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敏徹看了好友一眼，好友亦是被驚道：“原來已經回了國都？”又問：“他來想必是為了勸說李公，既然太子殿下早先已與你說過，那還是不見為好。”

李敏徹聞言，來回度步，思索片刻，還是道：“罷了。”

他說：“這個程郤，在我休沐這日來拜訪我，他家又剛出那種事，我有時間的時候不見他，傳出去倒顯得我落井下石，誤了名聲可不好。”

對小廝吩咐：“讓他進來吧。”

好友見狀，道：“那我就先……”

“林公慢走，實在是抱歉了。”李敏徹道：“下次我一定選好時間，你我暢意飲酒，不醉不休，可好？”

“那是自然，多謝李公賞臉，我先辭去了。”好友遂離開，出門。

程郤走進來的時候，正好與這位林大人擦肩而過，他是刑部的一個三品官，程郤以前同他見面還是打招呼的，今日自然也是不例外，向他行了一禮。

林大人對他頷首，快步離開。

侍衛將關上的門又打開，李敏徹坐在正座上，發中有少許斑白，但看起來依然是神采奕奕，精神的很，大概是先會兒和哪位林大人說了什麽開心的事。

程郤和這位鎮北將軍沒什麽交集，只是從程嘉哪裏得知，程父和鎮北將軍的關系不算好，但也不差，朝堂上相爭不多，平時見到也是要打個招呼的。

程郤不知道鎮北將軍這次為什麽會放棄主戰，他隱約覺得，大概是因為多次遭拒，讓他心灰意冷了。

可是程郤自己又覺得矛盾，畢竟以鎮北將軍剛硬的性子，也不像是會輕易放棄的人。

總之要先試試。

程郤入門先行禮，從程嘉哪裏聽聞鎮北將軍性子，知道他不喜歡拐彎抹角，也決定直來直往，開門見山道：“程郤此番前來，是有事相求，叨擾了。”

他看見鎮北將軍嘴角似乎動了動，又一次確定了這個人和外界所傳性格相似，沒有太大差別。

但是其他的他還不得而知。

程郤繼續說：“我父母的事情，想必您也有所耳聞——”

“我知道。”李敏徹開口：“老夫現在雖然無心過問朝中事，但程家的事還是有所耳聞。”

程郤頓了頓，大概猜到了他要說什麽。

“老夫無法感同身受，不知你悲戚，但既然你有事相求如此坦誠，那老夫也不虛與委蛇了，”

李敏徹站起身來，對程郤搖頭道：“老夫無法。”

程郤苦笑一聲，對方說的如此直接，一開始就拒絕，他還能如此而言？

他何曾如此求人。

但心中那份不甘又漸漸湧了上來。

程郤咬了咬牙，擡頭看李敏徹：“將軍過謙了，現在是有法子的。”

“老夫年事已高，早已無心。”李敏徹閉目答。

“老驥伏櫪，志在千裏。”程郤擡頭看他：“難道將軍不想重回沙場，只願在國都安居一隅之地嗎？”

李敏徹忽然睜眼，盯著程郤，問：“你為何想讓我繼續堅持？又有何資格？”

那一瞬間，程郤心中的酸澀忽然就翻湧成海。

他從小受盡寵愛，眾人都得讓著他，就連禦史大夫說他之前都要看皇帝面色。

所謂墻倒眾人推，大概就是這個道理。

但他沒有猶豫，很快不卑不亢答道：“有私心，因為被擄走之人是我至親，但也有雄心，我早想從軍，征戰沙場，只不過之前一直被阻攔。”

他壓住心頭的情緒，道：“與將軍而言，可能只是一次堅持，可是與我和邊關百姓而言，這都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機會。”

李敏徹沒說話了，於是程郤繼續道：“將軍在邊關呆過，知道邊關百姓不易，羌胡作亂，國都在中原，陛下身居於此，自然不能感受其痛苦。”

“將軍從前倍受冷落，原因你我皆是心知肚明，但此番乃是大好機會，將軍為何要半途放棄，置一切於不顧？”

“你是這樣想的？”李敏徹忽然問。

“是。”程郤頷首。

李敏徹沈吟片刻，接著反問：“戰爭，真的就能讓天下太平了嗎？”

他輕笑一聲，粗糙的嗓音裏盡是無奈：“老夫戎馬半生，功成身退國都，安一隅之地是為何？”

他似有感嘆，問程郤：“你可知，連我的那才八歲的小孫女都知道，戰亂很不好，人們都怕戰亂？”

程郤楞住了。

他想出征，私心與雄心各摻一半。

他少時就覺得，男兒立於世間，當有雄心壯志，就該保衛家國，征戰邊關，為國征戰四方，不論聲名，便是壯志。

他回國都後便想從軍，他母親越是百般阻攔，他心中便越是向往。

可是這只是他個人的雄心壯志。

並不是天下所有男兒都想如此，從軍的大部分人，都是上有老下有小，心中都有牽掛。

李敏徹看著他，突然緩緩道：“我記得你是從齊越書院出來的，可曾聽過“十五從軍征”，能否朗誦？”

程郤聞言，頓著點了點頭。

“為老夫讀一遍吧。”

半響之後，他聽到了自己有些沙啞的嗓音：

“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

四周悄然無聲，午後光暗。

“道逢鄉裏人：家中有阿誰。”

程郤念到這句的時候，聽到了李敏徹重重地嘆息聲。

“遙看是君家，松柏豖累累。”

少年年少從軍，八十得回，青絲已熬成白發，容顏不覆從前。

遇到鄉中人，少年問家中有誰，鄉中人道他家中已無人，只有松柏中的一片墳墓。

他回到家中，見兔從狗洞中入，野雞繞梁飛，院子裏還長著野生的谷子，井臺邊都是葵菜。

他摘下谷子和葵菜，用來做飯和做湯，做好了之後，茫然的端著飯和湯，卻不知道到底該給誰吃。

從門顧四周，只有淚水縱橫。

程郤念完了。

他很早就知道“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卻始終不得理解。

李敏徹問：“你為了私心和雄心，從軍征夫又何嘗沒有？”

“戰亂讓百姓四處流竄，不得安寧，老夫時常想，這真的是一種好方式嗎？”

“我多年主戰，朝堂未曾回應，一是我心灰意冷，或是其他原因，二是我常對自己所想倍感質疑。”

“你先回去吧。”李敏徹說。

“不。”程郤說。

他道：“還請您再聽晚輩一言。”

李敏徹沈吟片刻，道：“你說。”

程郤問：“您覺得秦帝嬴政，是暴君，還是一位合格的帝王？”

“難以判斷。”李敏徹說：“他是否焚書坑儒，老夫不得而知，但他能一統天下，結束動蕩，從這一點上便已是一位合格的帝王。”

“他還把陪葬的活人改成了陶俑。”程郤提醒，繼續說：“若不是他結束動蕩，一統天下，那估計在諸侯國之間發生的戰爭會更多。”

“世人多為史書所誤，不能細想，秦王大興土木建長城是不假，可是阿房宮是否存在也是個問題，史書上說項王一火燒了阿房宮是真是假還不得而知，您認為呢？”

程郤又把話交給他。

“言之有理。”李敏徹答。

程郤看他改變了看法，才繼續問：“大人覺得和親如何？”

李敏徹聞言便搖頭：“男人的錯誤，讓女子去承擔，實是不齒。”

“實不相瞞，陛下準備送我小妹程丹和親。”程郤心中早已理好，道：“您大可認為我全然因私心來勸說，這的確不假，我想，若是您的外孫女去和親——”

“我失言了。”程郤道：“不過我相信，您也會想全力阻攔吧？”

“人之常情。”李敏徹表示理解。

程郤這才繼續說：“是，可是現在已經如此，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李敏徹楞住了，沒有說話，額頭上一下爬滿了蒼老的痕跡。

程郤再重覆問了一次：“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他見李敏徹無意來答，自己便說：“唯有戰爭。”

“只有戰爭可以結束動蕩。”

“男兒生來，就該承擔一切，守衛家園是責任。”程郤說：“我曾去過北邊朔漠，朔漠邊上有個小鎮，叫細葉鎮，您常駐邊關，不知是否去過？”

“有印象。”李敏徹似有觸動。

程郤點頭，繼續講：“細葉鎮在大宋邊界上，裏面魚龍混雜，有大宋子民，也時常有羌胡人來。”

“邊上有個小酒館，裏面只有一個老板娘，羌胡人常常來喝酒，她卻只關門應對，無他法。”

“我問她為何不開門迎客，也不是戰亂時候，老板娘答說，有一次羌胡來作亂，她丈夫隨兵作戰，死於沙場，臨走前答，去與不去，都是為護她。”

程郤微笑著說：“大宋子民中，有無數人是兒子，是丈夫，是父親。”

“征兵戰沙場，不過是為了守住家人平安。”

李敏徹不說話，頭微微低了下去。

程郤已深知不能再勸，只問：“您能否三思？”

他頓了許久，最後揉著額角道：“容我再想想……容我再想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