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程郤壯著膽子，趁著周遭還有燈，直接跑去了向邇譽哪裏。

山上黑，他那書院的一盞燈不知在外人眼裏看來有多亮，程郤敲了敲門，裏面便傳來了一聲慵懶的“進來”。

他一進來，向邇譽驚了片刻，接著就繼續風輕雲淡的窩在案前看書，一邊道：“小霸王半夜不好好睡覺，跑我這兒來作甚？”

說著又伸手打了個呵欠。

看來他也是困了。

不過程郤霸道得很，既然來了就沒走的道理，一屁股坐在他面前之後，道：“我有事兒問你。”

向邇譽瞥他一眼，見他一本正經，便也抽了三分懶勁兒，微微立直了身子給兩人泡了茶，一邊說：“說來聽聽。”

程郤輕咳了兩聲。

他思來想去，覺得身邊只有向邇譽適合問這個問題，一來他比自己大，多少成熟些，而來他也是個斷了袖子的，也有經驗，三來就是，現下月黑風高夜，他也多少才能有點臉說出口。

抿了一口茶，程郤決定不在他面前賣什麽關子，直截了當的問：“我好像喜歡上了一個人。”

見向邇譽面無波瀾，他又補充一句：“男的，不過只是好像。”

向邇譽輕笑一聲，給他續上茶，道：“你既然此時來，那就不是好像，八成便是了。”

他看程郤不回答，又說：“你倒是說啊。”

程郤楞了片刻，終於開口，道：“怎麽說呢，我和他認識也不過才一年多一點。”

“但我不知道為什麽，他對我特別好，我以前一直以為我和他對彼此都是……兄弟情，直到這幾天和他因為一些事冷戰，我才發覺，有什麽不對勁。”

“我發現我好像離不開他了，就是特別想他，不僅僅是因為他對我好，還有我自己。”

向邇譽直接問：“他這人如何？”

程郤很快回答：“冷淡得很。”

他又說：“說般配，我們兩性子絕對不般配，搞不好就是你死我活，但是碰到了，能有什麽法子呢？”

向邇譽瞬間笑出了聲：“你看，你自己都承認喜歡上他了。”

“我哪有？”程郤連忙否認。

向邇譽笑中有深意：“你離不開他，想他，僅僅為你自己。”

程郤呆住了。

一年多的時光，不長不短，卻剛好夠一個人融入心底。

原本是兩條不可能交集的線，卻在一次次機緣促成下有了糾纏，然後不知道被誰放上了心頭。

半響之後，才說：“你自己想的清楚，喜歡上了就去找他和好唄。”

程郤正想反駁，向邇譽又說：“你既然覺得他待你特別好，你為他先點頭示一次弱又何妨？”

程郤：“……”道理是這個道理，可問題是他低不下這個頭，丟不起這個臉啊。

而且他也不確定，姜詔到底怎麽想的，萬一只是他自作多情呢？

向邇譽開始循循善誘：“他重要還是面子重要？”

程郤毫不猶豫回答：“都重要。”他決定明天憑沖動行事，問：“你這裏有沒有多出來的床榻？”

向邇譽自然是懂了他的意思，頷首：“也行，你明天自己決定。”

程郤在他那裏躺了一夜，想了一夜，最後決定不要臉一回，先去找姜詔和好。

未料他興沖沖回到宿處，拉開簾子，卻是什麽也沒看見，只有李南亭詫異的看著他，隨後說：“姜詔好像是要回家有事兒，方才應該還在姚夫子哪裏。”

程郤聽了，一下就跑了出去。

他跑得快，不過多時便到了哪裏，剛冒失推開門，姚夫子那悠閑的聲音就飄了出來：“你找姜詔？”

程郤此時已經顧不上“禮數”二字，連忙頷首。

姚夫子撫了撫胡子，道：“他家中有事，請了半年的假，已經走了一會兒了，你剛才去，興許還能見他一面。”

他還未曾把手中許可給程郤，那孩子卻已經又轉頭跑了。

姚夫子輕笑了一聲，小孩子鬧脾氣嘛，一下就好了。

程郤已經顧及不上腳下是何物，直接沖出了院門，那瘸子出來看大呼讓他回來的時候，程郤已經跑出了十幾步臺階。

只聽得耳邊風乎乎作響，吹到他臉上如刀子一般刮的刺骨。

姜詔是不是就在前面了？見到他了，一定要對他說清楚？

他為何要請半年假，家中到底出了何事？還是根本不想見他？

他不會這樣幼稚的吧。

程郤一邊安慰自己，還未意識到腿已經開始酸了。

他不看路，差點摔了，卻無法控制自己繼續向前看。

下了山，還是沒追到那個人。

天色漸青，似乎下一秒就要飄泠泠冬雨。

程郤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看到了，就在不遠處。

一行人跟著一個藍衣少年，少年身姿挺拔，在遠邊眼前緩慢移動著。

少年的身影越來越遠，程郤的腳就像是固定了一般，再沒移開一步。

其實他是能追到的，可是他卻在此時猶豫了。

即便是追到了，他該說什麽？

說，我喜歡你，還是說，你莫要生氣了？

天上終於開始下起了雨，這算是冬雨了。

涼意又最先接觸到雨的手上緩緩擴散到全身，原本以為該都是冷的，最後程郤一抹臉，竟然是溫熱的。

程郤連忙擦去了臉上的溫熱，任由雨水肆虐。

自己怎麽這麽沒出息。

最後藍衣少年的身影在眼前氤氳雨中漸漸消失，程郤轉身離去，一步一步緩緩地上了石階。

原處，姜詔像是心裏忽然想起了什麽，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回應他目光的只有層層疊疊的山水。

侍從們連忙也停下，迤顏更是直接著急的給他撐起了傘。

迤顏隨著他的目光看去，問：“公子，怎麽了？”

“沒什麽。”他頗為冷淡的丟下這一句話。

程郤自那之後，於誰也沒提起過姜詔。

大概聽宋轍說，他父親只讓姜詔回去了，大概是家裏有什麽事，要讓他自己學著親自處理。

程郤那時候沒什麽反應，只是每每看到一邊空案桌與空榻時，心頭放的那根線總會沒由來的糾纏著他生痛。

下第一場雪的時候，他再次想起姜詔，最後和宋轍翻了出去，第一次喝了酒，在小酒館趴著睡了一夜。

那天是姜詔的生辰。

程郤生在六月，恰好是在國都的時候，問他生辰的時候，他只說他不過生辰。

可是後來架不住程郤，他還是說了他生辰是哪一日。

“十一月十一。”姜詔說完之後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神色有些呆了。

“單數本就不吉利，我母親……恰好是那一日難產去世的，從我小時候主動說了一次不過生辰，便再也沒有過。”

程郤那時候忽然想起，自己曾經背他的時候，他發高燒時嘴裏還不忘念叨的“母親”，還有以前問他時，他近乎平淡的說：“我與回端並非一母。”

程郤當即告訴他，自己要陪他過一個生辰。

可是到了這一天，他卻自己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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