃，也不要果汁了，忙跟著張航跑去。

幾米外的巷子中，張航在打電話，憤怒的聲音充斥著黑暗的巷子：

“是不是你？說，是不是你？”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我已經幫你了，你為什麽還要這麽做？”

“你她媽的知不知道你這樣做和毀了她沒區別……”

……

她沒有上前，只是默默的轉身離開，臉上有笑，眼裏是淚。

所有不合常理的事聯系起來，一切都能夠說得通。去城管隊是許言的主意，本意是為了讓她吃點苦頭好接受他的安排，卻沒想到中途生變，生出這諸多事端，兩進派出所。但不管過程如何，許言終是達到了他想要的目的——讓她離開廣電。

這就是許言的手段，看上去什麽都沒做，卻在背後操縱這一切，且無所不用其極。

在她的人生中，許言就是那個高高在上睥睨著她的神，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改變她的人生軌跡，朝他想要的方向前進。而她的堅持，她的努力，在他看來都是微不足道無足重輕的東西。

她忽然覺得自己從沒了解過這個男人。

當她不顧一切全力以赴向他靠近時，他決絕的推開她；當她轉身走開和他老死不相往來時，他又插手她的生活，無處不在。

她坐在天臺上，一只接一只的抽煙，煙霧模糊了她的視線，比視線更模糊不清的，是許言的心。

半個小時後，身旁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屏幕上是張航發來的短信，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這三個字，證實了她的推斷。

從沒那個時候像此刻這般想要逃離，離得遠遠的，車子穿過無人的街，城市的風景在她眼中漸漸模糊。

“在我這兒沒有萬一。”

霸道篤定的許言，他自以為是的救贖，將她一次次推進更深的深淵。一如那年初見，他以一個無足輕重的角色，就輕易結束了她的童年，教會她什麽是恨。而那時，她以為，他不過只是她人生中的匆匆過客，連他的長相都記不分明，以至於幾年後再見，對他無微不至的照顧受寵若驚，繼而沈淪其中無法自拔。

如果當初她知道許言就是那個她連名字都叫不出的代課老師，她還會動心嗎？

當初，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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