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都入秋依舊，就算街上再熱鬧，在秋風裏也平添了幾分蕭瑟。

東宮外秋意更濃，太子殿下在路兩邊明人種了楓樹，一入秋火紅的葉子就開始紛紛揚揚的往下墜。

秋風從地上卷起一層葉，掃地的婢女拿著掃帚在臺階上來回打掃著，侍衛們站在臺階之上，看著地上似乎永遠掃不盡的紅葉。

好看是好看，只是可憐了這些婢女。

一個侍衛在心中暗暗想。

唉，又漏了一片葉子，一會兒又要重掃。

這裏完全可以直接掃下去的，傻。

侍衛一邊偷偷看婢女掃地，一邊在心中暗自誹謗。

但很快就有人闖進了侍衛的視線中，讓他重新認真起來。

一襲玄衣被秋風卷起了衣袂，就一個人這樣緩緩地登上了樓梯。

風忽然就猛了起來，吹的人臉冷，那人步子不緊不慢，卻堅定的很，只是隱隱約約能看到一張極為精致，卻沒什麽表情的臉。

侍衛見了人，連忙站在一邊，悄聲對小侍衛道：“你去內殿，通知太子殿下，就問程大公子來了，見不見。”

小侍衛點點頭，連忙轉身，小心翼翼的走了。

眼看著程郤越走越近，侍衛心裏打定了註意，決定還是先照著太子殿下說的，拒絕了才好。

“公子——”

不想他話還未完全出口，程郤已然走到他面前，直接說：“太子殿下找我有何事？”

侍衛心下一驚，一下明白，以為是太子主動叫這程郤來的，連忙吩咐其他侍衛讓出路來，一邊回答：“這屬下也不知，太子殿下正在內殿相候。”

“這樣麽。”程郤說著，不由自主揚起了嘴角。

侍衛沒敢多看他，只覺得這聲輕笑有些……不對勁，但想著這程郤向來與太子殿下交好，似乎也無大礙。

偌大的東宮人來人往，婢女的腳步未曾停歇，程郤一步步踏進，感覺風似乎小了一下。

但明顯是錯覺。

程郤見一個小侍衛匆匆忙忙的從不遠處的內殿裏跑了出來，連忙攔住他。

小侍衛見到他的時候，擡起頭時一臉驚愕。

程郤緩緩對他道：“你在這裏等我，不要四處亂竄。”

小侍衛匆忙開口，想說什麽，卻被程郤忽如其來的手給點了穴，一時間只好睜著個大大的眼睛，什麽也沒說出來，看著程郤揚長而去。

他既然已經進了東宮，那臺階上的侍衛們自然也不會多管，以為是太子殿下的授意，主動為他開門。

殿內點了熏香，程郤剛踏入殿內，就聽到宋轍的聲音：“送走了？”

“沒有。”程郤自覺答。

程郤聲音冰涼，幾乎不帶一絲感情。

他聽到自己問：“太子殿下歸來許久，怎麽也不說一聲？”

久未回話的是宋轍那邊。

他定想不到，程郤居然還能進來吧？

他沒想到，程郤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行事莽撞的人了吧？

程郤算是完成了目地，見到了宋轍，心口卻如同被完完整整撕下了一張皮一般痛。

他進東宮後，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在想著是否是自己多想了，他覺得宋轍大概不會如此對他。

到如今看來，不是他多想了。

因為一直想辦法為宋轍開脫的人一直是他。

宋轍沒錯，只不過還有一個宋轍，是他眼中的宋轍，一直活在程郤自己的美化中。

“宋轍此人城府極深，他待你不是表面那般。”

“我不想再聽到這種話，他是什麽人，我自然清楚的很。”

因為這句話，他和姜詔不知道吵了多少次的架。

“阿郤，太子殿下他並非——”

“父親不必多言，我自信他。”

現在想來，真是是實實在在的再給自己捅刀子。

說要信的也是他，如今斤斤計較的也是他。

可是程郤就是不甘心。

他此時的不甘心漸漸變質，已經不為宋轍，仿佛只是要為他以往多年的行為要一個近乎合理的解釋，也好不讓他曾經的樣子一回想起來就顯得滑稽可笑。

程郤雙眼通紅，問他：“太子殿下，東宮真暖，不知太子殿下是否知道，東街程府冷得很啊。”

宋轍沒說話，卻已經從案前站了起來。

曾經年少的畫面一楨楨在程郤腦海中閃過，他鼻尖發酸，猛地閉上眼，努力控制好語調，繼續說：“那裏面上下四百多口人，住著從小到大都寵著你的大姐，在朝堂上時時幫扶你的姐夫，從小管你叫舅舅叫到大的兩個外甥，還有一個……”

程郤睜開眼，已是一片朦朧，他笑皆諷刺，只感覺就連胸口前起伏的呼吸都是千刀萬剮。

他當著宋轍的面，使勁擦去了眼上即將湧出的東西，輕笑一聲：“還有一個從小護你到大的大傻子。”

宋轍的步伐楞住了，他原本要開口說的話也就此停住。

“程府如今落魄，太子殿下大概是不想去坐了。”

程郤看似滿不在意，每句話說出口，卻都是在一次次往自己身上捅刀子。

“是啊，你大姐一家遭難，你大姐和姐夫被擄只朔漠，外甥被撤權，小外甥女即將要遠嫁朔漠，您不會不知道吧？”

程郤看著他頓住的身形，已是一眼都不曾想多看，腦中只有自己父母模樣。

千裏朔漠，他父母年事已高，如何能承受？

他阿弟自小聰慧，此番打擊，之前他一個人是怎麽承受過來的？

小妹尚年幼，卻因為他無能，將遠嫁。

程郤擡眼，問他：“所以你不會以為，那個大傻子還是個傻的吧？”

“我不曾這樣想。”宋轍終於開口。

“那就是我想錯了？好像沒有吧，嗯？太子殿下。”

程郤一句話把他堵的啞口無言。

他喉結動了動，而後道：“阿郤，你不要這般想我——”

“不必再虛與委蛇！”程郤猛地吼道。

“宋轍，你自己對我如何，你心知肚明，到如今竟然成了你委屈，太子殿下真是好有道理，在下實在是拜服。”

程郤冷笑，心中的失望翻湧而來，同難過混雜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吞噬。

“再說我如何想你？我該如何想你？這些年我不是都這麽想你，選擇相信你。”

他看著宋轍，咬牙切齒道：

“可是如今又給了我怎麽樣一個結果！”

他接連發問，宋轍只以緘默做回應。

程郤逐漸安靜下來，腦中一團亂。

這樣的結果，他真的承受不住。

半響之後，他問：“太子殿下，您的結果呢？”

話一出口，程郤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他居然還對宋轍抱有希望。

但宋轍這次卻沒讓他再失望了。

他沈吟片刻，道：“阿郤，我在東宮不主動來找你是因為有一些事……”

他後面說了什麽，程郤真的已經累到無力聽。

就是這麽一個人，讓他一次次抱有幻想，讓他一次次同別人爭吵，讓他一次次相護。

說來宋轍的確沒做錯什麽，他只不過是同一個普通皇子一樣，有了一點冷血無情而已。

這不是他的錯，錯的是程郤，他太自以為是，年少時同姜詔，李南亭他們相處，自以為付出就會有回報，卻未曾想過，這麽多年的所謂交好，至多只是他的一場一廂情願罷了。

“不必再說了。”程郤打斷他的話。

他已經無力再爭，他要做的事還有很多，他還要去繼續找李敏徹，因為明天若是不能成功勸說他，他小妹就會也離開國都，前往羌胡。

宋轍猛地停住，看向他，似乎想探出他心情。

但程郤是真的很累很累，身心俱疲。

他說：“太子殿下，多謝您曾經多年照拂，今日一事，程郤受教了，告辭。”

他轉身，沒走一步感覺皆為踏空，卻又被宋轍叫住。

他喊了一聲“阿郤”，程郤還是習慣性停住了步伐，卻再沒有回頭看他。

他說：“阿郤……我一直記得你為我做的事，還有你說的無事，你會一直在——”

“哦。”程郤似乎滿不在意的笑了一聲：“小孩子那時不懂事而已，太子殿下不要多想了，如果我說的話讓您有了什麽誤解，那就怪臣吧。”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程郤面上已濕。

他背對著宋轍，整個人顯得輕松極了。

像是放下了什麽東西一般。

“臣無心請辭，還請太子殿下恕罪，告辭。”他語調自然，緩緩離去。

宋轍沒有挽留，程郤也不曾再有奢求，想讓他挽留。

程郤擦幹臉，走到小侍衛身邊的時候，很快幫他解了穴。

小侍衛一被解穴，就開口要說什麽，看程郤面色，卻是什麽都說不出了。

程郤離開東宮的時候，下起了秋雨。

他一步步走入雨中。

就算無人背他，他也要走。

因為他的路還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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