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燈如豆。

程郤擱下筆，掃了一眼自己寫的信，想著又回自己案前的小盒子裏面找了找。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個小盒子裏應該有個玉扳指，是他幾年前按照姜詔的手指弄的，也不知道還在不在。

找到了。

程郤拿出玉扳指，放到了手上。

涼涼的。

羊脂白玉，側面卻像浸了墨一般，黑色在玉中縹緲著，看著挺順眼。

他那時候原本是想給自己弄著的，但不知道為什麽，弄著弄著，就被他自己改成了另一個人的手指尺寸。

大抵那時候還是想著給他的。

程郤一笑，放好信，讓人把玉扳指和信一起送去。

他今日感覺自己已經說動了李敏徹，卻不知道李敏徹為何遲遲沒有反應。

或是他說的私人原因？可那又是為何。

還有……宋轍到底何時回來。

前些時候寫信，宋轍已經言明，自己正和姜回端在一起，不久後姜回端回滎陽，他便也要回國都處理事務。

他信來時，程郤尚在北方和姜詔在府裏休養，後來程郤又去了洛陽，現在已經回了國都，卻還是不見宋轍人。

程郤無法聯系他，想著明日還是要去東宮看看。

沒一會兒之後，外面傳來敲門聲。

程郤起身，推開門。

“大哥。”

程嘉一身青衣，人還是消瘦著，程郤連忙讓他進來。

外面一片寂靜，燈火如舊，整個程府人卻少了很多。

他關上門，問程嘉：“小妹睡了？”

“已經睡下了。”程嘉點頭：“和親的事情都瞞著，我還沒告訴她。”

“事情有轉機。”程郤閉目好，想起程丹往日活潑的樣子，一時間不知為何，難受的很。

他的小妹，今年還沒有及笄，若是他把握不住這次機會，她便會被送去和親。

羌胡朔漠，蠻夷之地……

“我也去了禦史臺，幾位大人都願意幫我上奏。”程嘉見他失神，連忙道，才把他的思緒拉回來。

“你辛苦了。”程郤由衷道。

“弟弟不曾辛苦。”程嘉轉而說：“今日你出門時，有昔日同僚來拜訪，似乎是禦史臺上的沈大人，聽聞大哥已經出門，他說明日再來。”

沈暮色嗎……墻倒眾人推的時候，他倒是個重情義的。

“好。”程郤頷首。

“還有，我想給大哥提個事情。”程嘉開口：“太子殿下乃文孝皇後所出，文孝皇後家是與鎮北將軍有姻親關系的。”

程郤楞了一下，而後問：“你是說……我們可以借助太子去李敏徹哪裏說情？”

“是這個道理。”程嘉嘆氣：“我知道兄長你……”

程郤大概知道他要說什麽。

程嘉同樣也是程家子，自然也是被寵著長大的，他能靠著那些官僚回禦史臺，其中辛酸肯定不比他少。

曾經他們都有傲立世間的資本，可是如今只能……

“無妨。”程郤強笑了一聲：“我原本也是準備找太子殿下助力的，憑著我與他多年交情，想來也沒有問題，只是他還不曾歸——”

“什麽？”程嘉問。

程郤不說話了，看著程嘉。

他心裏莫名有些慌亂了，程郤不傻，他也隱約明白自己心裏在擔心些什麽。

果然，他最怕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程嘉說：“太子殿下已於七日前返東宮，兄長不知？”

“這樣嗎……”程郤問。

原來宋轍已經回來了。

不知道他已經回來的，恐怕只有自己一個吧？

他為何不來主動找自己，還是有意要避著自己。

程郤把心裏這些雜亂的念頭強壓了下去，又表現的十分鎮定自然的和程嘉說了幾句話，看著他走遠了，才默默回到原位上坐著。

宋轍與他年歲相當，程郤還記得，兩人初見時，是母親領著自己進宮，那時見到了宋轍，他主動打的招呼。

“姐姐，我這外甥生的真是好看，看來父皇沒有騙我。”

他為什麽要想這些？

不相信宋轍嗎？

無力從身體深處傳來，他一下趴在了案上。

不對，他不應該這，是他多想了，宋轍不是這種人。

再大一些，宋轍慫恿他一起去冷宮，程郤當時說不去，可看著他落寞背影，又跟著跑了上去。

他從小就得了個霸道的名聲，只不過那時候有宋轍和他一起擔著。

只是後來有人說下詔廢太子，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不顧一切的跑上祭天臺，一手撕了聖旨，扔進了火中，從此這個名聲就只是他一人的了。

他們說他在太廟前，當著祖宗面前這樣做，死後是要不得好死的。

程郤那時候笑著對憂心忡忡的宋轍說：“無妨，就算我死了，也是要幫你的太子位保著，讓你坐的安安穩穩。”

程郤搶撐起身子，立在案前，一手忽然伸到了跳躍燭火上，片刻之後又放下。

掌心裏短暫的溫暖襲來，又很快散去。

他從洛陽趕來都能至國都，況且之前宋轍就說過自己有意歸來，只是等他到了國都，宋轍還沒有“歸來”。

想到這裏，程郤心裏已經猜了個大概。

他再次把手掌放上，出神間，竟然是被燙到了才猛地縮回手。

程郤連忙握住自己掌心，痛感卻越發強烈。

說來諷刺，就算到了此時此刻，他都還幫宋轍想著沒能回國都的理由等等。

程郤猛地縮起身子，蜷在案桌前，想著若是姜詔此時在，或許會把他抱入懷中，大概是一言不發，卻也能讓他十分安心。

可惜隔君千裏，況且滎陽路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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