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郤沒有回程府，而是趁著李敏徹還在休沐中，在路邊買了一把傘，很快到了鎮北將軍府。

將軍府外來往人並不多，冷冷清清的，府上的侍衛很快進去通報，隨後又出來。

這次很順利，李敏徹沒有阻攔，直接讓他進去了。

程郤進李府的時候，心情已經漸漸平靜，轉而思考李敏徹和宋轍的關系。

他們兩個氏族之間不乏姻親往來，李敏徹在不再主戰之後肯定會與宋轍有所商議，但至於宋轍是如何作答，程郤自然是不得而知。

不過李敏徹這次在他沒有說任何話的情況下就讓他進去，的確是有很大的進步了。

陰雨綿綿，寒意入骨。

程郤手掌冰冷，微微催了些內力取暖，骨頭裏卻還是覺著冷的，直到下人們開了門，他進了屋，才覺得有了點點暖意。

李敏徹坐在案前，似乎在看些什麽，蒼老的皺紋在光影之下十分明顯，只是眼裏的精氣神還在，不可忽視，讓人有些移不開眼。

所謂英雄遲暮，莫過於此。

他沒看程郤，只是緩緩開口：“老夫先說一句，如果你還是來勸我主戰的話，不必多言，就直接走吧。”

程郤垂下眼簾，轉移話題問：“若我不是來勸您主戰的，將軍準備對我說些什麽呢。”

李敏徹合上案桌上的文書，目光移到他身上，一邊伸手將書放在一旁：“如果你是來說說話，談談心的，老夫倒是不介意交一位小友，我很喜歡你的性子。”

“將軍如此坦蕩實在，倒叫我不好欺騙了。”程郤答。

未曾想李敏徹整個人瞬間看起來親近了多，擺擺手道：“哪裏是坦蕩，只不過是以前玩累了，如今對著小輩不想再弄這些有的沒的罷了。”

“既然將軍都如此而言，那恕我無禮，想請問將軍此番為何不願再戰？晚輩相信將軍坦蕩至誠，想必定然不會欺騙晚輩。”

程郤順勢而言。

他現在不過想要一個理由。

還有一日，只有在今天找到理由，想好對策繼續勸說李敏徹，他才能保住程丹。

李敏徹既然說了今日如是勸說便可直接離去，程郤便不觸他逆鱗，轉而問他是為何不肯戰，這樣才能創造機會 不然，連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但是李敏徹卻楞住了。

他沒說。

程郤看著李敏徹，他先是笑意僵硬在了臉上，隨後逐漸消失到面無表情，最後他低下了頭，像是在逃避什麽一般，也靜默了下來。

程郤見狀，也不似從前那般打破砂鍋問到底，而是轉而說：“將軍大概知道，我只有程丹一個妹妹，她今年不過十四，說起來與將軍的孫女差不了多少。”

回應他的還是沈默，程郤心中越來越低落，似乎快要墜落到深淵裏，再看不到一點光亮。

但李敏徹卻在他要失望的下一刻開口了。

“你的心情，我真的能理解。”李敏徹說：“若是要老夫如此大的孫女遠嫁朔漠，老夫必會心生不甘。”

“從前你的性子，我也聽說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是誤傳，或是你的確經歷了許多，我覺得你與傳言十分不同。”

程郤不知道如何作答。

他受流言困擾多年，早已經不甚在意，想要結識他的人，緣分到了，就自然不會在意外界，與他性子不和的人，哪怕明知是流言蜚語，卻依然會不屑與他來往。

對此，他真的只能想到“人言可畏”這四個字。

程郤緩緩道：“多謝將軍能體諒晚輩心緒，只是如今實在是無計可施，未曾想到如今竟然會走到如此絕路。”

他方才所言，字字句句皆屬實。

李敏徹官運亨通，一路平步青雲，自然是不會體會這些，可是他如今卻明白的很。

李敏徹笑笑：“不止，行軍打仗，也會常遇困境，你未曾到過沙場，不知其中艱辛。”

“是我孤陋寡聞了。”

程郤又不得不承認，李敏徹言之有理，沙場上的每一個決定都是拿命去賭，一步錯便是步步錯，身居高位的人一步錯，便是要成千上萬的人來陪葬。

程郤似是感嘆：“各有各的不易。”

“確實。”李敏徹頷首稱是。

“正因此中艱辛唯有個人知，所以我才不能告訴你。”李敏徹話鋒一轉，依舊是絲毫不讓：“我不聽勸，也不會因為你的勸說而改變主意。”

“請回。”

片刻之後，程郤頷首道謝，離去。

李敏徹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重重地嘆了口氣，接著吩咐侍從道：“準備紙筆，再聯系東宮的人，我要給太子寫信，切莫走漏風聲。”

那句話說的是。

各有各的不易。

程郤方才頭痛的厲害。

今日沒有問到緣由。

該如何是好……該如何是好。

他當真要程丹遠嫁朔漠？

不……絕對不行。

對了。

程郤要走到程府時，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興許還有一絲機會。

那位林大人，說不定可以讓李敏徹改變主意。

程郤轉身，再次走入煙雨中。

街上車馬少了些，道路上只有殘留的雨水緩緩流向兩邊的水溝，程郤不知何時把自己鞋上濺了許多泥，看起來狼狽不堪。

大概是從東宮出來的時候沾上的。

他心想。

一邊已經走到林府門口，請人通報。

他原以為見這位林大人會有些困難，但沒想到他直接讓程郤進了去，一邊讓人為他端茶倒水，讓程郤坐到了他對面。

屋裏點了熏香，裊裊青煙中，程郤還來不及開口，就聽到對方先說了話。

“多年前，我與你父親是同僚。”

同僚嘛……程郤不知道該如何定位這個關系，特別還是曾經的同僚，仔細一想，未免太過覆雜。

國都乃天子所在之處，一日裏便可以運掌半個天下，變化巨大，官場也亦是如此，有人得到賞識，平步青雲，不斷升遷，有人成了滄海遺珠，或者本身就沒有什麽實力，可能一輩子兢兢業業，到最後也只是個芝麻小官。

他父親位極人臣，已然做了丞相，還迎娶了長公主。

而這位林大人……

而這位林大人的志向顯然不在於此

從入府到坐在他面前，程郤目之所觸，皆是淡雅清靜之物。

這屋裏陳設並不名貴，可是案前掛的潑墨圖可是前朝名作，這位大師的名聲至今仍然流傳甚廣，據說千金難賣其提筆一點墨。

而且程郤可以十分肯定的說，這是真跡啊，何況他這屋子裏還掛了幾幅……

有這樣的珍寶在屋裏，其他陳設簡陋些真的也不算是什麽了。

只是程郤從未曾聽父親談起過這位林大人，有時說起也只是寥寥數言帶過，今日他說這些，不知有何用意。

林大人看著他，笑了笑，誠信庫一時間覺得，這人看起來是有些老了，可是也是真的好看。

清秀儒雅，腹有詩書氣自華的那種。

屋裏點了兩個小暖爐，讓程郤漸漸放松下來。

林大人笑了一下。

他先問：“失禮了。”

程郤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問道：“什麽？”

林大人搖頭，轉而問：“我聽許多人說，你是斷袖，今日只想問這一事是真是假。”

難怪他說“失禮”，對於他這種文人，說出這樣的話似乎也的確很是為難。

但程郤十分自然的答應了：“我是。”

林大人又笑了一聲，頷首，又重覆了一遍先前的話：“多年之前，我與你父親曾是同僚——”

接下來他說了一句讓程郤震驚到有些害怕的話。

“我心悅於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