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落深淵之後，程郤本來以為自己可能是真的要在這裏玩完了。

恐懼之下導致他一不小心對姜詔說了這麽多，說完之後就很不負責的昏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四周靜悄悄的，程郤只能聽到煮東西的沸騰聲。

他起身來查看，只見到一個青衣男子轉過了身。

男子長的清俊消瘦，身後是曬幹了的藥材，滿室都彌漫著一股藥味。

程郤環顧四周，沒見到姜詔，難免有些焦急。

男子看出他的情緒，一邊理藥材，一邊不急不慢的說：“他傷的比你重，在一邊泡藥浴。”

程郤這才安下一顆心來，想了想還是問：“您就是……墓中醫？”

“我叫陸續舟。”青衣男子答。

兩人都沒說話了，最後還是陸續舟端著藥來給程郤喝。

程郤道了聲謝，很快喝完了藥，提出要去看看姜詔。

陸續舟頷首同意了。

穿過一間石室，程郤到了門口，卻沒進去，只看到姜詔在一個大浴桶裏坐著，閉著眼睛。

他抱臂靠在石頭上，微微一笑調侃道：“這算不算大難不死？”

姜詔頷首，睜開了眼，看程郤整個人面色依舊還是很蒼白。

程郤卻先行轉身走了，等他從藥室裏面出來的時候，程郤已經穿好了衣服。

陸續舟全程都很安靜，幾乎是一言不發 和他呆在一間屋子裏，程郤覺得安靜的有些可怕。

他也嘗試過看這位墓中醫制藥的過程來打發時間，可是他發現他根本看不懂。

這就很無聊了。

所幸姜詔終於出來了。

他給陸續舟說了一下姜回端的情況，陸續舟卻只答：“我已經很久沒有幫人醫治了。”

程郤一怔。

陸續舟又繼續說：“但他……我應該能救，把人送來。”

程郤這才舒了一口氣。

未了，陸續舟終於說：“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姜詔道：“請說。”

陸續舟頷首，道：“我想讓你幫我找一個人。”

姜詔：“但說無妨。”

“崔煜丞。”

把姜回端送到陸續舟那裏之後，宋轍還來不及關心程郤那日到底怎麽了，就開始繼續在墓裏頭守著姜回端。

莫說是他，就連程郤自己都好奇，姜詔到底是怎麽同他一起脫困，還找到了墓中醫的。

他問了姜詔，姜詔只說是觸到石壁上的機關，就遇到了陸續舟，具體的他也記不清了，程郤就只好作罷不問了。

關於那個叫崔煜丞的，他們只聽陸續舟說，崔煜丞是他的徒弟，少時和師傅吵架置氣，沖動之下跑了出去，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關於程郤看到的那扇虛掩著旳石門，很久之後，他才知道這扇門是師傅給離家出走的徒弟留的。

他尚在墓中等候，他卻已經多年未歸。

找一個人對他兩來說都不算是什麽太難的事情，不過幾天，就傳來了好幾個叫崔煜丞的人的卷宗，而其中會醫術的人只有一個。

此人被舉薦，做了個不大不小的地方官，為人溫和有禮，政績還算不錯，今天原本正要升官，卻被他自己拒絕了過去，說是只願安居一隅，為地方清明，百姓安樂。

程郤正要把這些告訴陸續舟的時候，被姜詔攔住了。

程郤心生疑惑，便問他。

他只說：“我許久前也見過這師徒，他們兩好像關系不大一般。”

程郤不明所以，繼續問：“然後？”

姜詔問：“若是你知道我娶了迤顏，還生了孩子，你會如何？”

通俗的解說方式讓程郤懂的很快，而且他拒絕回答這個問題，還問：“你是說……他們這對師徒也是斷袖？”

姜詔頷首：“很有可能。”

徒弟叛逆跑出去，一走了之，幾年未歸，師父也一直未娶，從不關門，等他歸來。

如果這真的只是簡簡單單的師徒情分，那還真是有些過了。

更何況姜詔第一次見到陸續舟的時候，崔煜丞也才是一個十三四歲的童子，那時候黏在陸續舟身邊，扯他衣袖，一字一句叫“阿舟。”

不是師父，是阿舟，明明是一個那麽小的童子，撒嬌喊他卻還喊的理所應當。

姜詔記得那時陸續舟站在墓前，無奈只好去牽他的手，小童與他很是親昵。

他那時由於和程郤的感情飄忽不定，讓他心神難安，好不容易發現了一對疑似斷袖的人，於是求醫之餘沒忍住多觀察了一會兒。

後來他祖母病愈，姜詔親自來答謝，與陸續舟交談時，有提到過崔煜丞。

陸續舟當時輕描淡寫：“我師父撿到他的時候，我不過也才四五歲，後來他長大了些，師父嫌他聒噪，便讓他認了我當師父。”

那時算起，陸續舟不過也只比姜詔長了兩三歲而已。

說話間，陸續舟看向一邊搗藥一邊哼曲兒的小童，明明是把什麽都看的很淡的一個人，眼睛裏卻隱隱有光，回頭繼續和姜詔說話的時候竟笑了：“我也嫌他聒噪，越大越沒規矩。”

姜詔那時候也看了崔煜丞一眼，很實在的回道：“太規矩了，反而也不討人喜歡不是？”

而剛才知道了這些的程郤剛才一下就急了，問：“萬一他心情不好，不願意醫治回端了怎麽辦？”

“不會。”姜詔答：“陸續舟這個人，答應了的事他一定會做到。”

就算聽聞了崔煜丞的消息，他依然不會違背自己說過的話。

姜詔之所以先攔住了程郤，是因為他感覺自己心裏好像被戳了一下。

那日他們掉進深淵之後，程郤與他身上都中了毒，大概是因為程郤話多，明明比他後進來，毒卻先發作，在他懷裏就暈了過去。

姜詔沒有想過坐以待斃這個詞，他積起力氣，原本是將程郤放在了原處，決定自己先看看有沒有出路，但他剛放下程郤，他的手就貼在了冰涼的地上。

姜詔頓了一下，將他抱了起來。

明明知道這樣可能會讓兩個人都無法逃出，他卻還是不想在這時拋下他的阿郤。

姜詔進來時，這邊的洞穴壁已經被他看了個大概，並無出路。

但他還沒到瘴氣中去一探究竟。

迷霧中他什麽也看不清，只能憑借著感覺探路。

程郤原本不重，此時被他抱在懷裏卻像是抱著個千斤中的寶貝，姜詔手漸漸失力，卻還是緊緊的將他抱住。

越往裏走，瘴氣越重，姜詔卻覺得還有許久才能到盡頭。

毒性開始在他身上發作了。

但所幸，前方的瘴氣淡了些，竟然有一種漸漸散開的趨勢。

他腿腳發軟，看到薄薄瘴氣後的百步臺階，原本顫抖著的手再一次有了力氣，將程郤緊緊抱著。

踏上第一步的時候，姜詔等我眉頭皺的很緊。

到第七層臺階的時候，他的額頭開始冒出大顆大顆的汗珠。

到十九層的時候，他癱坐下來，一只手將程郤攔住，一手運功，靠著最後一點功力排出了些許毒。

血從他嘴角緩緩流出，姜詔慢條斯理的省力氣，用袖子一點點擦掉了，當即又抱起程郤，相當於繼續踽踽獨行，向前走去。

臺階之上，前路未可知。

他無數次想倒下，卻想著程郤還在他懷中，肯定會摔著。

姜詔走到臺階盡頭的時候，已經癱倒在地。

他聽到裏面傳來一道清冷的男生，似乎還帶著些許寂寥：“是不是阿丞？”

姜詔垂眸，幾近沈沈睡去，出聲道：“非。”

“滎陽姜詔，攜內子而來，為弟求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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