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詔對那句“是不是阿丞”記憶尤深。

一個人因何如此，有這般執念？

前來求醫的人很多，能真正見到他的人卻很少，但見到了陸續舟的人，會不會都被他問過：“是不是阿丞？”

可是最清楚的的人也應該是他，他應該知道，他的阿丞已經走了好幾年了，大概是不會在回來了。

姜詔想著，陸續舟真的是像在墓中一樣。

他沒有關門，因為他在等崔煜丞，可是他等的人也僅僅只是崔煜丞而已，虛掩著的門也只為崔煜丞打開，不準任何人進來，甚至不再行醫。

他也不願意外出去打探他消息，只是靜靜的等著他。

他回來的時候，能看到他還等著，他不回來便罷了，他依舊等著。

或許這次陸續舟能讓他們來幫他找崔煜丞，只是為了給自己一個結果罷了。

姜詔與陸續舟接觸過一段時間，從多年前到現在，這個人仿佛一直沒有變過，他估計就算陸續舟得知崔煜丞已經娶妻生子，也仍舊會執拗的等下去。

這與崔煜丞無關，可卻又的確是因他而起。

正因為姜詔能夠理解陸續舟的心情，所以他才會猶豫著要不要告訴陸續舟。

但他想要的交代，不知道究竟是能幫他斷了執念，還是讓他加深執念。

果然，程郤去裝作不知，告訴他這件事情的時候，陸續舟聽完後，依舊在有條不紊的選著藥材，一邊很平淡的答：“多謝，我知道了。”

程郤不知為何，心裏也有一點難受。

他看到陸續舟的手抖了一下。

表面上越平靜，隱藏的情緒就越深，他自己壓抑不住的時候，自然就會稍稍表現出來了。

程郤不識藥材，只能幫他拿著小盅，讓他把選好的藥材放進來。

陸續舟選好藥之後，一言不發的接過小盅，緩緩倒入湯水裏熬制。

程郤就在一旁陪著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守在姜回端身邊的宋轍。

藥罐開始慢慢散出濃烈的藥味，陸續舟此時拿起了蓋子，於是藥罐裏很快竄出了一大片氤氳霧氣。

程郤看著白色熱氣後的陸續舟，看的有些不清楚，就在此時，他聽見陸續舟說：“這一碗湯喝下之後再好好調補，他就會醒了。”

程郤聽著他聲音較小，宋轍應該聽不到，若是聽到了，指不定宋轍又得欣喜成什麽樣。

他日夜不休的守著姜回端，看他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聽到陸續舟可以救姜回端的時候，他差點沒欣喜若狂的叫出聲來。

程郤覺得吧，宋轍這是有點瘋魔了。

但是他也知道，這樣瘋魔的他，才是用了真心的他。

於是程郤連忙向陸續舟道謝，聲音也很小。

陸續舟擺手。

程郤聽到他說：“我想出去一下。”

程郤看著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陸續舟頓了一頓，繼續說：“我想去阜陽看看他。”

看他娶妻生子，再一睹他笑顏，他想他便能安心了。

他只是想確認一下阿丞過的到底好不好，有沒有想以前一般每日都那麽開心，但無論好與不好，喜樂或悲傷，他都會一直等著。

程郤自然是答應了他。

陸續舟放好了藥，去做別的事情了，程郤坐在一旁發呆，不想和任何人說話。

那日姜詔給他舉例，說要是他要娶迤顏，還生了孩子，他會如何。

他其實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可是翻來覆去仔細想，他又能怎麽樣？

程序不知道那時候姜詔來參加自己和田秋琴的婚禮的時候是怎樣的一種心情，那時候他已經離開了姜家但早早的就找好了人，把田秋琴帶走了，所以才沒讓他成親。

姜詔敢如此，可是放在程郤身上卻未必。

若是姜詔真與迤顏成親生子，他還能如此？

去大鬧一場？然後弄的雙方都沒有臉面再離去？

他還真沒有勇氣去做這些事，真到了那一天，他可能還回去現場看看，畢竟他也沒看到過姜詔穿紅衣。

至於孩子……還是算了吧，若是他真的姜詔生了孩子，指不定在受到這樣的巨大刺激之下做出什麽瘋狂的事情來。

比如模仿那些什麽勞什子話本裏面的內容，把他孩子搶來自己養大之類的，在讓他兒子去找姜詔的麻煩什麽之類的，反正話本寫的有多驚世駭俗，他就能做到什麽程度。

程郤能想到的坦然，到他心中的最大程度也就只能是這樣。

他想著，陸續舟肯定不會像他一般要去搶人家孩子再養大之類的，所以他覺得自己還是太心胸狹隘，不比陸續舟平靜坦蕩。

但所幸的是，姜回端終於慢慢好了起來。

只是毫無征兆的醒了一下，然後又對守在一邊又驚又喜的宋轍道了一句“滾”，轉眼就又躺了下去。

被罵之後又看著他重新閉眼的宋轍一臉懵，站在榻邊看了姜回端好久硬是半天沒動，程郤見狀，拍了拍他的肩，道：“不是我說，人家可能是真的不喜歡你了，剛才的狀態可能只是夢，夢裏都在罵你滾。”

一臉頹廢而聞言瞬間有了精神的宋轍：……你閉嘴。

程郤嘖嘖兩聲，撇頭到一邊。

陸續舟自從那日之後，就很少說過話，過了幾天後，姜詔的事務忙完，來墓中接他們出去，帶著陸續舟準備去阜陽。

姜詔是準備和陸續舟一起去的，姜詔要去，程郤也不打算留下來，因為他留下來的話，只有兩個選擇：

一：天天對著沈暮色，以及他那不大正常的狀態，以及和元福鬧鬧。

二：天天對著宋轍和姜回端，看宋轍天天掏心窩說各種惡心話。

如此對比，程郤毅然決然的選擇和姜詔還有陸續舟一起去阜陽。

上次他再一次想起以前的事情之後，也就想開了，他這輩子大概是和姜詔被一條無形的線綁在一起，解不開了。

他們坐著馬車，陸續舟說不急，淮南的事也解決了，沈暮色也保住了，程郤手上沒什麽事，也不急，於是馬車就慢慢的趕往阜陽。

有一天晚上，程郤睡不著，拉著姜詔，兩人坐在欄桿外懸空，半吊著腿講話。

程郤一直覺得看星星是一件十分之無聊的事情，搞不明白為什麽那些個話本上喜歡說窮書生悄悄帶閨閣小姐出去看星子。

他看的時候還在想，半夜翻出墻，不怕被抓就算了，也不怕看不到外面的路摔死嗎？

可見這些個話本的真實性十分有待考證。

程郤像是想起了什麽，忽然就喊了他一聲：“姜詔。”

姜詔看他，把他手拉過來。

程郤說：“我問你個事。”

姜詔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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