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冷濕，瘴氣正在以很慢的速度一點點蔓延開來，四周漆黑，只有一點石燈發出的幽光讓人能看見裏頭的一切。

程郤是被他冰涼的指尖弄醒的。

他有氣無力的擡起手臂抓過姜詔撫他臉的手，聲音沙啞道：“好巧。”

他看到姜詔嘴角上有血，想伸手去擦，無奈實在無力，根本擡不起手，只好作罷，聽他熟悉聲音說：“你專程來找我，怎能說巧。”

程郤側頭道：“沒臉沒皮。”

兩人相對無言，又都身受重傷，約莫都知道大概是要雙雙了結到這裏了，要玩兒完了。

其實程郤還在想，自己當真是命大，這樣都沒能摔死，又想到，自己掉下來的時候身上還有一把匕首，劃在了墻上，這才沒死。

沒想到他下來之後就遇到了姜詔。

想著又問他：“你……是怎麽下來的？”

姜詔沈默了一會兒，終於答：“被機關打下來的。”

程郤這下不覺得丟臉，一笑，也不顧著自己根本就說不出話的嗓子，用力出聲說道：“我也是。”

他忽地感覺手上傳來一陣刺痛，才發現是姜詔見到了那小針，趁他說話間轉移註意力把小針拔了出來。

姜詔似乎是有意氣他，一邊卻又用盡了所有力氣將他抱起攬在懷中，道：“可是我沒被打中。”

程郤聽了他的話，原本是氣，但忽然反應過來，覺得他只從這裏翻下來也不至於受這麽重的傷，這才一個激靈，猛地從他懷中擡起頭問：“你之前還受傷了？”

姜詔沒回答，緩緩伸手摸他頭，強勢中又帶著點小心翼翼，把他頭重新壓回自己懷裏，小聲道：“省點力氣。”

程郤依言軟了下來，手順勢放入他掌中，半響過後出聲：“我們是不是要在這裏一起死了？”

“可能。”他答。

程郤將頭埋的更緊，心上好像一直壓著什麽東西，但又好像要壓抑不住了。

沒一會兒之後，他控制不住自己了，因為那東西在他心間生根發芽許久了，他有所察覺，卻無可奈何，只能喃喃道：“我想你。”

又重覆說：“特別想。”

姜詔垂頭看他，心中不覺一動，忽然覺得好像不那麽冷了。

他答：“我知道。”

“……你不知道。”

大概是因為恐懼，程郤情緒變化的快，五指纏入他指縫，聲音似乎已經帶上了顫音，似乎要把全部感情都交於他，把所有委屈都告訴他。

他想告訴他，他不在淮南陪自己的時候，他很無聊，時常想起他。

想說，再過些日子，他就不鬧脾氣了，好好和他在一起。

想說，受不了自己，以前這麽久都能忍下來，現在十天半個月的分別都受不了。

想說，沒看到他的時候，自己心裏很著急，什麽都不想管了。

還想說，他很想他，是在五年間。

憋在心裏，一直沈著，今日他終於有勇氣來說出。

五年前，他們別後第二個月，他當上姜家家主，他忍不住去看他。

四年前，他們別後一年三個月零七天，他在滎陽，他從街上坐馬車經過，他就在樓上目不轉睛的盯著他離開。

一年前，他聽聞他為了自己去了青霞樓，趁他還沒走連夜趕去，在附近竹林裏等了他一夜，卻是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他忍不住去看他，想他，念他。

程郤心中很明白，五年後不是舊情覆燃。

是因從未忘記他，從未想放開他。

程郤咬緊了牙，似乎想讓自己鉆進他的骨血裏，狠狠的纏在一起。

他閉眼，感覺面上溫熱一片，認真而忍不住痛哭流涕著說：

“五年啊……姜詔。”

姜詔終於伸手，將外衣搭在他身上，然後抱住全身冰冷的他，鄭重的回答：“程郤，我也是。”

程郤覺得很冷，又覺得很暖，他將自己捧在心中，覺得柔軟到極點。

無論是少年時還是現在，程郤嘴硬過後往往就很有自覺的規規矩矩的窩在他身邊，不知道是是不是他貪戀那溫存方才先認的錯還是怎的。

後來程郤某日閑來無事總結了一下，發現兩人十次吵架裏有九次是因為提到了宋轍，恰好他下午時又不小心“偶遇”了一回宋轍與姜回端，見宋轍把姜回端壓到柱子上欺負後，默默的走開了。

那時不知怎麽了，心裏忽然有些替姜詔心酸。

自己和姜回端在他心裏的位置是如何，他自然清楚，可是他在乎的這兩個人偏偏都向著宋轍，他能不難過嗎？

當天傍晚，姜詔為他擦頭發的時候，程郤又看他，暗自決定，就少提宋轍，好歹自己也有點良心，讓姜詔多過幾天舒心日子。

天漸漸冷了起來，練武卻要越發勤了，再加上在國都時特地請了一個將軍教的，因此，程郤武功精進很快，特別是學會輕功後，基本上是每日不忘到處玩玩。

其實也是為了趕上姜詔。

他倒是也與鄧椿說了幾句話，才發現這人頑皮的不行，還喜歡到處鬧騰。

程郤雖是個記仇的人，還有些瑕眥必報，但看她是個小姑娘，想起往日種種，全當是在陪小妮子玩游戲了。

她們不比男子，一生也就這些時光可以開心些，程郤還是明白這個道理的，所以對女子，總是要寬容些許的。

今天冬天方仿佛特別冷，程郤總覺得太冷了，怎麽穿都不夠熱乎的，只有和姜詔年在一起的時候才覺得稍稍暖和些。

等到齊越書院挨到了十月中旬，院內夫子們終於也挨不住了，決定提起讓學生回家。

程郤聽聞消息之後自然是格外高興，卻在和李南亭說話時欣喜之餘聽姜詔問：“你——”

程郤回過頭來看他。

他擡眼看程郤，看起來無比鄭重：“你要不要和我回姜家住一段時間？”

然後，程郤大筆一揮，休書一封回了國都，義無反顧的跟著姜詔去了他家。

哦，宋轍得知消息後，也恬不知恥的跟著姜回端回去了，所幸同行車馬不同，不然程郤估計難過。

滎陽在北方，越走越冷，姜家人來接姜家兩位公子時，順便帶上了許多事務來給姜詔處理。

兩人坐在精致的大馬車中，程郤蓋著一條毯子坐在姜詔旁邊，看著簾子外左右兩側正燃著的暖爐，又往他身上挨近了些。

接受到他這若有若無的暗示，姜詔只好放下手中筆，將他整個人連同毯子一齊抱在腿上坐著。

程郤手不規矩，原本是勾著他脖子的，感受到他脖間溫熱，毫不猶豫的將自己冰冷的手滑了進去，貪戀著他肌膚上的溫度，不斷往下鉆著，最後終於安放到了那條長疤上。

沒一會兒又後知後覺怕他冷，程郤想了想，決定把自己剛暖和了些許的手抽出去，

他卻有所察覺，先制住了他要抽出的手，接著在他額上細吻柔聲道：“做什麽？”

程郤不禁拿鼻尖蹭他下頜，哼哼唧唧問：“還不是怕冷到你麽。”

姜詔反倒將他腰收的更緊，“你放著就是。”

程郤不在言語，卻又實實在在的將手放了回去，順帶將毯子一同搭在了姜詔腿上，這才放任他去處理事務。

沒一會兒之後，又婢女小心站在簾外，道：“公子。”

姜詔應了一聲，側頭看程郤，他依舊躺倒在他懷裏，大概是在發呆，還是先會兒的樣子。

婢女聽見自家主子答了，才繼續說：“迤顏姑娘問公子是否要些點心，她親自送來。”

程郤這才回過神來，一聽是迤顏，原本不想要，卻又有些餓了，於是看他示意。

姜詔伸手掛他鼻尖，只道：“叫她多送些甜食。”

婢女聞言一怔，應聲後退下了。

奇怪……大公子什麽時候愛吃甜食了？

婢女心中雖然疑惑，但很快就想起了大公子身邊還有一位南方的好友，於是很快就告訴了迤顏姜詔的吩咐。

迤顏心中知道是程郤，原本準備自己親手做，後來沒了心情，只讓婢女做了，自己端了些上去。

迤顏上來的時候，程郤還窩在姜詔懷裏看書，神色慵懶，看起來懶洋洋的。

迤顏與其他婢女不同，自然是直接進來了，卻沒想看到這幅光景，一時驚的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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