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狩獵開始，四十多人從雙溪出發，前往百裏之外的明山。

程郤第一日行的不緊不慢，保留實力，再加上心情不好，幾乎是一路吊兒郎當的看風景，真的打獵。

晚上的時候，他正好遇到宋轍和姜回端，他們二人也出來打獵，不過和程郤一樣，也是一邊玩一邊打，自帶太子身份的宋轍根本沒把明山上的比拼當一回事，拉著姜回端就走了。

程郤看著他二人離去背影，原本是想說一句：“註意安全”之類的話，可是又覺得自己這樣老媽子，肯定會被宋轍嘲笑，再加上他們人已經走的很遠了，於是也就沒有喊。

程郤這幾日時不時會想起上次迤顏對他說的話。

但他很快又強制自己不要多想，看著火焰。

第二日程郤天還沒亮就繼續用輕功前往明山了。

就算沒了姜詔，第一他還是要的，沒了最重要的是不假，可他也不能因此錯過比較重要的。

程郤用輕功之後，很快追上了他們，還將一些起初先於他的人遠遠的甩在了身後。

夜間時，程郤成功到了明山腳底下，因為規定了要明日第一位趕到才能摘得桂冠，所以程郤也沒急著上山，而是在山下靜待時間。

程郤原本就在山下休息，可是忽然來了個姜家小廝，說是姜詔讓他晚上等自己來。

程郤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想必是迤顏那裏透露了什麽。

他表面無甚在意，風平浪靜，心裏卻已經開始不禁卷起一朵朵浪花。

是心潮澎湃難平定。

過了今晚，他一定要和他說清楚。

程郤看著天邊暮色，第一次如此期盼黑夜的快點到來。

宋轍帶著姜回端到處玩樂，兩人原本正在一個攤子前看東西，姜回端剛看到一個好玩的物什，想叫他，回過頭來的時候，宋轍卻忽然不見了。

他見狀，又環顧四周，卻沒見到宋轍身影，但很快，他就看到了前面不遠處的路上掉落了一個白色的穗子，路人的腳步不停，仿佛下一秒就要踩到它。

姜回端認出了那是宋轍身上的穗子，連忙上前撿起，見它還沒被猜到瞬間歡喜，只是還沒來得及把穗子放入袖子裏，人就已經毫無征兆的暈了過去。

“好了，兩個都在這裏了，走吧！”

那條白色的穗子落在地上，被途徑過的人踩下了一腳又一腳，漸漸失去了原本的顏色。

他再次醒過來的時候，人已經癱坐在了地上，正靠著宋轍。

宋轍頭發散落，同他一樣手腳被捆，看起來很是狼狽。

他正欲開口說話，卻猛地被宋轍從背後握住了手。

姜回端心中一驚，只好閉上眼睛繼續裝昏。

沒一會兒之後，左邊不遠處傳來了一陣笑聲，道：“咱們這次可是準備邀功了，太子和那程郤都在咱們手上，主子會給什麽賞賜呢。”

等等……姜回端楞住了。

他是被當成了程郤和宋轍一起被抓了？

宋轍又悄悄握住他的手，用手指打開他手掌，費力的寫下：“太子不在，我是程郤”這八個字。

姜回端輕輕點頭。

笑聲漸漸消失，接著越來越近的是腳步聲，姜回端就在此時睜開眼睛，忙問：“這是哪兒？”

他看著眼前的黑衣人，問：“你要幹什麽？”

黑衣人一笑，喊道：“太子殿下，您只當是來玩便可以了。”

“太子殿下？”姜回端疑問。

接著輪到宋轍裝暈了。

姜回端假意不知，只問：“你們要多少錢，我都叫我兄長送來。”

聞言黑衣人意識到不對勁，他顯然屬於比較傻的那一類，連忙問：“你是誰？”

姜回斷不不回答他的問題，只說：“你要多少錢，我都叫姜家送來，只要你放我們走。”

黑衣人楞了半天，另一個黑衣人走過來，才問：“你……你是姜家的哪位？”

姜回端警惕的看著他，把自己的話再次重覆了一邊。

半響之後，其中一個黑衣人陰陰一笑，說：“放你們走可以啊，但只放一個。”

“你們自己選，到底是放誰走吧。”

是夜。

姜詔剛剛趕到明山，方才下馬，就直接往明山放下走去。

迤顏跟在身後，低著頭，看不見她面色陰沈。

天色漸晚，程郤頭靠著石頭，手上搖著樹丫，等他到來。

姜詔步伐加快，竟然不由得揚起了嘴角。

兩人相離一片樹林時，程郤開始站起身等他。

姜詔這裏收到消息，姜回端和宋轍那邊出事了。

姜詔皺眉，但很快就對小廝說：“你去告訴程公子別等我了，我又要事要前去。”

小廝應下之後，他匆忙離開。

迤顏看著他離去，滿臉都是焦急，連忙對小廝說：“你快去跟上公子，多喊幾個人陪他一同前往，萬一出了事怎麽辦？”

小廝略顯為難的時候，迤顏果斷的說：“這裏離明山百步，我去告訴程公子就是，首先是要護著公子。”

迤顏跟在姜詔身邊多年，小廝們對她也挺信任，於是答謝之後也連忙離開了。

迤顏轉過身，看著眼前的一片樹林，卻是再未走一步。

夜還長呢，好好等著吧，她可是什麽都不知道。

迤顏以為自己最多只能讓他們兩再誤會一次，卻沒想到那日林中正好有人。

那些人是逆臣手下，把程郤當成了了太子殿下宋轍。

程郤被他們圍困一夜，卻始終不肯離開。

他以為姜詔會來的。

天邊星子不減，林中的打鬥聲卻越來越激烈，程郤被逼的後退到石山上。

他本來就沒反應過來，占了下風，不料對方人手越來越多，程郤只能先把他們引向別處。

程郤寡不敵眾，好不容易才逃脫，拖著一身的傷回原地等姜詔。

血一點點滴到地上。

他說了他會來的，興許是什麽事情耽誤了，他等著他來，等著他來守著他，告訴他說他好痛，要他給他報仇。

還有要和他和好。

結果最後等到的是迤顏。

他沒有理會迤顏，用自己帶血的手直接把她推倒在地，然後腳步不穩的離開。

他沒去明山，沒登頂。

軍營不去了，連個人都等不到，做這些還有什麽必要呢？

一個人在客棧裏坐了半天，興許是因為昨晚一整夜都在野外打鬥，他染了點風寒，裹著被子一邊拼命咳嗽一邊哭。

滾燙的鹹水珠在臉上，他咳的撕心裂肺，身上的傷口跟著張開裂口，血浸到棉被上，濕熱的讓他分不清是汗還是血。

好痛啊。

他想問問姜詔累不累，無論他怎麽回答，他都要離開。

另一邊。

姜回端面無表情的坐在馬車裏，整個人都埋在了陰影裏。

旁邊放著一個盒子，盒子裏裝的是兩截雪白的手指，被砍斷處還未全幹，看起來是一團血肉模糊，讓人害怕。

兩天，宋轍走後，一天無人來接他，他們便砍掉他一截手指。

他也以為宋轍會回來，會回頭看他，問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走。

可是他松手了。

來接他的是姜詔，他那時候已經被砍掉了兩截手指，他自己都忘了痛，整個人趴在地上，想逃出卻又不想出去。

姜詔把人打在地上，把劍放入他掌心，讓他用僅剩的三指來殺掉眼前的人。

姜回端用盡力氣，照做了，看著那人恐慌神色的時候，姜回端心中想，自己一還是白衣染上血的時候，他開始覺得這顏色很好看。

他看到哥哥在他身前廝殺飲血，劍起劍落間，動作十分熟練，神色自若。

原來哥哥早已經長大了。

姜回端想，作為姜家人，自己或許該合格點。

至少……先不要做癡情種？

姜詔去見程郤的時候，他的風寒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程郤見到他之後，一句禮貌的問候直接讓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姜詔反應過來是為何，連忙給他解釋。

程郤卻只吼了一聲“滾。”

他吼完之後笑笑，道：“現在，我放過了你，正好，你也忘了我，這樣多好？”

姜詔楞在原地沒動。

程郤轉身，眼淚已經奪眶而出，卻還故作步伐輕松灑脫自得。

少年啊少年，好像只過了一夜，就變了。

一個月後，兩截手指送到太子手上，附信是再無關系。

再過了一個月，姜家家主姜詔收到了一個盒子。

盒子裏裝著一枚玉帶勾，一袋金子做成堅果瓜殼形狀的壓歲錢。

姜詔那時候事務很多，卻還是拿起了那袋“壓歲錢”。

因為他沒握好，裏面的金子一下全都掉了出來，滿地都是。

他撚起兩片，上面分明寫的是“郤”和“詔”。

可是偏偏再無可能。

姜詔凝神，一手狠狠的拂過眼角，一手扶額，看著散落滿地的金子，強迫著自己轉過了目光，一邊強撐起繼續處理事務 。

片刻後，一個侍衛進入，對他說：“那天的事情已經查清楚了……”

國都。

他十七歲的生辰過去了。

程郤坐在屋頂，吹完一曲之後把簫直接摔了。

玉簫在地上破碎，濺起。

他們的少年時代就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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