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養龍第28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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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識飄飄蕩蕩, 言稚只覺眼前一黑，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再睜眼，言稚眉心稍蹙, 發覺自己還站在寬廣神殿裏。
與已破損到近乎坍塌的荒廢不同，這裏的神殿寬廣明亮, 高聳於正中的殿娘娘法身恢弘，面容慈悲。
只是經歷了剛剛一遭的言稚, 總覺得面前的殿娘娘有種說不出的陰邪氣息。
殿內窗明幾凈, 人群來往穿梭。
言稚側身想問來人, 卻無一人視線停留在她身上。
她想到什麽, 不自覺地抖了抖身子, 心中升起一絲恐慌。
抱著些許期待, 她伸手去抓距離自己僅一臂遠的香客手腕，下一刻, 二人肌膚相貼處暈染出朦朧光芒，言稚雙手毫無阻礙地穿透香客身體。
言稚：“……”
開始緩緩思考在自己究竟是死還是活, 還是半死不活時，身後忽然傳來細密的詭異低語。
言稚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站在原地擡頭望棚頂，但那些詭異低語顯然沒有放過她, 可以感受到，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
很快, 一道有些冰涼的呼吸落在脖頸——
言稚腿有點軟, 縮了縮脖子：“……別鬧, 出去給你燒紙怎麽樣？”
“……可我其實比較想吃鐵板魷魚。”鹿瀟雨糾結道。
言稚：“！！”聲音有點熟悉。
言稚轉身, 看清身後三人時, 八爪魚技能瞬間附身, 掛在鹿瀟雨身上。
鹿瀟雨、百裏銜青、江聿為：“……”小師妹你好弱雞哦。
被鄙夷的小師妹悲傷問他們是不是被殿娘娘陰了。
百裏銜青搖了搖頭：“可能是場景重現。”他仔細想了一下，問道：“你們記得大師兄點燃的那根人油蠟嗎？”
“殿娘娘說點燃後即可實現願望。”言稚一手貼著鹿瀟雨，一手挎著小師弟，回想答道。
“那個蠟燭應該是種構建交易的媒介。”
言稚聲音有些啞：“大師兄說想知道姜夫人的死因。”
百裏銜青淡淡笑了下，“所以大師兄是唯一沒出現在這裏的人。”
與這種邪神交易需要抵押物品，侯時弈說不準，真的是被當祭品收走了。
在幾人逐漸蹙眉的表情裏，他又安慰道：“知道姜夫人死因前不會出事的。”未完成約定前，這個實力衰退許多的邪神，沒實力吞噬一個巔峰期的金丹大圓滿修士。
這個殿娘娘——
他看了眼被眾人跪拜祈願的神像，又微微偏身，與江聿為對視。
兩人悄悄拿出玉簡。
【修真界第一土豪】：我覺得這個邪神實力好垃圾，點個蠟燭還要蓄力這麽久。
蠟燭剛出來他就覺得那味道不大對，想著試驗下到底有什麽本事，沒想到，這位垃圾殿娘娘一蓄力，就是蓄力到半夜子時。
【手打魚丸】：她神識強度勉強元嬰初期的樣子。
昨日百裏銜青說讓他晚上留意下殿內這個邪神的神識水平，昨晚臨近子時，他察覺到一絲神識波動，幾次改變神識強度後，終於在將神識壓縮到元嬰初期水準時，才被勉強收進這個環境裏。
【修真界第一土豪】：我傾向於這裏的殿娘娘，是一處分神。
受了渭水鎮百年供奉，即使近年來信仰之力衰減，也不會只有元嬰初期的水準。
他又在玉簡中問道：師弟你現在神識最高能發揮出幾分。
【手打魚丸】：我傷不在神海，但經脈有損，維持在煉虛初階左右發揮的會比較穩。
【修真界第一土豪】：好的，我知道了，等下不要說話。
他有點壞心思需要滿足一下。
兩人退出私密建來的聊天室，百裏銜青表情變了又變，最後變出擔憂神色，勉強笑了下：“師妹，大師兄要被祭神了怎麽辦？”
言稚：“……邪神這麽不挑食嗎？”
那聰明的智商高低，那無下限的審美，主動祭神了都要擔憂會不會被神退貨……
百裏銜青：“……”
他真誠道：“那個蠟燭要是你和大師兄一起點燃就好了。”
把小師妹和大師兄一起扔給邪神，邪神現在應該已經被氣到悲憤自盡了吧。
忽然，幻境遠處傳來一陣喧囂。
幾人擡眼望去，卻發現不知何時，周身景象已然改變，門口處來了一位身著絳紫色衣袍的男人，正是稍微年輕一丁點的邱唐。
邱唐來到神殿裏，不多時，一位笑容爛漫的女修從神殿後面繞來，身後跟著端著托盤又面無表情的……侍男侯時弈。
眾人：“……”邪神可真會安排角色。
“音音，我此生定不負你，邱家主母只會是你。”邱唐拉著那位女修的手說道。
眾人微微對了下視線，落在那位女修身上，這便是姜夫人？
姜音笑了下，兩人又飛速抱在一起說著膩歪情話。
眾人齊齊抖了抖雞皮疙瘩。
邱唐走後，姜音臉頰兩側帶著些許粉色，接著在神殿內收拾起來。
而後，她看著身邊的侍男侯時弈，有些惆悵地說道：“我馬上便要嫁人，這裏的神殿怕是要自此荒廢下去，也不知要多久才會再開。”
她側身擡眼，看向高大悲憫的神像，“弟子此去，必定按照承諾，每年為師尊獻上高階妖獸與…人族修士，以助師尊早日證道。”她中途頓了下，聲音些許艱難。
神像嘴角緩緩勾了勾，片刻後，又恢覆為正常的悲憫表情。
只是，好似有意無意，它的眼珠忽然扭轉三分，幽幽看向言稚一行人，勾起惡意笑容。
言稚不自覺惡寒了一下，貼近很讓人產生安全感的小師弟。
江聿為沈默著將言稚向懷裏帶了帶，猶豫了片刻道：“這個邪神其實修為挺垃圾的。”
“所以我能打過她？”言稚擡起兩只眼睛，期待問道。
江聿為：“……那還是比你強點的。”
言稚：“……”
她緩緩掏出自己的小丹鼎，套在腦袋上，接著在小師弟身邊充當人形掛件。
他們的說話聲並不影響幻境內的事態進展，姜音這時正從侍男侯時弈的托盤中摸出一粒絳紅色丹丸，咀嚼數下，吞入腹中。
一股濃郁的血腥味飄忽在殿中。
言稚與鹿瀟雨齊齊不受控地前探身子：“噦！”
半晌，又齊齊抖了抖身子：“嘔！”
還不是純粹的血腥味，裏面夾雜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就像臭鱖魚中加了豬血，又發酵一個月的感覺。
也不知道姜音是怎麽吞下去的。
言稚八爪魚地掛在小師弟胳膊上，表情嫌棄：“姜夫人口味可真重。”
姜音吃下不知名丹藥後，身體青筋凸顯，皮膚泛出詭異血紅色，睜開的一雙眼睛裏，閃爍出痛苦掙紮。
很久後，她才渾身濕透地緩過來，對著身後侍男大師兄脫力說道：“殿娘娘賜的藥對修為提升很有用，只是過程真的過於難捱，也不知道能不能改良下丹方。”
言稚震驚發現，剛剛還是金丹初期的姜音，修為驟然拔高一個小境界，達到了金丹中期。
“這是什麽丹藥？”言稚納悶地抱怨：“我怎麽從沒聽過有如此霸道的丹。”
百裏銜青驗證心中猜想，臉色有些莫名，但依舊聞言解釋道：“它沒有名字，只是大部分人都將它叫做血丹，用高階靈火將修士活生生煉化，血肉與修為凝聚在一顆丹藥內，配合特殊功法煉化服用，可以完成大境界內的修為橫跨。”
他估算了下姜音的修為與提升等級：“她吃的應該是金丹中階左右修士煉制出的血丹。”
只是這種功法最多提升到元嬰期，而且反噬巨大，輕則心魔纏身修為再不能寸近，重則直接神智瘋癲、身死道消。
因果債難消，這麽深的孽障沾染在身上，此生怕是再無緣大道，安生死去都是奢侈。
鹿瀟雨看著面前的變態景象，又嗅了嗅空中的腐臭血腥，悄悄伸手，學著小師妹的樣子，八爪魚般纏在自己三師弟一只胳膊上。
百裏銜青：“……”
鹿瀟雨預蔔先知地打斷他：“不要說話，我們看故事，他們要造小人了。”
場景不知道什麽時候變換成了姜音與邱唐大婚時的場景，嗩吶喧天，人員來往不停。
紅燭搖曳不停，幾人在幻境中卻只能止步新房外。
眾人遺憾搖頭，耳朵卻敏感豎起，辨別裏面的瑣碎聲。
“我怎麽聞著有點大海的味道？”言稚動了動鼻子，納悶說道：“還有河水嘩啦嘩啦的流動聲。”
鹿瀟雨八卦湊過來：“我去瞅瞅。”
百裏銜青也好奇湊過來：“第一次聲音就這麽大嗎？”
只有江聿為淡然得要命，覺得不就是成個親，有什麽好看的，造小人裏妖族天天都有啊，還光天化日絲毫不避諱的呢，他都看膩歪了。
不過幾息後，他也微微蹙眉：“是有些味道。”
“大海的感覺。”言稚回味道。
江聿為：“……那是血腥味。”
言稚長期與各類藥材打交道，五官被淬煉得敏感許多，江聿為的強大嗅覺則是與生俱來的種族天賦，兩個人最先發覺。
再幾息後，百裏銜青表情也是微變，最後是鹿瀟雨，顯然是察覺到了同樣的氣味。
四人震驚起來，連江聿為的表情都變了，洞房鬧出這麽大動靜？太大力出奇跡了吧。
不久，房門微微嵌開一條縫隙，更濃烈的血腥氣傳來，姜音臉色很白，長指撩起垂在臉頰兩側的碎發，繡著鴛鴦的嫁衣上絲絲縷縷地向下滴著血。
她攥著拳，沒有出聲。
半晌，她抿了下唇，抖著胳膊沈默施展起清潔術。
遠處，侍男大師兄面無表情地跑來，語氣平靜僵硬地要死：“武南郡說自己的一位長老不見了蹤影，想要夫人得閑時幫忙找一下。”
姜音僵硬著回身看了下屋內。
邱唐正拖著一具只剩最後口氣的殘缺人身走出，溫柔地向她望來：“殿娘娘已與我許諾，只要將一名金丹期修士送去，便給我種植火屬性靈藥的方法，姜音，你會幫我的對嗎？”
姜音在他的深情註視下，緩緩伸手，將那名修士裝到儲物袋中，周身冰涼地走向邱府最深處的一間上鎖院落。
場景隨之變換向前，那間院落空蕩蕩的，只有一個熟悉到讓人汗毛顫栗的高大等身神像，與一個昨晚剛剛見過的丹爐。
姜音邁步走進，丹爐緩緩升騰出一縷細小火苗。
那縷火苗極細，眼色溫暖明亮，雖柔弱地好似可以隨時被風吹滅，帶總是著股繾綣的生長力。
鹿瀟雨瞳孔驟縮，卻又緩緩壓下表情變化，眼睛眨了下，看了眼小師妹，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半死不活的修士被投入火爐，發出痛苦哀嚎，聲音痛苦細弱，幾息間便不聞分毫。
丹爐上方飄出絲絲縷縷的白霧，順著空氣流動，湧動成蓮花狀，消散於神像鼻尖。
石像臉龐緩緩露出詭異的滿足神色。
它的漆黑瞳孔再次僵硬轉向四人所站地。
四人正縮在一起嘀嘀咕咕，唯一察覺到它投來目光的江聿為淡淡收回眼神，看樣子根本沒把它當回事。
神像：“……”
百裏銜青正在普及知識，言稚與鹿瀟雨化身好奇寶寶，聚精會神地聽著。
“人死血脈竭，精氣滅，但是在修真界裏，修士的神魂卻可不滅。一人若是生前神識淬煉得極為強大，那麽在肉身消散的情況下，依然可以存活些時日。”
“可它若想長久的活下去，便必須吸食修真者的神魂以滋養自己。”
百裏銜青看了眼神色幽深晦暗的神像，說出自己的猜測：“這個被人供奉的神像，很可能就是我們昨日猜測的第一代殿娘娘的那位黑袍弟子，生前有修為傍身，死後僥幸神魂未滅，妄圖靠吞噬同門來提升修為，進而問鼎大道。”
“這樣說來，後山中的那些屍氣怨氣，乃至進入魔化狀態的妖獸，也有了解釋理由。”江聿為思索稍許，接道。
從渭水鎮的建立時間來看，這座神殿少說也成立了數百年，她為了活下去，期間必定吞食修士與妖獸神魂。
但肉身精血等卻對其無用，長久堆放在孽障滋生的暗處，不生問題才是真的要有大問題了。
言稚唏噓：“……魔族好變態。”
百裏銜青幽幽開口：“別侮辱魔族了，魔族好歹還能練點邪功，這個直接致殘。”
言稚迅速改口：“師妹懂了，垃圾邪神。”
鹿瀟雨聽完全程，忽然想到什麽，八卦地去看石像表情——
之前暗藏惡意的打量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面無表情裏的咬牙切齒。
鹿瀟雨笑瞇瞇重覆：“別侮辱魔族了，魔族好歹還能練點邪功，這個直接致殘。”
神像開始劈裏啪啦地向下掉碎石。
鹿瀟雨矯揉造作地捂嘴：“呀！致殘了！”
神像在原地無能狂怒。
忽然，它又不向地面掉石頭了，開始飛速變換場景。
四人站在原地，看著姜音為邱家奔波，懷孕生子……一切有如走馬觀花，最後在姜音抱著年歲尚小的孩子時減慢速度。
她臉色有些白，指尖有道刀尖劃出的痕跡，汩汩流著血，以泉水稀釋後，淌入面前的靈藥田中。
殿娘娘賜下的功法中，說到只有她的血，才能最大程度地幫助靈藥生長。
生命力好像都隨著血液一同流走，姜音腦中卻回想著邱唐回家時耳畔的細微口脂痕跡。
年歲尚小的邱尋壑眼眶很紅，看著姜音的傷口不說話，很久後，他才哽咽著開口：“娘親，我一定會覺醒靈根，長大後帶你離開邱家的。”
姜音勉強笑了笑，臉色一如既往地蒼白。
哄睡不停掉淚的孩子後，姜音忽然苦笑了下，喃喃自語：“我已經做到如此地步了，你真的會變心嗎？”
言稚飄過去，端詳著姜音的臉，好半晌，發出深入靈魂的疑問：“擔心變心……他應該更焦慮吧。”
雖然她對姜音的修行功法不是很讚同，但是修真界裏本就實力為尊，而且整個不周山，其實也可以說是一個秘境，那些死去的角色，可能只是這件仙階法器的一縷思想幻化，周而覆始。
可是看見姜音，她還是覺得這個試煉場景怪讓人心痛的，男人有什麽好嘛。
三人身後，百裏銜青身子輕顫，他緩緩伸出一只手，扣在右手腕骨處。
場景再轉，時間已來到邱尋壑測得靈根回來的當日，他開心地看著姜音，說自己測出了單系靈根，已經拿到了衡水派內門弟子名額，只待突破金丹期，就能自由選擇長老學習。
入門時無修為，靈根天賦卻又異常出眾的弟子，衡水派統一設置由眾多長老組成的基礎課，讓其有一定辨別能力後再挑選最適合的拜師。
姜音的臉色是肉眼可見的憔悴無光，坐在雕花椅上，溫柔看著邱尋壑。
邱尋壑的年歲看起來依舊不大，僅僅十五六的樣子，卻執著不已：“娘親，我一定會帶你離開邱家的。”
姜音許久後，笑了下，說：“好的，娘親等你突破元嬰。”
邱尋壑走後，姜音笑容一點點消失，看著手中的一封書信出神。
視線略微偏轉，眾人看見上面的字跡：[兩年前你夫君假冒身份來到我身邊，我信以為真，直至前些日子我誕下孩子，才知曉他早有妻兒，此事我識人不清，對你不起，日後若有事相求，衡水派定萬死不辭]
姜音臉色平靜，一遍又一遍地讀著字跡，半晌，自嘲般地笑了下。
她走得掉嗎？
姜音看了眼身後的墻，就像隔著千萬道墻，看向高立正中的嗜血神像。
她的生命力在加速流失，每吃一次血丹，流失速度就加快三分，但若不吃，她可能活不過三年，她的身體對血丹已經產生了依賴。
她也許從來到神殿，接受殿娘娘送來丹藥的那一刻，就註定一步錯步步錯，再沒有回頭路。
空間再轉，姜音面如枯槁地躺在床上，指尖一滴滴地向下流著血，偌大的邱家都聚在她身邊，緊緊盯著她的血肉。
有人在低聲喃語：“她既然血肉有效，那骨髓呢？”
“可邱尋壑知道了會不會——”
有人不耐打斷：“管他呢，一個孩子懂個什麽？邱家的靈藥都是姜音血肉灌溉的，他又不是沒花到靈幣。”
姜音平靜擡眼，像是沒有聽到他們說的話，只是看向站在人群最前端的高大男子，那是她的丈夫，邱家的現任家主。
他坐在姜音床前，欲言又止幾番，最終眼眶有些泛紅，勉強扯了扯嘴角：“你再也不會痛苦了。”
血水順著指尖流走，有些疼，姜音勾了勾唇角：“不許欺負我的壑兒，邱家家產換算成靈幣，我死後一年內要交給他一半。”
邱唐沒有猶豫地點頭：“我答應你。”
姜音笑容一點點消失：“你答應我了，若是來日反悔，是要遭報應的。”
她太了解眼前的這個男人了，他可以為了家族去死，答應這麽痛快，是想在她死前留給她最後一點安慰嗎？
最後一絲意思消散前，沒人知道姜音在想什麽。
言稚四人都被眼前的變化怔住，只看著漫天喧囂裏，所有人都宛若瘋狗，瘋狂爭奪著姜音身上的一切血肉。他們為了一塊血肉大打出手，邱唐白著臉，坐在一角，囁嚅半晌，狠狠閉眼。
這些是邱家未來立家的根本，他再不能忍，也要裝作看不見。
邱尋壑再趕回家中時，已是半日後。
堂屋的門虛掩著，他顫抖著走入，只看見床鋪上一泊不詳的血光。
邱尋壑站在房間很久，最後在漆黑夜色中肢體僵硬地來到邱家祠堂。
裏面站著邱家大小長輩，邱唐扯了扯嘴角，對他招呼道：“給你娘上柱香。”
那是個雕滿繁覆花紋的靈棺，有人沒忍住開口：“這可是整棵五階靈木做的，花了邱家好多靈幣。”
邱尋壑步步向前，沒接邱唐遞來的香火，在所有人的註視下，他手掌貼到棺槨上，整張臉都是白的，唯有眼睛是紅的，他回身望了眼表情各異的眾人，召出長劍——
做出所有人都無法反應的動作，他直接襲向面前棺材，蓋板應聲碎裂。
邱尋壑看著裏面僅有的一件血衣，只覺得更大的悲哀翻滾起來，他顫聲問道：“我娘呢？”
“我娘呢！！”
“你們這群瘋子！這群變態！！”
混亂中，有人忽然高喊，“他既然是姜音的孩子，他的血肉是不是一樣有用！”
狹小的祠堂很快亂成一團，喧雜震天……
不知多久後，邱尋壑倒在血泊裏，痛苦地蜷縮身子，其餘人冷哼一聲，起身離去。
“先留他一條命，看看他血肉有沒有效，若是有用便圈起來養著。”某人微微垂眼，向看待一條隨時可以踩死的螻蟻。
祠堂內空曠無人，風裹挾著涼意撲在身上，邱尋壑緩緩睜眼，看著姜音牌位輕聲道：“我會活下去的。”
他又笑著擡眼，看向邱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虛弱地笑了笑，聲音卻溫柔：“我娘給我留了東西，邱家必定無一人可以安穩活下去。”
次日，邱家神像前長久燃燒的細小火苗徹底熄滅，長久封印在密林中的火屬性妖獸飛撲湧出，邱家互送靈藥前往他處的族中弟子盡數葬身。
而邱家新一代的天才邱尋壑，正式與家族決裂。
幻境自此終結，緩緩消散，言稚與鹿瀟雨臉色蒼白，震驚地一句話都說不出。
邱家這些事，還是人能做出的嗎？
百裏銜青壓抑著什麽，神思不穩，隱約露出一種近乎郁結的消沈。
周身泛起薄霧，一切好似都隱匿了身形，煙消雲散個幹凈，只剩被控制後面無表情的侯時弈，與一個通身掩蓋在黑袍中的女修。
黑袍女修拖著長裙走來，湊到言稚身前，拿出一根粉色蠟燭，誘惑道：“點了它後，我可以替你實現所有願望哦。”
言稚戰戰兢兢掛在小師弟身上，“……沒給錢不敢拿。”
面前這個看不清容貌的女修，八成就是神殿裏的那位邪神，她不是很想點蠟燭，總覺得是在點自己的命。
黑袍女修柳眉倒豎，冷笑一聲，幽幽看向言稚，磅礴神識瞬間傾軋而去。
江聿為身體微動，卻又硬生生壓下，很是擔憂地看向言稚。
玉簡裏。
【手打魚丸】：若是小師姐有危險，我不想再等。
【修真界第一土豪】：我不會讓她有危險的。
遠處，百裏銜青抖著手，死死攥住玉簡。
眼前，言稚表情瞬間呆滯起來，黑袍女修哄誘道：“點燃蠟燭後你最想要什麽呀？我都可以實現。”
言稚面無表情開口：“你的命。”
黑袍女修：“……”
她表情瞬間冷下去，面無表情收回手中蠟燭，視線在場中看去，江聿為與百裏銜青的身上，她都察覺出一種危險。
至於鹿瀟雨——
看著鹿瀟雨八爪魚般掛在百裏銜青身上的姿勢，又看眼仿若要入魔般的百裏銜青，她裝作什麽也沒發現的轉身，來到侯時弈身邊。
她幽幽問道：“你在自己三師弟臉上看見了什麽？”
聞言，鹿瀟雨和言稚悄悄看去，表情頓變，言稚又驚又懵，下意識遞去十幾瓶四階破障丹。
鹿瀟雨接過，雖然不太知道三師弟發生了什麽，還是一把接一把的向他口中灌丹藥。
百裏銜青飛速被灌了五瓶，“……夠了。”他拒絕道。
“不夠不夠。”鹿瀟雨又哄著吃了三瓶，直到百裏銜青褪去最後一點情緒，才收手。
侯時弈在腦中過濾出問題，按照口令般擡頭，沈思五秒後，回道：“所有欲望滿足後的淡淡厭倦。”
黑袍女修：“？”
她蹙眉再問：“那你從我臉上看見了什麽。”
侯時弈乖乖擡頭，觀察些許時間：“你真美。”
女修愉悅勾唇，桀桀桀笑了起來。
侯時弈忽然面無表情再次接道：“你笑聲有種腦幹缺失的美，像被人把腦幹挖了。”
女修笑意淡下來，沒什麽情緒地看向侯時弈：“那你怎麽評價自己？”
侯時弈語氣終於有了起伏，開始唏噓起來：“全世界最好看的男子。”
“你還挺懂得說話的藝術。”女修陰冷冷道。
“你也挺有靈性，長這麽醜也敢露面，一點也沒有我小師妹好看。”
女修：“……”
被小師弟喊醒的言稚：“……”有點感動是怎麽回事？
黑袍女修微微勾唇，似笑非笑，神色有著說不出的病態，她對著侯時弈輕輕道：“你的願望我已經滿足了，下面，你也該為我付出報酬了哦。”
話音落地，連帶著言稚都覺得頭腦開始眩暈起來，周遭的一切都是霧蒙蒙的。
她懵懵地靠在小師弟身邊，江聿為轉身看了眼百裏銜青，百裏銜青也正望來，臉色依舊白著，卻小幅度搖了搖頭。
他給江聿為無聲地指了下鹿瀟雨。
江聿為反應過來他的意思，頷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鹿瀟雨神識強度雖比同修為高些，卻也未真正到達元嬰期，也蹙眉努力調息。
百裏銜青幹脆用玉簡給她發消息。
【修真界第一土豪】：等下看我指示，用盡全力放出曜靈真火。這個地方不是本體所在，神識與修為並都不是很強，將將元嬰初期的樣子，我們有機會帶著大師兄安然無恙地走出。
在那位黑袍女修現身，卻沒辦法直接攻擊眾人，只能用點燃媒介蠟燭的方式哄騙小師妹時，他大抵就知道了這人的底牌。
鹿瀟雨反應了下，忽然明白三師弟的意思，認真點頭。
她掛在百裏銜青身上，向嘴裏倒了一把糖豆覆靈丹。
曜靈真火屬於陽火，焚燒萬物，尤克陰邪之物。真火灼燒之處，魑魅醜類，自然伏退。
百裏銜青看向江聿為，江聿為回他一個安心的眼神，他也準備好，等下與鹿瀟雨一同配合，爭取直接抹殺這縷分神。
黑袍女修惡劣地勾起侯時弈下巴，“我背叛了自己的師尊，獨立山門，又拐來她的所有信徒，你說師尊知道會怎麽樣呢？”
侯時弈：“你師尊從棺材裏爬出來，錘爛你腦殼吧！”
女修語氣陰惻惻的，表情莫名：“她爬不出來的，她已經羽化飛升了。”
侯時弈神秘道：“扣1殿娘娘原諒你。”
黑袍女修大怒：“閉嘴！”
看著一切的三人：“……”
大師兄聰明的智商，即使被封鎖住，但只要稍透露出那麽一丁點，就能迅速占領高地。
一縷細小明亮的光芒在丹爐升起，黑袍女修帶著侯時弈走過，隨著距離越來越近，殿內的溫度驟然拔升。
神識同樣恍惚的言稚好像受到影響，覺得周身有著灼燒般的痛楚，她身體不自覺地顫抖著，好看的眉眼上浮現一層薄薄的汗珠。
一個擔憂的貓貓頭很快從言稚儲物袋裏擠出，拼命拱出，在江聿為的驚愕視線中跳到言稚頭頂。
一只毛茸茸爪子，啪唧拍在言稚美貌值280%的臉上。
無敵貓貓拳開始重拳出擊！
閃電九連招後，言稚從混沌狀態回神。
她面如菜色地看著黑袍女修在催眠聲中，惡劣地勾著唇，看著侯時弈一步步走向火爐。
言稚惡寒了下，側身去看小師弟與師兄師姐們。
他們正在面無表情地站在原處，淡然看著黑袍女修作妖。
言稚的心緩緩沈了下去，怎麽全師門好像只有她是清醒的……
侯時弈已經來到丹爐前，即將跌入其中——
黑袍女修聲音飄渺：“你是一塊無比堅硬的鋼鐵，現在的你正被烈火炙烤，你——”即將被更猛烈的火焰舔舐燒焚，化成熔漿。
言稚焦慮地在原地眨著眼睛，危難時刻，大腦在加速運轉，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與敏捷。
黑袍女修惡劣地在侯時弈耳邊重覆著：“你是一塊無比灼熱的堅硬鋼鐵……”
言稚緩緩開口：“現在我們把魷魚放上去……開始撒孜然面。”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2-06-25 22:51:41~2022-06-26 23:32:2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雎雎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迢星 10瓶；向陽 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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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眼，言稚眉心稍蹙, 發覺自己還站在寬廣神殿裏。
與已破損到近乎坍塌的荒廢不同，這裏的神殿寬廣明亮, 高聳於正中的殿娘娘法身恢弘，面容慈悲。
只是經歷了剛剛一遭的言稚, 總覺得面前的殿娘娘有種說不出的陰邪氣息。
殿內窗明幾凈, 人群來往穿梭。
言稚側身想問來人, 卻無一人視線停留在她身上。
她想到什麽, 不自覺地抖了抖身子, 心中升起一絲恐慌。
抱著些許期待, 她伸手去抓距離自己僅一臂遠的香客手腕，下一刻, 二人肌膚相貼處暈染出朦朧光芒，言稚雙手毫無阻礙地穿透香客身體。
言稚：“……”
開始緩緩思考在自己究竟是死還是活, 還是半死不活時，身後忽然傳來細密的詭異低語。
言稚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站在原地擡頭望棚頂，但那些詭異低語顯然沒有放過她, 可以感受到，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
很快, 一道有些冰涼的呼吸落在脖頸——
言稚腿有點軟, 縮了縮脖子：“……別鬧, 出去給你燒紙怎麽樣？”
“……可我其實比較想吃鐵板魷魚。”鹿瀟雨糾結道。
言稚：“！！”聲音有點熟悉。
言稚轉身, 看清身後三人時, 八爪魚技能瞬間附身, 掛在鹿瀟雨身上。
鹿瀟雨、百裏銜青、江聿為：“……”小師妹你好弱雞哦。
被鄙夷的小師妹悲傷問他們是不是被殿娘娘陰了。
百裏銜青搖了搖頭：“可能是場景重現。”他仔細想了一下，問道：“你們記得大師兄點燃的那根人油蠟嗎？”
“殿娘娘說點燃後即可實現願望。”言稚一手貼著鹿瀟雨，一手挎著小師弟，回想答道。
“那個蠟燭應該是種構建交易的媒介。”
言稚聲音有些啞：“大師兄說想知道姜夫人的死因。”
百裏銜青淡淡笑了下，“所以大師兄是唯一沒出現在這裏的人。”
與這種邪神交易需要抵押物品，侯時弈說不準，真的是被當祭品收走了。
在幾人逐漸蹙眉的表情裏，他又安慰道：“知道姜夫人死因前不會出事的。”未完成約定前，這個實力衰退許多的邪神，沒實力吞噬一個巔峰期的金丹大圓滿修士。
這個殿娘娘——
他看了眼被眾人跪拜祈願的神像，又微微偏身，與江聿為對視。
兩人悄悄拿出玉簡。
【修真界第一土豪】：我覺得這個邪神實力好垃圾，點個蠟燭還要蓄力這麽久。
蠟燭剛出來他就覺得那味道不大對，想著試驗下到底有什麽本事，沒想到，這位垃圾殿娘娘一蓄力，就是蓄力到半夜子時。
【手打魚丸】：她神識強度勉強元嬰初期的樣子。
昨日百裏銜青說讓他晚上留意下殿內這個邪神的神識水平，昨晚臨近子時，他察覺到一絲神識波動，幾次改變神識強度後，終於在將神識壓縮到元嬰初期水準時，才被勉強收進這個環境裏。
【修真界第一土豪】：我傾向於這裏的殿娘娘，是一處分神。
受了渭水鎮百年供奉，即使近年來信仰之力衰減，也不會只有元嬰初期的水準。
他又在玉簡中問道：師弟你現在神識最高能發揮出幾分。
【手打魚丸】：我傷不在神海，但經脈有損，維持在煉虛初階左右發揮的會比較穩。
【修真界第一土豪】：好的，我知道了，等下不要說話。
他有點壞心思需要滿足一下。
兩人退出私密建來的聊天室，百裏銜青表情變了又變，最後變出擔憂神色，勉強笑了下：“師妹，大師兄要被祭神了怎麽辦？”
言稚：“……邪神這麽不挑食嗎？”
那聰明的智商高低，那無下限的審美，主動祭神了都要擔憂會不會被神退貨……
百裏銜青：“……”
他真誠道：“那個蠟燭要是你和大師兄一起點燃就好了。”
把小師妹和大師兄一起扔給邪神，邪神現在應該已經被氣到悲憤自盡了吧。
忽然，幻境遠處傳來一陣喧囂。
幾人擡眼望去，卻發現不知何時，周身景象已然改變，門口處來了一位身著絳紫色衣袍的男人，正是稍微年輕一丁點的邱唐。
邱唐來到神殿裏，不多時，一位笑容爛漫的女修從神殿後面繞來，身後跟著端著托盤又面無表情的……侍男侯時弈。
眾人：“……”邪神可真會安排角色。
“音音，我此生定不負你，邱家主母只會是你。”邱唐拉著那位女修的手說道。
眾人微微對了下視線，落在那位女修身上，這便是姜夫人？
姜音笑了下，兩人又飛速抱在一起說著膩歪情話。
眾人齊齊抖了抖雞皮疙瘩。
邱唐走後，姜音臉頰兩側帶著些許粉色，接著在神殿內收拾起來。
而後，她看著身邊的侍男侯時弈，有些惆悵地說道：“我馬上便要嫁人，這裏的神殿怕是要自此荒廢下去，也不知要多久才會再開。”
她側身擡眼，看向高大悲憫的神像，“弟子此去，必定按照承諾，每年為師尊獻上高階妖獸與…人族修士，以助師尊早日證道。”她中途頓了下，聲音些許艱難。
神像嘴角緩緩勾了勾，片刻後，又恢覆為正常的悲憫表情。
只是，好似有意無意，它的眼珠忽然扭轉三分，幽幽看向言稚一行人，勾起惡意笑容。
言稚不自覺惡寒了一下，貼近很讓人產生安全感的小師弟。
江聿為沈默著將言稚向懷裏帶了帶，猶豫了片刻道：“這個邪神其實修為挺垃圾的。”
“所以我能打過她？”言稚擡起兩只眼睛，期待問道。
江聿為：“……那還是比你強點的。”
言稚：“……”
她緩緩掏出自己的小丹鼎，套在腦袋上，接著在小師弟身邊充當人形掛件。
他們的說話聲並不影響幻境內的事態進展，姜音這時正從侍男侯時弈的托盤中摸出一粒絳紅色丹丸，咀嚼數下，吞入腹中。
一股濃郁的血腥味飄忽在殿中。
言稚與鹿瀟雨齊齊不受控地前探身子：“噦！”
半晌，又齊齊抖了抖身子：“嘔！”
還不是純粹的血腥味，裏面夾雜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就像臭鱖魚中加了豬血，又發酵一個月的感覺。
也不知道姜音是怎麽吞下去的。
言稚八爪魚地掛在小師弟胳膊上，表情嫌棄：“姜夫人口味可真重。”
姜音吃下不知名丹藥後，身體青筋凸顯，皮膚泛出詭異血紅色，睜開的一雙眼睛裏，閃爍出痛苦掙紮。
很久後，她才渾身濕透地緩過來，對著身後侍男大師兄脫力說道：“殿娘娘賜的藥對修為提升很有用，只是過程真的過於難捱，也不知道能不能改良下丹方。”
言稚震驚發現，剛剛還是金丹初期的姜音，修為驟然拔高一個小境界，達到了金丹中期。
“這是什麽丹藥？”言稚納悶地抱怨：“我怎麽從沒聽過有如此霸道的丹。”
百裏銜青驗證心中猜想，臉色有些莫名，但依舊聞言解釋道：“它沒有名字，只是大部分人都將它叫做血丹，用高階靈火將修士活生生煉化，血肉與修為凝聚在一顆丹藥內，配合特殊功法煉化服用，可以完成大境界內的修為橫跨。”
他估算了下姜音的修為與提升等級：“她吃的應該是金丹中階左右修士煉制出的血丹。”
只是這種功法最多提升到元嬰期，而且反噬巨大，輕則心魔纏身修為再不能寸近，重則直接神智瘋癲、身死道消。
因果債難消，這麽深的孽障沾染在身上，此生怕是再無緣大道，安生死去都是奢侈。
鹿瀟雨看著面前的變態景象，又嗅了嗅空中的腐臭血腥，悄悄伸手，學著小師妹的樣子，八爪魚般纏在自己三師弟一只胳膊上。
百裏銜青：“……”
鹿瀟雨預蔔先知地打斷他：“不要說話，我們看故事，他們要造小人了。”
場景不知道什麽時候變換成了姜音與邱唐大婚時的場景，嗩吶喧天，人員來往不停。
紅燭搖曳不停，幾人在幻境中卻只能止步新房外。
眾人遺憾搖頭，耳朵卻敏感豎起，辨別裏面的瑣碎聲。
“我怎麽聞著有點大海的味道？”言稚動了動鼻子，納悶說道：“還有河水嘩啦嘩啦的流動聲。”
鹿瀟雨八卦湊過來：“我去瞅瞅。”
百裏銜青也好奇湊過來：“第一次聲音就這麽大嗎？”
只有江聿為淡然得要命，覺得不就是成個親，有什麽好看的，造小人裏妖族天天都有啊，還光天化日絲毫不避諱的呢，他都看膩歪了。
不過幾息後，他也微微蹙眉：“是有些味道。”
“大海的感覺。”言稚回味道。
江聿為：“……那是血腥味。”
言稚長期與各類藥材打交道，五官被淬煉得敏感許多，江聿為的強大嗅覺則是與生俱來的種族天賦，兩個人最先發覺。
再幾息後，百裏銜青表情也是微變，最後是鹿瀟雨，顯然是察覺到了同樣的氣味。
四人震驚起來，連江聿為的表情都變了，洞房鬧出這麽大動靜？太大力出奇跡了吧。
不久，房門微微嵌開一條縫隙，更濃烈的血腥氣傳來，姜音臉色很白，長指撩起垂在臉頰兩側的碎發，繡著鴛鴦的嫁衣上絲絲縷縷地向下滴著血。
她攥著拳，沒有出聲。
半晌，她抿了下唇，抖著胳膊沈默施展起清潔術。
遠處，侍男大師兄面無表情地跑來，語氣平靜僵硬地要死：“武南郡說自己的一位長老不見了蹤影，想要夫人得閑時幫忙找一下。”
姜音僵硬著回身看了下屋內。
邱唐正拖著一具只剩最後口氣的殘缺人身走出，溫柔地向她望來：“殿娘娘已與我許諾，只要將一名金丹期修士送去，便給我種植火屬性靈藥的方法，姜音，你會幫我的對嗎？”
姜音在他的深情註視下，緩緩伸手，將那名修士裝到儲物袋中，周身冰涼地走向邱府最深處的一間上鎖院落。
場景隨之變換向前，那間院落空蕩蕩的，只有一個熟悉到讓人汗毛顫栗的高大等身神像，與一個昨晚剛剛見過的丹爐。
姜音邁步走進，丹爐緩緩升騰出一縷細小火苗。
那縷火苗極細，眼色溫暖明亮，雖柔弱地好似可以隨時被風吹滅，帶總是著股繾綣的生長力。
鹿瀟雨瞳孔驟縮，卻又緩緩壓下表情變化，眼睛眨了下，看了眼小師妹，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半死不活的修士被投入火爐，發出痛苦哀嚎，聲音痛苦細弱，幾息間便不聞分毫。
丹爐上方飄出絲絲縷縷的白霧，順著空氣流動，湧動成蓮花狀，消散於神像鼻尖。
石像臉龐緩緩露出詭異的滿足神色。
它的漆黑瞳孔再次僵硬轉向四人所站地。
四人正縮在一起嘀嘀咕咕，唯一察覺到它投來目光的江聿為淡淡收回眼神，看樣子根本沒把它當回事。
神像：“……”
百裏銜青正在普及知識，言稚與鹿瀟雨化身好奇寶寶，聚精會神地聽著。
“人死血脈竭，精氣滅，但是在修真界裏，修士的神魂卻可不滅。一人若是生前神識淬煉得極為強大，那麽在肉身消散的情況下，依然可以存活些時日。”
“可它若想長久的活下去，便必須吸食修真者的神魂以滋養自己。”
百裏銜青看了眼神色幽深晦暗的神像，說出自己的猜測：“這個被人供奉的神像，很可能就是我們昨日猜測的第一代殿娘娘的那位黑袍弟子，生前有修為傍身，死後僥幸神魂未滅，妄圖靠吞噬同門來提升修為，進而問鼎大道。”
“這樣說來，後山中的那些屍氣怨氣，乃至進入魔化狀態的妖獸，也有了解釋理由。”江聿為思索稍許，接道。
從渭水鎮的建立時間來看，這座神殿少說也成立了數百年，她為了活下去，期間必定吞食修士與妖獸神魂。
但肉身精血等卻對其無用，長久堆放在孽障滋生的暗處，不生問題才是真的要有大問題了。
言稚唏噓：“……魔族好變態。”
百裏銜青幽幽開口：“別侮辱魔族了，魔族好歹還能練點邪功，這個直接致殘。”
言稚迅速改口：“師妹懂了，垃圾邪神。”
鹿瀟雨聽完全程，忽然想到什麽，八卦地去看石像表情——
之前暗藏惡意的打量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面無表情裏的咬牙切齒。
鹿瀟雨笑瞇瞇重覆：“別侮辱魔族了，魔族好歹還能練點邪功，這個直接致殘。”
神像開始劈裏啪啦地向下掉碎石。
鹿瀟雨矯揉造作地捂嘴：“呀！致殘了！”
神像在原地無能狂怒。
忽然，它又不向地面掉石頭了，開始飛速變換場景。
四人站在原地，看著姜音為邱家奔波，懷孕生子……一切有如走馬觀花，最後在姜音抱著年歲尚小的孩子時減慢速度。
她臉色有些白，指尖有道刀尖劃出的痕跡，汩汩流著血，以泉水稀釋後，淌入面前的靈藥田中。
殿娘娘賜下的功法中，說到只有她的血，才能最大程度地幫助靈藥生長。
生命力好像都隨著血液一同流走，姜音腦中卻回想著邱唐回家時耳畔的細微口脂痕跡。
年歲尚小的邱尋壑眼眶很紅，看著姜音的傷口不說話，很久後，他才哽咽著開口：“娘親，我一定會覺醒靈根，長大後帶你離開邱家的。”
姜音勉強笑了笑，臉色一如既往地蒼白。
哄睡不停掉淚的孩子後，姜音忽然苦笑了下，喃喃自語：“我已經做到如此地步了，你真的會變心嗎？”
言稚飄過去，端詳著姜音的臉，好半晌，發出深入靈魂的疑問：“擔心變心……他應該更焦慮吧。”
雖然她對姜音的修行功法不是很讚同，但是修真界裏本就實力為尊，而且整個不周山，其實也可以說是一個秘境，那些死去的角色，可能只是這件仙階法器的一縷思想幻化，周而覆始。
可是看見姜音，她還是覺得這個試煉場景怪讓人心痛的，男人有什麽好嘛。
三人身後，百裏銜青身子輕顫，他緩緩伸出一只手，扣在右手腕骨處。
場景再轉，時間已來到邱尋壑測得靈根回來的當日，他開心地看著姜音，說自己測出了單系靈根，已經拿到了衡水派內門弟子名額，只待突破金丹期，就能自由選擇長老學習。
入門時無修為，靈根天賦卻又異常出眾的弟子，衡水派統一設置由眾多長老組成的基礎課，讓其有一定辨別能力後再挑選最適合的拜師。
姜音的臉色是肉眼可見的憔悴無光，坐在雕花椅上，溫柔看著邱尋壑。
邱尋壑的年歲看起來依舊不大，僅僅十五六的樣子，卻執著不已：“娘親，我一定會帶你離開邱家的。”
姜音許久後，笑了下，說：“好的，娘親等你突破元嬰。”
邱尋壑走後，姜音笑容一點點消失，看著手中的一封書信出神。
視線略微偏轉，眾人看見上面的字跡：[兩年前你夫君假冒身份來到我身邊，我信以為真，直至前些日子我誕下孩子，才知曉他早有妻兒，此事我識人不清，對你不起，日後若有事相求，衡水派定萬死不辭]
姜音臉色平靜，一遍又一遍地讀著字跡，半晌，自嘲般地笑了下。
她走得掉嗎？
姜音看了眼身後的墻，就像隔著千萬道墻，看向高立正中的嗜血神像。
她的生命力在加速流失，每吃一次血丹，流失速度就加快三分，但若不吃，她可能活不過三年，她的身體對血丹已經產生了依賴。
她也許從來到神殿，接受殿娘娘送來丹藥的那一刻，就註定一步錯步步錯，再沒有回頭路。
空間再轉，姜音面如枯槁地躺在床上，指尖一滴滴地向下流著血，偌大的邱家都聚在她身邊，緊緊盯著她的血肉。
有人在低聲喃語：“她既然血肉有效，那骨髓呢？”
“可邱尋壑知道了會不會——”
有人不耐打斷：“管他呢，一個孩子懂個什麽？邱家的靈藥都是姜音血肉灌溉的，他又不是沒花到靈幣。”
姜音平靜擡眼，像是沒有聽到他們說的話，只是看向站在人群最前端的高大男子，那是她的丈夫，邱家的現任家主。
他坐在姜音床前，欲言又止幾番，最終眼眶有些泛紅，勉強扯了扯嘴角：“你再也不會痛苦了。”
血水順著指尖流走，有些疼，姜音勾了勾唇角：“不許欺負我的壑兒，邱家家產換算成靈幣，我死後一年內要交給他一半。”
邱唐沒有猶豫地點頭：“我答應你。”
姜音笑容一點點消失：“你答應我了，若是來日反悔，是要遭報應的。”
她太了解眼前的這個男人了，他可以為了家族去死，答應這麽痛快，是想在她死前留給她最後一點安慰嗎？
最後一絲意思消散前，沒人知道姜音在想什麽。
言稚四人都被眼前的變化怔住，只看著漫天喧囂裏，所有人都宛若瘋狗，瘋狂爭奪著姜音身上的一切血肉。他們為了一塊血肉大打出手，邱唐白著臉，坐在一角，囁嚅半晌，狠狠閉眼。
這些是邱家未來立家的根本，他再不能忍，也要裝作看不見。
邱尋壑再趕回家中時，已是半日後。
堂屋的門虛掩著，他顫抖著走入，只看見床鋪上一泊不詳的血光。
邱尋壑站在房間很久，最後在漆黑夜色中肢體僵硬地來到邱家祠堂。
裏面站著邱家大小長輩，邱唐扯了扯嘴角，對他招呼道：“給你娘上柱香。”
那是個雕滿繁覆花紋的靈棺，有人沒忍住開口：“這可是整棵五階靈木做的，花了邱家好多靈幣。”
邱尋壑步步向前，沒接邱唐遞來的香火，在所有人的註視下，他手掌貼到棺槨上，整張臉都是白的，唯有眼睛是紅的，他回身望了眼表情各異的眾人，召出長劍——
做出所有人都無法反應的動作，他直接襲向面前棺材，蓋板應聲碎裂。
邱尋壑看著裏面僅有的一件血衣，只覺得更大的悲哀翻滾起來，他顫聲問道：“我娘呢？”
“我娘呢！！”
“你們這群瘋子！這群變態！！”
混亂中，有人忽然高喊，“他既然是姜音的孩子，他的血肉是不是一樣有用！”
狹小的祠堂很快亂成一團，喧雜震天……
不知多久後，邱尋壑倒在血泊裏，痛苦地蜷縮身子，其餘人冷哼一聲，起身離去。
“先留他一條命，看看他血肉有沒有效，若是有用便圈起來養著。”某人微微垂眼，向看待一條隨時可以踩死的螻蟻。
祠堂內空曠無人，風裹挾著涼意撲在身上，邱尋壑緩緩睜眼，看著姜音牌位輕聲道：“我會活下去的。”
他又笑著擡眼，看向邱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虛弱地笑了笑，聲音卻溫柔：“我娘給我留了東西，邱家必定無一人可以安穩活下去。”
次日，邱家神像前長久燃燒的細小火苗徹底熄滅，長久封印在密林中的火屬性妖獸飛撲湧出，邱家互送靈藥前往他處的族中弟子盡數葬身。
而邱家新一代的天才邱尋壑，正式與家族決裂。
幻境自此終結，緩緩消散，言稚與鹿瀟雨臉色蒼白，震驚地一句話都說不出。
邱家這些事，還是人能做出的嗎？
百裏銜青壓抑著什麽，神思不穩，隱約露出一種近乎郁結的消沈。
周身泛起薄霧，一切好似都隱匿了身形，煙消雲散個幹凈，只剩被控制後面無表情的侯時弈，與一個通身掩蓋在黑袍中的女修。
黑袍女修拖著長裙走來，湊到言稚身前，拿出一根粉色蠟燭，誘惑道：“點了它後，我可以替你實現所有願望哦。”
言稚戰戰兢兢掛在小師弟身上，“……沒給錢不敢拿。”
面前這個看不清容貌的女修，八成就是神殿裏的那位邪神，她不是很想點蠟燭，總覺得是在點自己的命。
黑袍女修柳眉倒豎，冷笑一聲，幽幽看向言稚，磅礴神識瞬間傾軋而去。
江聿為身體微動，卻又硬生生壓下，很是擔憂地看向言稚。
玉簡裏。
【手打魚丸】：若是小師姐有危險，我不想再等。
【修真界第一土豪】：我不會讓她有危險的。
遠處，百裏銜青抖著手，死死攥住玉簡。
眼前，言稚表情瞬間呆滯起來，黑袍女修哄誘道：“點燃蠟燭後你最想要什麽呀？我都可以實現。”
言稚面無表情開口：“你的命。”
黑袍女修：“……”
她表情瞬間冷下去，面無表情收回手中蠟燭，視線在場中看去，江聿為與百裏銜青的身上，她都察覺出一種危險。
至於鹿瀟雨——
看著鹿瀟雨八爪魚般掛在百裏銜青身上的姿勢，又看眼仿若要入魔般的百裏銜青，她裝作什麽也沒發現的轉身，來到侯時弈身邊。
她幽幽問道：“你在自己三師弟臉上看見了什麽？”
聞言，鹿瀟雨和言稚悄悄看去，表情頓變，言稚又驚又懵，下意識遞去十幾瓶四階破障丹。
鹿瀟雨接過，雖然不太知道三師弟發生了什麽，還是一把接一把的向他口中灌丹藥。
百裏銜青飛速被灌了五瓶，“……夠了。”他拒絕道。
“不夠不夠。”鹿瀟雨又哄著吃了三瓶，直到百裏銜青褪去最後一點情緒，才收手。
侯時弈在腦中過濾出問題，按照口令般擡頭，沈思五秒後，回道：“所有欲望滿足後的淡淡厭倦。”
黑袍女修：“？”
她蹙眉再問：“那你從我臉上看見了什麽。”
侯時弈乖乖擡頭，觀察些許時間：“你真美。”
女修愉悅勾唇，桀桀桀笑了起來。
侯時弈忽然面無表情再次接道：“你笑聲有種腦幹缺失的美，像被人把腦幹挖了。”
女修笑意淡下來，沒什麽情緒地看向侯時弈：“那你怎麽評價自己？”
侯時弈語氣終於有了起伏，開始唏噓起來：“全世界最好看的男子。”
“你還挺懂得說話的藝術。”女修陰冷冷道。
“你也挺有靈性，長這麽醜也敢露面，一點也沒有我小師妹好看。”
女修：“……”
被小師弟喊醒的言稚：“……”有點感動是怎麽回事？
黑袍女修微微勾唇，似笑非笑，神色有著說不出的病態，她對著侯時弈輕輕道：“你的願望我已經滿足了，下面，你也該為我付出報酬了哦。”
話音落地，連帶著言稚都覺得頭腦開始眩暈起來，周遭的一切都是霧蒙蒙的。
她懵懵地靠在小師弟身邊，江聿為轉身看了眼百裏銜青，百裏銜青也正望來，臉色依舊白著，卻小幅度搖了搖頭。
他給江聿為無聲地指了下鹿瀟雨。
江聿為反應過來他的意思，頷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鹿瀟雨神識強度雖比同修為高些，卻也未真正到達元嬰期，也蹙眉努力調息。
百裏銜青幹脆用玉簡給她發消息。
【修真界第一土豪】：等下看我指示，用盡全力放出曜靈真火。這個地方不是本體所在，神識與修為並都不是很強，將將元嬰初期的樣子，我們有機會帶著大師兄安然無恙地走出。
在那位黑袍女修現身，卻沒辦法直接攻擊眾人，只能用點燃媒介蠟燭的方式哄騙小師妹時，他大抵就知道了這人的底牌。
鹿瀟雨反應了下，忽然明白三師弟的意思，認真點頭。
她掛在百裏銜青身上，向嘴裏倒了一把糖豆覆靈丹。
曜靈真火屬於陽火，焚燒萬物，尤克陰邪之物。真火灼燒之處，魑魅醜類，自然伏退。
百裏銜青看向江聿為，江聿為回他一個安心的眼神，他也準備好，等下與鹿瀟雨一同配合，爭取直接抹殺這縷分神。
黑袍女修惡劣地勾起侯時弈下巴，“我背叛了自己的師尊，獨立山門，又拐來她的所有信徒，你說師尊知道會怎麽樣呢？”
侯時弈：“你師尊從棺材裏爬出來，錘爛你腦殼吧！”
女修語氣陰惻惻的，表情莫名：“她爬不出來的，她已經羽化飛升了。”
侯時弈神秘道：“扣1殿娘娘原諒你。”
黑袍女修大怒：“閉嘴！”
看著一切的三人：“……”
大師兄聰明的智商，即使被封鎖住，但只要稍透露出那麽一丁點，就能迅速占領高地。
一縷細小明亮的光芒在丹爐升起，黑袍女修帶著侯時弈走過，隨著距離越來越近，殿內的溫度驟然拔升。
神識同樣恍惚的言稚好像受到影響，覺得周身有著灼燒般的痛楚，她身體不自覺地顫抖著，好看的眉眼上浮現一層薄薄的汗珠。
一個擔憂的貓貓頭很快從言稚儲物袋裏擠出，拼命拱出，在江聿為的驚愕視線中跳到言稚頭頂。
一只毛茸茸爪子，啪唧拍在言稚美貌值280%的臉上。
無敵貓貓拳開始重拳出擊！
閃電九連招後，言稚從混沌狀態回神。
她面如菜色地看著黑袍女修在催眠聲中，惡劣地勾著唇，看著侯時弈一步步走向火爐。
言稚惡寒了下，側身去看小師弟與師兄師姐們。
他們正在面無表情地站在原處，淡然看著黑袍女修作妖。
言稚的心緩緩沈了下去，怎麽全師門好像只有她是清醒的……
侯時弈已經來到丹爐前，即將跌入其中——
黑袍女修聲音飄渺：“你是一塊無比堅硬的鋼鐵，現在的你正被烈火炙烤，你——”即將被更猛烈的火焰舔舐燒焚，化成熔漿。
言稚焦慮地在原地眨著眼睛，危難時刻，大腦在加速運轉，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與敏捷。
黑袍女修惡劣地在侯時弈耳邊重覆著：“你是一塊無比灼熱的堅硬鋼鐵……”
言稚緩緩開口：“現在我們把魷魚放上去……開始撒孜然面。”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2-06-25 22:51:41~2022-06-26 23:32:2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雎雎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迢星 10瓶；向陽 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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