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郤聽了他的話，真的說不上話來。

林大人的語氣，聽起來根本不像是在開玩笑。

但若是真的……抱歉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他實在是緩不過來。

林大人轉而問他：“你似乎有點不信？”

程郤頓了頓，搖頭：“是……震驚。”

“你不必震驚。”林大人垂眸，眼角的細紋微微蔓延：“你父親當年，可也是國都裏數一數二的人物，多少女子想要嫁他。”

他似是自嘲一般的笑：“自然也包括我這樣的男子。”

程郤回想起自己父親的模樣，似乎也的確是這麽一會事兒。

他父親長的好看，脾氣極好，又聰明，為人溫和有禮，極有分寸，他阿弟小妹都生的好看，除了得了他母親的美貌，想來他父親也是功不可沒的。

林大人看他從思緒裏慢慢回來後，才繼續說：“我比你父親小兩歲，上學堂時，他卻坐在我身邊，時常在夫子講課時與我玩笑。”

果然！

程郤心裏暗嘆，書院，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斷袖情產生的最好的地方嘛。

林大人說著又低首，聲音柔和了許多：“說來你可能不信，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他那時的笑貌音容，我們又是如何陰差陽錯的第一次握了手，怎樣動的心。”

斷袖對斷袖，總是不必那麽拘束的。

程郤突然想起，這位林大人無妻妾，無子嗣，到如今依然是孑然一身。

為此，還被許多人在私下裏議論過，有人說他是斷袖，也有人說他是為一位青樓女子生日而終生不娶，但年歲不斷增長，漸漸說這些話的人便少了。

況且他父親讀書時，不用想也知道已經隔了多年時光，這位林大人直到如今卻還能記住他的音容笑貌，點點細節——

程郤開始想，這是怎樣癡情的一個人。

換做是他，他可能會記不住，頂多留一個姜詔的樣子在腦海裏。

不是……況且他與姜詔，肯定也不是這樣一番結局。

“後來我們及冠，入仕，他長我兩歲，那時候程家為他安排了禦史臺的職位，等我及冠後，他便也想辦法讓我入了禦史臺。”

這麽說，他父親也是喜歡這位林大人的？

程郤心裏正這麽想到，坐在對面的人似乎就已經看穿了他的全部心思，搖頭：“他對我只是友情，同窗之情，再說那時候禦史臺適合謀職，過的會比較舒服。”

林大人笑笑：“但禦史臺也忙的厲害，中午時常不能回府，晚上有時候也要常常留下，剛開始我們就隨便休息，後來你父親覺得不適，便叫人在禦史臺安置了一張床榻。”

所以……程郤大概猜到了會怎樣，但這位林大人所說的一切卻都在他意料之外。

林大人說：“他是常常喚我同他一起休息，宿在榻上，但我卻是不可能的，那時不知為何，便是打心裏害怕。”

他笑中帶了一兩分苦澀：“說來實在慚愧，可能越靠近，我越覺得遠，害怕他發現一下就與我斷絕關系，只好自己主動將他推的遠遠的。”

“可是又不由自主想去找他。”

“但他是何等人物。”林大人說：“長公主殿下男裝外出，誤入了禦史臺，我知道她是女子，卻只能看著他們二人日日越發親近，無能為力。”

“終於有一人，長公主直接穿著女裝，帶著一大堆婢女來了禦史臺。”

“從看到她身著女裝走進來時，我就知道已經沒希望了。”

“那個我小心翼翼建立起來的，剛好合適的關系，終於崩塌了。”

程郤忽然有些心疼面前這位林大人。

他現在看起來，過的歲月靜好，可是心裏掩埋的這些，想起時，依然會覺得如狂風驟雨一般吧？

他輕描淡寫說過這幾句，可是程郤卻已經能聯想到他當時心情。

壓抑多年的情愫，依舊要壓抑下去，只能看著自己心愛的人同別的女子交好。

他無能為力的時候，痛苦占多數。

“沒多久之後，他和長公主定下了婚約。”

“他滿臉笑意的邀我去參加婚宴，笑的很好看。”林大人講：“我也還記得。”

“可是我強笑著結果帖子之後，轉身就把它扔了。”

“他成婚那日，長公主十裏紅妝，整個國都皆是沸騰，一場婚事無比盛大。”

“我一身便衣，在小酒館裏喝的爛醉。”

林大人講到這裏，忽然停了。

他看向程郤，眼中很是慈祥：“你可知，你母親……”

“生平最恨斷袖。”程郤答。

聽了這位林大人的所言所語之後，他大概知道了原因。

“是，長公主最恨斷袖。”

“我沒有去攪亂這樁婚事，我沒有那個勇氣，可是在酒後，我還是進了程府，在他洞房花燭前袒露了心聲。”

“我那時候喝的爛醉，未曾想過你母親還在場，我對你父親所言所語，她皆聽了。”

難怪如此，難怪如此。

“第二日，我選擇了無視，假裝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般。”

“後來你父親離開禦史臺，生子，有了你，我卻與他再無聯系。”

“那晚袒露心聲，我根本就只有一絲不大真切的記憶，可我仍然覺得，那應該是我最開心的時候。”

林大人說：“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這些。”

“不必……”程郤反應的很快，心情覆雜的看向眼前這個人。

他不知道林大人告訴他這樣有何用意，只覺得此人癡情之至。

“我並不是真的不娶，只是再沒遇見他那麽好的，我不習慣了。”

他說著，指向案前的潑墨圖，而後緩緩道：“我自小喜歡字畫，那便是我十九歲生辰時你父親送我的。”

程郤看著那幅潑墨圖，楞了楞，半響之後，他問：“整日看著，不會很難受？”

“怎會。”林大人說：“我每每看著這幅圖，便能想到他如今生活美滿，過的喜樂安康，心情也會好上許多。”

不知道為何，程郤聽著林大人這番話，忽地覺得自己很是自私。

但他還未曾深想，便聽見這位林大人說：“今日我給你說這一番話，只是為了告訴你一件事。”

程郤看著他，面色有些緊張了。

林大人道：“不必如此，我告訴你便是，我倒是知道李將軍不出戰是為何，你與太子殿下素來交好，興許可以從他哪裏突破。”

竟然還是因為宋轍。

程郤聞言，心中瞬間就湧上了酸楚，他連忙強壓住，對林大人說：“我找過太子殿下，他說沒法子。”

林大人這句話可以說的上是非常委婉了，卻點出了原因是宋轍。

果然有關系啊，而且關系還不淺。

“這樣麽……”林大人聞言，似乎也猜了個大概。

“如此一來，我興許也能去說說情。”林大人道：“知曉我與你父親之事的人不多，包括李將軍，無需顧忌，再說我與他交好，興許能說上一兩句。”

“多謝。”程郤不知該如何而言，千言萬語也只化作了一聲感謝。

林大人擺擺手：“不足掛齒，只是我還想提醒你一件事。”

程郤頷首：“您請說。”

“如今程家到這般光景，所以有時候，你不要與陛下相駁。”

程郤沈吟片刻後，答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