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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人間別久不成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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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郤終於醒來。

他剛睜開眼,下意識的就坐起身來,揉了揉自己的頭。

他這一醉一夢,又憶起了許多事,喉嚨有些發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昨日醉的糊塗哭了。

環顧四周,正覺得有些熟悉,才發現是在客棧。

他剛站起,門就被人推開了。

姜回端見他醒了,轉頭又吩咐人給他準備洗漱。

直到他洗漱完之後,姜回端才緩緩開口:“你昨晚喝的很醉。”

程郤頷首,道:“多謝你了。”

若不是他將自己帶回,免不了他方才還要睡大街,運氣不好的話還要被帶回官府,到時候估計……嘖嘖,他可丟不起這個人。

姜回端只是避開了這個道謝,說:“你昨晚一直在喊兄長的名字,還說了一些話。”

他接著帶著歉意道:“不好意思,我全聽見了。”

程郤就算此時頭腦還有些昏沈,也能隱隱約約猜出自己昨晚到底說了些什麽,低頭沒說話。

“我想你可能有些事情不清楚。”

姜回端忽然這樣說,然後道:“我覺得我應該告訴你。”

程郤聽他此言,以為或許是關於宋轍的,便頷首,示意他告訴自己。

不想姜回端走到他身邊,開口就說:“你昨日晚上念著,口中喚兄長姓名,叫他別走。”

他說到此處低低笑了一聲,似乎有一種為自家兄長竊喜的意味,“後來還說了一些話,但我估計你不許我說,我想著是你心中所想,也不便對你再次重覆。”

程郤老臉一紅,想著自己這張臉算是丟盡了。

喝酒誤人……呸,分明是小飲怡情。

他輕咳了一聲:“你既知道,便可以直接省去這裏了。”

姜回端很給面子的頷首,隨後忽然問他:“你可知兄長為何離開姜家?”

程郤被問住了。

為何?

從與他再次相見至此,他只知道他離家,卻也從未開口問他為何,不及他對他周遭事盡收眼底,無所不知。

大概還是曾經那臭習慣惹的禍。

屋內香爐青煙裊裊,程郤哽了一下,隨後不確定的問:“大概是……累了罷?”

又搖頭,語氣裏悵然若失:“抱歉,我真的沒這麽了解他。”

姜回端輕笑一聲,程郤卻覺得極為諷刺。

聽他說:“正常,就算你問,兄長也未必會告訴你實話。”

他眼底笑意幽深,程郤只是瞥了一眼便覺得有些不對勁,他於是不再試探,面無表情的說:“你……告訴我便是。”

“嗯。”姜回端頷首。

他雖已經如此,卻還是醞釀了半響沒說話,程郤倒也空的出這個耐心等他,約莫是他看到了自己昨日的醜態,知道自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都是為了他那兄長流的,所以也格外了幾分。

半響,他終於沈沈開口:“你不問,他自然不會告訴你,即便你問了,得到的也是假話,因為原因就是你。”

“請慎言,這種罪名我可擔待不起。”

程郤的臉一下就黑了,手竟然已經在袖子裏不知不覺的捏緊了,骨節相撞發出聲音,在寂靜此時格外清楚。

是嗎?

他好像曾經也這樣想過,但若是忽然讓他承認,他可真的——

“姜家不與朝堂人來往的規矩你以為是擺設嗎,更何況他還是家主。”

姜回端此言一出,他袖子裏的拳頭忽然松了。

更何況他還是家主……他連家主之位都不要了……

“兄長離開姜家,是被族譜除了名的,他那時身無分文,只穿了一身袍子出去,我問他值不值,他說有你,和姜家有無關系也無妨。”

程郤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時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而且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想起他們在小縣城住客棧的時候,姜詔是直接丟了玉佩出去,他以為只是姜詔不習慣帶錢所以沒帶,不曾想他那時候已經將整個人原原本本的都托付給了自己。

他當真不怕自己不要他?

若是如此,那他豈不是要風餐露宿,還有一堆麻煩事兒等著,離開姜家,什麽都不要了。

他當真覺得值得?

程郤閉上眼,腦海裏又浮出他們重逢第二日,他將他在門外關了一夜,他也便站著等了一夜。

第二日他頂著眼下一團烏青,明明是一個那麽不善言辭的人,卻努力的給他扯出一絲笑意,仿佛等了一夜只為早上見他給他問安。

他問他為何不回姜家,他一臉風輕雲淡,像是真的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一般。

傻子。

真的是個傻子。

程郤鼻尖一陣酸澀,不知不覺眼角都有些濕了,他強行瞇上眼睛,妄想控制住自己情緒,可是顫抖的聲音還是出賣了自己。

“他……那他昨日?”

姜回端給他倒了一杯他不會喝的茶,開口解釋道:“我能力有限,私下裏請哥哥幫我處理一些事務。”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不謝。”

程郤聽了他的話,毫不猶豫的離開了。

轉身的時候,只聽到身後人笑了一聲:“真希望以後還有機會,能再叫你一聲嫂子。”

程郤沒有回答,腳下步伐卻越發快了。

未了,他剛轉身下臺階,就看到一個人影正欲上臺階。

恰好那人也擡頭,程郤便和他對視了一次。

他一眼望入某人的的一雙黑色眸子裏,程郤不明所以,眼角卻已經開始發紅,此時周遭仿佛便只剩下彼此了。

最後還是姜詔先上了樓,說實話,程郤第一次發現他每次見到自己的時候,步伐竟是這樣急。

程郤很識趣的站在原地沒動,待到他走到自己面前,聽他強壓著語意裏的焦急,問:“你昨日去哪兒了?”

程郤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

但他不顧眼睛濕潤,沖著他擠出了一個大大的笑:“等你呢。”

還好,表情應該不算太難看。

他腦海裏忽然閃過了一副卷軸,上面有好多姜詔。

年少時初見的他,身著齊越書院白衣的他,冷冰冰的他,發高燒時昏迷不醒的他,眉目溫柔的他,生氣時的他,鎮定的,沈穩的……一個個重合成眼前的樣子。

姜詔反應過來,看著他的表情明顯強掛著冷淡,難得局促的開口:“我、抱歉,讓你久等了——”

“沒事兒。”

程郤忽然擡起手,將手伸到他面前,含淚而笑,問:“你牽我好不好?像以前那樣就行。”

姜詔眼睛微微睜大了,他一邊伸手去擦程郤眼淚,一邊有些不知所措的擡起了手,卻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去牽。

程郤又上前了兩步,算是完完全全的把一只手放在了他眼底。

姜詔帶薄繭的大拇指輕柔劃過他眼角,想要拭去那幾顆透明水珠,卻又怕力氣大了,把他弄痛。

一只手卻握住了他的手腕,握緊了。

他以前走路不規矩,時不時就要走偏,然後到處去看看。

姜詔沒辦法,有次一怒之下就抓過他的手,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半個手掌卻也還握住了他的手,讓他想溜也溜不成。

他握的緊緊的,程郤一開始掙不開,沒辦法,到了後來,是不願意讓他松開了。

久違的暖與厚度纏在自己手腕上,程郤覺得分外安心,沒有在乎他人的目光,被他牽了回去。

只是他像是握著一個稀世珍寶,讓程郤覺得心頭生出三分沒由來歡喜。

他想姜詔這麽聰明的人,大概也知道自己曉得了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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