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發現了什麽，他是終於決定面對這件事情。

周向星看一眼節節上攀的電梯樓層號，能感受到男友的手正緩緩擡起，靠近自己的脖頸。

那裏有他的動脈，聽說只要輕輕劃開，就能在這間電梯至少兩面墻上留下大範圍的噴濺式血跡，濺個三四米都沒問題。

他又想到蔣夢媛今天跟他說“當時他想要捅我的手”。

於是他向後退了一步。

但李枝並沒有因為他的後退而停下動作，那只手擡起的太過緩慢，又很穩，沒有任何人類應有的打顫，像是在專門給予他一次機會。

這讓周向星感到呼吸都要停滯。

“停下，李枝。”他下意識說道。

李枝馬上停下動作。

電梯在頂樓開門，叮咚一聲。

“我想回家。”周向星不敢移開視線，強裝鎮定道：“你去按電梯。”

李枝便轉頭，乖巧地按下11層按鈕。按完後，還特地轉過身來舉起手，向周向星展示他空蕩蕩的手心。

“很好。”周向星忍不住做出吞咽動作，對方的視覺重點馬上落在自己的咽喉處。

有些危險，他轉過身，用餘光繼續註意著男友，狀似無意地問道：“你之前說，你是做什麽工作的來著？”

警察。

“……理發師。”李枝想了很久才回答，隨後又補充說：“最近換了一個工作的地方。”

周向星手指蜷起：“是換了一家理發店工作，還是從警局換到理發店？”

像是被他的直白驚訝，李枝發懵了一會兒，才捋捋自己的頭發，將銀白色的發絲纏繞在指尖：“我之前說我是警察嗎？”

周向星沒回答。

李枝便解釋說，他什麽都會幹，也什麽都能幹，所以工作換得很頻繁——如果周向星不喜歡，那他今後就不換了，真的不是騙人，他永遠不會欺騙周向星。

但這些話聽在耳朵裏，基本等同於認罪。

電梯停在十一樓，他迫不及待從這個狹窄的電梯間走出去。男友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沒有多餘動作，但周向星能感受到背後被死死盯住，慢慢爬起一串雞皮疙瘩。

回到家，他將衣服隨手扔在沙發上：“今天可以你來做飯嗎？”

墻上時鐘哢噠哢噠地走著字。聽到這句話，李枝擡起頭辨認一段時間，又看看窗外的天色，說：“已經錯過了我應該感到餓的時間。”

周向星說：“我餓。”

不是才吃完嗎？李枝輕輕皺起眉，但沒有多說什麽，徑直走進廚房。

周向星開了瓶冰汽水，單手舉到嘴邊，聽氣泡沙沙作響，沒喝，就坐在沙發上看。

他看到李枝有模有樣地走到冰箱前，從裏面取出很大一塊肉，放在案板上。又打開燃氣竈，鍋裏添上水，伸手就想將肉放下去。

這塊肉很貴。周向星眉角一抽：“切一小塊就好，我吃不了那麽多。”

李枝手頓住，哦一聲，又放回案板上，拎起一旁菜刀。

他摸了摸完全沒有解凍的肉，像是在猶豫為什麽與他平常吃的手感不一樣，但在周向星的註視下，還是揚起菜刀，狠狠剁下去。

寂靜夜裏，他家發出一聲極大的響。

周向星沒來得及制止，只感到這聲音在他耳朵裏、竈臺邊上、地板裏、天花板間反覆回聲。心裏可以說是一片死寂，仿佛這一刀把他心電圖上曲線全給斬斷了。

如果這刀砍在他身上。

周向星內心評估了一番，那他的骨頭斷口一定非常平整。

接著，絲毫沒察覺到不對勁的李枝又將偏小的一塊扔進鍋裏，水沒開，肉沒化，他就那麽一直站著等。等水咕嘟咕嘟冒泡後，就伸手，硬生生將手伸進鍋裏，把肉撈出來。

“我靠。”

周向星終於是沒忍住說了句粗口，站起身沖過去。肉完全沒熟，他捏著李枝的手腕抖了好幾下，才讓李枝松手。然後又借著這個動作來回檢查男友右手——那樣沸騰滾燙的熱水，人的手伸進去應當疼痛難忍才對。

可李枝的手居然完好無損，沒有任何燙傷的痕跡，甚至紅都沒紅。

他側頭看向還沒關火的鍋內，即便是夏天，也能明顯看到冒泡熱水上一股股的水蒸氣。

“你不疼啊？”這樣的反常讓他腦子有點混亂了。

李枝認真地看著他，似乎不知道自己又做錯了什麽事。

但一定是他做錯了什麽。

他一定是做錯了什麽，才會讓周向星露出這樣的表情。於是追著周向星的視線，李枝往鍋內瞥了一眼，又一眼，隨後突然反應過來什麽，猛地甩開男友的手：“我——我剛剛沒有把手伸進去！”

他又將自己的左手反覆在鍋邊扇動，急切地證明道：“你看，就是這樣很快的……看著好像在鍋裏，其實並沒有！”

周向星看著那被扇開的水蒸氣，悄悄後退一步。

在這樣無言的僵持氣氛裏，李枝顯然手足無措起來，他將掉在水池裏的肉撈起來：“你吃嗎？”

紅白相間，生得不能再生了。

周向星甚至不需要猶豫：“我不吃。”

李枝緩緩哦了一聲，捧著這麽一小塊肉，不知道該幹什麽。

最後還是周向星率先嘆口氣。他看向這位與他相處三年的男友，雖然搬到他家生活只是一年前發生的事情，但在一向懂得克制的周向星眼中，能把對方邀請來自己的私人領地，已經屬於是徹底向對方坦然的信號。

而對方的回應卻是隱瞞，這讓周向星忍不住道：“你有什麽要向我坦白的嗎？”

李枝問：“你生氣了嗎？”

周向星說：“沒有。”

李枝垂著腦袋，那是因為什麽呢，因為他做飯的步驟錯誤了？因為他沒有做出能讓周向星吃下去的東西？還是……最悲觀的可能性他不敢想，於是只能問：“那我把它吃掉？”

周向星現在感覺是真的氣笑了，他掃一眼那塊恐怕最裏面都還凍著的肉，說：“行啊。”

本來，他說的是氣話。

看著李枝低下頭，毫不猶豫開始撕咬的模樣，他還在想，讓李枝自己嘗嘗自己做的是什麽玩意兒。

直到五秒鐘過去，想象中呸呸呸的聲音沒有傳來，事情才變得詭異起來。短短幾次呼吸的時間，李枝就已經咀嚼到最內層，血絲夾著凍實的水分在他嘴裏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和網絡上流行的，餵寵物貓狗吃生肉與肝凍的感覺一模一樣。

最後李枝舔舔手，露出一副並不怎麽喜歡的表情。看向周向星，表情才好看一些。

那眼神，好像是面前人才是他真正喜歡的大餐。

周向星努力了好幾個來回才讓自己說出話來：“……你真的，沒什麽問題？”

那雙黑沈的眼睛沒動。

“李枝。”他再次認真詢問，所有奇怪之處湧上心間：“你有沒有什麽瞞著我的事。”

這句話像是戳到了李枝什麽痛點。他面部表情迅速垮下去，變得極度冷漠且平靜，黑色雙眸鎖住周向星。

這樣的李枝很陌生，終於，周向星想起來這雙眼眸像什麽——幾年前，他曾追隨潮流時，曾養過一條蜥蜴，就是這樣漆黑而又不帶情緒，緊緊鎖住獵物的模樣。

沒有再偽裝乖巧的李枝，很可怕。

秒表突然哢噠一聲，燃氣竈上的鍋發出茲拉茲拉的聲響。

李枝轉身關掉了火。

他再一次問出電梯裏沒有得到答案的問題。

“向星，你發現了什麽？”

“……”

周向星開始嘗試向廚房外移動，然而剛剛邁出一步，李枝的右眼便迅速看向他移動的那只腳。

只有右眼。

李枝完全回過頭來，露出那只依然盯緊周向星面孔的左眼。他一步一步向戀人靠近，速度很慢，像是腳下一坨肉在緩慢爬行，而不是雙腳交替移動。

並第三次問道：“向星，你發現了什麽？”

他們之間只剩一個擁抱的距離。

周向星幾乎不敢喘氣，在這種極近的距離下，他居然還有心情去看更多有關曾經沒能發現的事情。他發現李枝身上沒有任何聲音，不管是呼吸聲還是心臟跳動的聲音。

李枝的胸膛是在起伏的，沒錯，但是那種起伏，比起呼吸，更像是一種肉的蠕動。

還有那發絲。

周向星的視線落在一直吸引自己的銀白色發絲上，在燈光照射下，那漂亮長發顯得更加晶瑩。與普通人漂染後幹枯的模樣不同，這樣的發絲柔順，甚至稱得上聖潔。

然而此刻，那聖潔的長發無風自動。

——那不是頭發。

一下子接受了如此之多信息量的周向星感覺自己已經麻木僵硬，只能機械性地繼續觀察與推理：

那不是人類應有的頭發，那是活著的，極細的，正在忍不住自己蠕動的……是蟲子嗎？還是美杜莎一般的小蛇？

他想到自己以前經常忍不住用自己的手指為這頭長發編辮子。

他想到自己曾以為在捋順一頭絲綢，其實是一頭活著的、會自己動的細胞在他指縫穿梭。胃裏的火鍋開始有點不舒服。

他總算發覺——男朋友可能不止是心理上奇怪。

他真的是人類嗎？

不過這些問題都不重要了，現在重要的是，李枝到底想要對他做什麽。

從小到大下意識的克制，讓周向星並沒有表現出來。

他表情淡淡，一如既往，仿佛不是在為自己尋找生存機會，而是在談一場公務：“沒有，睡覺吧。”

只有聲音幹澀。

李枝依然緊緊盯著他。

“只是試探你一下，看來你真的對我有秘密。”周向星很自然地親了他一口，向外走去：“你不睡我得睡了，明天還要上班。”

透過門外的穿衣鏡，他看到身後人過了半天，才摸摸自己被親的部位。

“我不能說……”李枝小聲道：“你不會想聽的。”

周向星聽見了，但他只能假裝沒聽見，繼續向臥室走去。

躺在床上，周向星開始思考。其實很早以前他就感到李枝有些奇怪了，但總體來講，還算是瑕不掩瑜。他信奉是人總有不完美，哪怕是最合他心意的李枝，也不會是永遠完美的。

……但不完美到不是人也太過分了。

甚至那些引起他喜歡的方面，有哪些是真實的呢？

於是在這些混亂之中，周向星閉著眼睛失眠了。今天是周日，明天還要照常上班，失眠會讓他明天早上很不好過——抱著這樣的想法，他好不容易說服自己先睡一覺再說。

他翻了個身。

然而身體剛剛轉過去，就在這樣將睡未睡的時候，他迷迷糊糊發現自己的房門沒有關緊。

在放著不管和起身去關兩個想法之間，周向星猛地想起來——他明明是鎖了門的。

身體瞬間僵硬起來，他一動不動，瞇著眼睛，看向門口。

門縫後，那是一雙幾乎要融入黑暗的眼眸，正平靜地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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