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郤拉著他的手，半響沒說話，良久之後，才仰起頭看他，問：“你回去幹什麽了？”

姜詔垂頭看他，淡淡道：“我祖母身體有恙，我去求醫，家中又生了點變故，所以回來的晚些。”

程郤甚少聽到他提自己家，偶爾說道也只是輕描淡寫幾句，但也隱隱約約知道他家關系覆雜。

因為自己身為貴胄，家中又這麽好，尚能感到不易，莫說是姜詔，恐怕這些年更難過，不然也不會事事都能一試之，長成這樣冰冷模樣。

程郤想到這兒，又想起他說“自小便不過生辰。”

程郤那時候剛開口，問他家人怎麽這樣，不想他直接回答說：“是我自己要求的。”

聽到那句看似毫無波瀾的話時，程郤的心卻像被緊緊的揪了一下。

他出生高貴，是天潢貴胄，又是長子，家中人向來寵他，弟妹都好，皇帝作為他外爺也將他捧在手心。

程郤從來都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他現在想要他心尖尖上的人過的開開心心。

兩人很快就適應了以前的相處模式，只是相比以前又多了些親昵。

程郤在聽夫子講課的時候，時常會趁夫子不註意，隨後一手托腮，一手偷偷拉住姜詔手搖啊搖，晃啊晃，等夫子轉過身來，他又連忙若無其事放開，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一般，一來二往，很是刺激。

姜詔也會時不時拉他的手，任他無理搖晃。

他二人都不在乎世俗目光，況且……齊越書院只有男子，如今正是情竇初開時，男子整日與男子相對，所以斷袖……不少。

原本正常的男子，在這樣的環境下，也不得不忍受齊越多斷袖這一定論，只能盡量控制自己不去看斷袖。

而與齊越起名的南方的書院，就很均衡，沒什麽斷袖。

但再往南走，又是女院，不教書，基本上只學女工刺繡或者采藥紡織等等，而整個錦園女院當然也只有女子。

所以……齊越多斷袖，錦園多磨鏡，反觀之下，南方的岳麓書院，實在是正常太多。

程郤每次走路，拉著姜詔晃手的時候，都能看到旁邊一起行走的男子看著他們，露出一種“我懂”、“我懂”的神色來。

平常男子也經常牽手共眠之類的，但程郤往往看得出來，因為看好友和看愛人的眼神是完全不一樣的。

他從前或許是因為對斷袖情的試探也好，恐慌也罷，經常有意無意去看姜詔的眼神。

平常都是冷冰冰的，深不見底的，卻往往在目光觸及他的那一刻，冰霜開始一層層破碎，露出幽深眸子下的繾眷與溫柔。

每次一看他，也只是看他，程郤就會很安心。

李南亭最先看出二人關系，因為他本身就和向邇譽在一起，對這方面敏感些，再加上又和程郤在一間屋檐下，自然很快就看了出來。

晚上程郤自然而然的滾到姜詔榻上，扯好被子後看姜詔，又看看自己身邊的位置，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榻還是以前的那個榻，人卻已經長高長大了。

程郤一時間心頭有些不是滋味，準備老老實實回自己榻上睡的時候，他卻已經俯下身來，雙手摟住了他將要起的腰。

兩人鼻尖相對，甚至能吸入對方剛呼出的空氣，他問：“幹什麽？”

程郤別過頭去，十分不情願道：“我回去。”

姜詔低頭一看床榻，大概猜了出來，唇角上挑起一抹笑意，隨後松手轉身拖鞋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在程郤還來不及起身的時候，就已經躺在了他身邊。

程郤彼時剛才坐起來，挑眉看他：“嗯？”

姜詔輕笑一聲，手已經放到了他腰上，問：“不會自己趴上來？”

程郤不看他，理所當然道：“當然不會。”

聞言姜詔手便已經攬住了他的腰，順勢一用力就將他身子壓了下來，另一只手伸到他身側，這一來一往，被子已經穩穩的蓋在了兩人身上。

程郤又借機在他身上蹭暖，整個人仗著在上面的優勢到處亂動，一會兒用手去鉆他手臂和腰間縫隙，一會兒又滑向他脖子摸他臉頰。

他這般無理，燈都已經熄了，還鬧的姜詔半響睡不著，姜詔無奈，只得一次次抓起他的手放入被中握住，給他取暖，稍一不註意，程郤又把手伸了出去，不知放到了什麽地方。

如此重覆幾次之後，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姜詔終於將他摁了下去，沒在讓他亂動了。

程郤在夜裏眨眨眼低聲道：“姜詔！”

姜詔壓在他身上，頭埋在他發間，聞聲在他耳邊低語哄道：“乖，睡了。”

程郤偏過頭去，冷哼道：“你要如此，誰稀罕了不成？”

姜詔只好翻過身來，又把他抱了上去，讓他趴在自己身上睡，他這才作罷，窩在被子裏規規矩矩的睡了。

今年好像格外要冷一些，春寒料峭，齊越書院位置本來就高，程郤白日裏就算呆在學堂裏也是手腳冰冷，免不了姜詔要幫他握著手。

下午練過武之後就要好上許多，出了汗進浴室之後，程郤坐在浴桶裏，霸道的讓他給自己搓背，等他弄完之後主動要提出自己給他擦，他卻一連拒絕了好幾次，默默的去了另一間浴室。

程郤見狀，倒也沒多說什麽，只是再過了幾日，到晚上的時候，程郤叫他先去，自己在另一件浴室洗，等姜詔洗漱完剛吐掉茶水之後，轉過身來，才看見程郤已經脫了上衣站在了他的浴桶邊。

姜詔：……

程郤也練武，身材自然是沒話說，他一手撐在浴桶上一手伸近要解他腰帶。

姜詔退了一步，看起來有些不情願。

程郤忙問：“你在想什麽！”

他還不等姜詔回答，自己卻已經先說了出來：“餵，你別想多了啊，我只是想幫你擦個背而已。”

姜詔看著他頷首，道：“我知道。”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已經重新把腰帶束好了，又說：“只是我覺得這樣不好。”

程郤聞言咬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撒潑道：“我不管，你看了我，我也要看你，這才公平。”

姜詔聞言默然，看了他良久，原本氣氛就這樣靜了下來，只剩下外面的喧囂聲，他卻忽然反問：“你真的要看？”

程郤這才看他：“不然我在這裏光著上身站半天？”

姜詔又沈默了一會兒，在程郤要嫌他磨磨唧唧的時候再次開口了：“你先閉眼。”

程郤只當姜詔害羞了，依言真的老老實實的閉上了眼，片刻之後，他聽見了水蕩漾在浴桶壁上的聲音。

“可以了。”

他的聲音傳來，平靜下又有暗流湧動。

程郤懶洋洋的睜開了眼，原本滿臉堆出的不情願的神色忽然怔住了。

線條分明的背上，從左肩處到腰這裏，有一條長而猙獰的疤痕，程郤盯著這條疤，甚至可以想象的它剛出現在這幅身體上時鮮血流出，血肉模糊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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