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天。

程郤心情忐忑，半夜無眠。

沈暮色走後沒多久，程嘉也來了，同他說了幾句話，說了一下今天的事，程郤一直寬慰他，只是到最後連自己都說不下去了。

程嘉知他心情覆雜，近幾日不斷奔走，看在眼裏也是一陣心疼，而後請他珍重身體早些入眠，也離開了。

程郤就這樣一個人坐在案前，呆呆的看著桌子，一出神，就總能想起以前的一些事。

後悔嗎？似乎有那麽一點，可是說來，他也沒有任何資格來後悔。

是他自己非要如此的，實在是怪不得別人。

父親從前就旁敲側擊過，叮囑他不要與太子走的太近，姜詔更是直接挑明了不留情的把話給說了出來。

但他那時終歸還是沒聽，也沒信。

預兆和感覺很早之前就有了，他也不敢承認。

自己真是個懦夫啊。

程郤心想。

他思量間，燭火恍若有氣無力的跳落了最後一下，最後燈芯燃盡，終於歸於黑暗。

靜悄悄的，還有未關的窗外冷風吹進。

程郤就坐在其中，奇怪的是他居然不怕了，反而有一種很輕松的感覺。

無邊黑夜讓他產生了一種很奇怪的錯覺，有如墨汁一不小心點入了水中，全然沈寂下來，恍若一切都要停止了。

紛爭，世俗，措不及防發生的一切，焦慮到極點的心情，以及那顆被壓抑著的、痛苦著，快要喘不過氣來的心。

要是天不亮就好了。

程郤如是想。

天不亮，就沒有明天，事情尚有回旋餘地，他還可以去爭取……還可以。

哪怕是在這裏 吹一夜冷風，也好過心頭肉被千刀萬剮下。

程郤閉目是一片漆黑，睜眼尚能看見一絲光。

他忽地就站起了身來，緩步走到窗邊站了良久。

他好像聞到了木樨的香氣，合著嗚嗚的風聲，像暗夜裏委屈的抽泣，像是被命運巨大的雙手推動著，鞭打著，停不下來，無人阻止。

好冷啊。

明明隔了好幾層衣料，寒風卻像是直接鉆入了骨子裏一般，吹的他面部無知覺，手掌冰冷，相碰都覺得像冰一樣。

他記得去年的這時候，國都都還是很暖的，春日裏長街上不少種花人家，他和宋轍——不，太子殿下，騎馬經過青樓，樓上女子笑靨如花，招呼他們進來坐。

去年的這時候，他尚在國都，父母還未知道他是斷袖，正不斷為他挑選著適婚的女子，父母平日裏恩愛的緊，在這方面卻是意見不合的很，為此還拌了好幾次嘴。

程郤伸手，指間拂過窗欞。

寂靜，還是一片寂靜。

也不知道這風還要吹多久。

程郤轉身，回過頭到燈盞前重新把燈給點上了。

幽暗的光倏然亮起，乍一看還以為滿室通明。

程郤於是又接二連三的點了好幾盞燈，到真正接近通明時，他似乎有些累了，收了手。

他先會兒早早的洗了漱，做完這一切之後，連外衣都不曾褪下，直接趴在了踏上。

今天這個覺，他沒有閉眼。

早上他很快下榻，洗漱完畢之後，剛一開門，就收到了信息。

聖旨。

傳旨的太監掛著一臉虛偽的笑，程郤只看見程嘉不知所措的站在以前，程丹……程丹不在。

太監念了什麽他根本沒聽，在他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程郤整個身體都僵硬了。

怎麽回事？

不是還有今天一日嗎？

為何……為何會如此！

程郤走上前，假笑著問：“公公沒有念錯時間？”

老太監笑笑，搖頭，道：“沒有。”

程嘉就站在二人身邊，看著二人，生怕程郤情緒不穩定遷怒到老太監身上，聞言後，直接沖了出去。

程嘉看自家兄長跑出去之後，面上表情瞬息萬變，很快對太監微微一點頭表示禮貌，接著也跑了出去。

程郤騎術沒白學，一躍上馬後，揚鞭馳騁。

國都內車馬不可疾行的規矩全部背他置之腦後，他只想一個好結果。

他不明白為什麽皇帝會突然變卦，明明之前已經說好是三日後，到底是為何讓他今日一早就下了奏章。

是太子……不，雖然他們再無情誼可言，可是他不至於如此落井下石。

李敏徹的話，那就更不可能了，他雖說自己無力幫他，但也沒說什麽其他的話，就代表不是他。

可是皇帝本人既然已經說了三日，那便是三日，他也不會輕易違約。

所以到底是為何？有是誰在其中亂攪渾水？

馬兒飛馳著跑過，皇宮越來越近。

為何，明明已經算好了，再加上昨日林大人去勸說，今日肯定還是有機會的……為何……

程郤一鞭狠狠抽在馬身，思緒紛紛中皇城很快抵達。

程郤滿身戾氣，侍衛根本不敢攔他，他橫沖直撞，竟然一人單槍匹馬的直接闖到了大殿門口。

早朝還沒下，大殿前守衛森嚴，程郤深知此時再不能意氣用事了，規規矩矩行禮，跪拜道：“微臣求見陛下。”

聲音一層層傳向殿上，未曾停過。

殿下朝臣皆是面面相覷，只有太子殿下表情不大對。

皇帝擡手：“宣。”

太監尖細的嗓音穿過大殿，直達程郤的耳中，他起身，一甩衣袖權當是清理塵土，徑直走向了大殿。

大殿中人早就把目光轉向了程郤，他步伐矯健，昂首挺胸，透著一股威嚴之氣，讓人不可蔑視。

程郤走的挺快，每一步卻都很穩重。

到宋轍面前的時候，他沒有一絲的停頓，從他身邊擦肩而過，無視了他的目光。

“程大人好生無禮！陛下在上，安能直入議政殿！”

一個不知從哪兒來的聲音忽地傳來，矛頭直指程郤。

程郤懶得理會到底是何人所說的，反正見不得他的人多了去了，他只要把話回回去就好了。

程郤道：“我已在殿外行禮，陛下寬宏，亦是已允我入殿，您說我闖殿無禮，莫非是在含沙射影指點陛下，說陛下做的決定無禮？”

他這句話諷刺極了，連著皇帝一起說，明眼人都看出來了他即將要溢出卻努力壓制住的怒火，一時朝堂上議論紛紛，更有不少人開口直指程郤。

程郤面不改色，一一給敬了回去，一輪太極還沒打到，他已然耗盡了耐心。

這不是什麽普通的事，這有關他家小妹，他不浪費寶貴時間用他們爭吵。

程郤忽然轉過身，無意間又瞥到宋轍的目光。

他不悲不喜的掃過，似無事發生一般，就像殿上根本沒有宋轍這個人，只是雙手舉起行禮：“微臣冒昧，有一事想請問陛下。”

皇帝隔著厚厚的幕簾，沒有任何動作，只有渾厚的聲音傳出：“你道便是。”

皇帝一言，讓整個議政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就是皇權的魔力，至高無上，無人能比，這就是千百年來人們都追求它的原因。

程郤擡頭，誰也沒有看，只是一字一句很清晰的問：“陛下是否決定和親？”

皇帝聞言，很快回答：“並非我決定和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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