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五章:一息尚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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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瞬間悄然無聲。

有些空蕩的宮殿開始響起皇帝的聲音。

“程家小女程丹,今年方十四,昨日主動找朕,道是要為國貢獻,主動前去朔漠,和羌胡大宋兩家之親,值得嘉獎。”

他話音一落,程郤就已經呆住了。

難怪昨天程丹這麽反常。

原來她是主動找了這位慈祥的“外爺”。

程郤閉目,不想再聽周圍聲音,只覺得失去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頭暈的厲害,全身已然無力。

他爭取了這麽久的事情,終究還是因為他的無能而失去了所有的機會。

從那個太監口中說出的每一句假惺惺的對程丹的誇獎,都像是對他的諷刺。

你看,你個懦夫,你連你自己的妹妹都保不住。

你看,你個懦夫,你還要靠賣自己的妹妹來繼續。

你看,你個懦夫,為何你連這些事都做不好?

耳邊的聲音,皆成了嘈雜的話語。

程郤身上最後一層鐵甲終於掉落,他僵硬的行禮,告退,離開大殿。

走出宮門看到程嘉的那一刻,他差點倒在地上。

回到程府門口的時候,他看著牌匾,楞了好久。

最後回到自己房中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了,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悲涼不斷增加,蔓延至五臟六腑。

程郤把自己一個人縮在屋裏,整個人埋在案桌上,起初只是心裏難受,而後開始低首,無聲落淚,再是小聲抽泣,最後終於壓不住那洶湧流動的悲痛。

這是他才十四歲的妹妹啊。

聖旨已下,時間催的急,嫁妝是早早備好了的,一切都顯得十分倉促,措不及防,讓程郤控制不住,一點也不能。

“大哥明日不要再這麽累了,我不打緊的。”

原來她什麽都知道。

“阿丹不想看到大哥和二哥那麽累。”

這是這句話,一次又一次的狠狠戳著程郤的心口。

她多懂事,原本在這樣的年紀,女孩子都應該是開開心心的,誰想到會發生這樣的變故,誰曾想想到她會因為她無能的哥哥而承受去和親的責任。

程郤手掌緊緊握住,骨節聲聲作響。

她自小是被程郤和程嘉抱著長大的,程郤很痛惜這兩個弟妹,自然都是寵著慣著的。

特別是程嘉稍稍長大了些後,程郤對尚未長大的程丹就更加慣著了,兩個人每天輪流抱著妹妹出去玩。

眾星捧月,一朝淪落至此。

他們曾經站的有多高,如今摔的就有多慘。

按照規矩,程丹會被封為公主,今日入宮,後日出嫁。

程郤猛地擡起頭,指甲深入掌心,早已經掐出了血來。

但還沒完……還沒完。

程家……還有希望的。

程郤將自己在屋子裏關了一整日,案桌上鋪著的紙密密麻麻都是字。

侍從送了幾次飯,程郤怕程嘉擔心,於是收下讓擱著了,但也沒動。

傍晚的時候,程嘉親自來了。

他雙目通紅,看來明顯也是哭過的模樣,程嘉看著放在地上的食盒,又看看滿是紙張的案桌,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著說:“大哥切莫悲戚過度,壞了身子怎麽好。”

“不會。”程郤又是心疼又是愧疚,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弟弟。

程嘉重重頷首,倏然間與程郤四目相對,眼神流轉間,程嘉忽然握住了程郤的衣袖。

他心頭一驚,恍然記得他之前做這個動作時,已經是多年前兩人都尚小時,思緒萬千間,聽著程嘉沙啞著嗓子低吼道:“這事不怪大哥……不怪大哥……”

程郤霎那間心如刀絞。

自小到大,程嘉最是聽話懂事,也沒少給程郤收拾爛攤子,印象中這個弟弟很少撒嬌求他什麽,倒是他喜歡求弟弟幫他想一些出去浪蕩的理由。

後來長大了,他是個不爭氣的,也是弟弟先入的仕,先替他承擔了這一切。

本不該是這樣的,程郤心想。

他猛地握住程嘉的手,沈聲道:“還有一息尚存……還有。”

已入深秋季裏,夜間寒風大起,滎陽地處北方,原本就冷得很,今早已經打了霜,一片蕭瑟淒涼。

姜詔摩挲著掌中的玉扳指,剛到手,還是涼涼的,估計還要在過一會兒,才能染上溫度。

他剛剛忙完,案前堆積的文書這才被拿下去。

所謂探病,不過只是一場幌子而已。

姜詔想著出門,看見木樨院裏火紅的丹桂,整個院子裏散著濃郁香氣,像是全然浸在了其中。

說好了要帶他來看的。

姜詔想到這裏,沈聲問身後的侍從:“找到了嗎?回端到底在哪裏?”

侍從在身後無措的搖搖頭:“還未曾知道小公子的位置,只是……”

“說。”

侍從頷首,又繼續說:“我們前幾日早早的得了消息,太子那邊早已經回了國都東宮,只是不知為何,一直未曾散出消息,直到今早才上朝。”

“今日大朝會?”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眉目蹙起:“關於程府那邊,可有何消息?”

“不知。”侍從搖頭:“近日裏國都那邊消息封鎖的很近,前些日子您不在的時候,國都裏的生意又連連受挫,很難打探。”

“你派幾個舊部,去好好料理一下南方的生意。”姜詔把玉扳指套入指中:“小公子哪裏繼續找著,我抽點時間去國都。”

“是。”侍從連連頷首,只是很快驚覺他話中內容,連聲道:“公子,不可啊!其它兩位公子,還有北邊院子裏那位盯得那麽緊,您若是真的去了國都,恐怕——”

“無妨。”姜詔搖頭:“我若真去了國都,恐怕就不會再回來了,”

他說到這裏的時候,侍從眼中黯淡不已,不禁開口:“可是若是您不在,小公子如何能應付這些風風雨雨……”

“是。”姜詔頷首:“所以走之前,我要幫回端把這一切理的幹幹凈凈。”

他轉身,一邊往屋裏走,一邊說:“北邊院子哪裏不是邀了帖子嗎?我記得就是一月之後的事情,應下來。”

侍從應聲,連忙去了。

姜詔站在案桌前,垂首看著案上的信紙,一切安好這四個大字寫的極為好看。

該赴的約,還是該去。

離開之前,他還要為姜家,為父親,為他那個始終長不大的弟弟做最後一件事。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便可以再無顧慮的站在阿郤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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