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詔把程郤抱回去的時候，躲得了街上行人，躲不了客棧眾人眼光。

宋轍瞧著他倒是理所當然，在他路過的時候叫住了他。

姜詔停下了腳步，很快又繼續走：“我一會兒下來找你。”

大概是喝了酒的緣故，程郤臉上有些微微發燙。

姜詔把他放在榻上，想著他前些天在林子裏受的傷還沒有換藥，又小心翼翼的幫他清理了傷口，方才幫他蓋上被子下樓。

宋轍要了一壺清酒，見他坐在了自己面前，給他也倒了一杯，但他卻絲毫不賞臉，看都沒看一眼。

宋轍早料到是這個情況，也只是輕笑了一聲，而後直接說：“我在你面前也賣不起什麽關子，咱們敞開天窗說亮話，你搶了我外甥。”

姜詔淡淡一瞥，毫不留情回擊：“你搶了我阿弟。”

他終於肯正視宋轍，問：“太子殿下到底想說什麽？”

宋轍低下頭，躲開了他的目光：“你告訴我，他在哪裏？”

姜詔：“姜家家主會在哪裏？”

宋轍聽出他話語中諷刺，苦笑道：“你明知我進不了姜家，偏要如此言之，姜詔，這麽多年，你三言兩語還是帶刀子。”

接著話鋒一轉，又說：“況且你清楚，他現在根本不在姜家。”

姜詔很快點頭，倒也不吊著他胃口：“是。”

他話少，兩人都是在各自的領域摸爬滾打了這麽多年，談起來宋轍也覺得分外輕松，終於說出了自己想說的：“你是商人，不如我們來一個公平交易。”

姜詔手指敲桌，表示對這樁生意還算有興趣。

宋轍見狀，也直接明了：“我告訴你三件你不知道的事情，你告訴我三件，公平交易，如何？”

這三件事，自然指關於姜詔與姜回端的。

姜詔垂眸，而後：“可以一試。”

宋轍面色一下又恢覆回了那個意氣風發的模樣，仿佛談的不是生意，他也只是在與姜詔說平常事一般：“為表誠意，我先說。”

“我外甥不喜歡你身邊那個叫迤顏的婢女很久了。”

宋轍說這個事情，純屬是為了試探，他當然知道姜詔明了，卻故意如此，看看姜詔如何回答。

姜詔聞言，一手還在有意無意敲桌子，似乎是在提醒著宋轍，一邊回答：“回端討厭某人一身酒氣。”

果然還是那樣，這個事情宋轍又怎會不知？

他心裏暗嘆，終於決定說條有用的信息，想來換一下姜回端的行程。

外甥嘛，遲早是要和眼前這人和好的，沒準兒他這一說還促進了他兩感情。

宋轍心裏一邊打著這個算盤，一邊說：“五年前，你當上家主那天，姜家邀請不少貴胄前來觀禮，我和程郤也偷偷來了，到你祭天念完祖訓後才走。”

姜詔敲桌子的手指戛然而止。

他楞了半響，而後擡頭對宋轍說：“回端寵著一名妾室，我走的時候，聽說那妾室已經有了身孕。”

這次輪到宋轍楞住了。

怎麽會？

姜詔看他面色，明顯是不願相信卻又不得不信。

他嘴角一抹苦楚，顯然是已經忘了這是一場交易，問：“那……他，他怎麽說的？”

姜的回答，卻又拒人於千裏之外，三分平淡七分冷漠：“你不該知道。”

宋轍重重頷首。

一會兒之後，他似是終於好了一些，擡起頭道：“最後一條，我姐姐已經開始懷疑阿郤，國都裏風言風語，她在給阿郤找合適的女子。”

他說了這麽多，姜詔終於才回答了他想知道的答案，說：“回端會來找我，至於他願不願見你，是另外一回事。”

他看宋轍面露喜色，沈吟片刻終是沒有將其打破，只是默默站起身來，起身離開。

他上樓的時候，去看了一眼秦烜，也不知道他何時醒來，只聽大夫說，秦烜的嗓子已經好的差不多了，這幾天再好生調養，不要說話，差不多就好了。

姜詔後來回到自己房裏，打開了窗戶，沒多久之後就又出去了。

程郤當時已經醒了過來，只記得睡著之前是和姜詔在一起的，而後自己就夢到了從前的事情。

畢竟夢中故人就在眼前，很難不憶起往昔事。

他醒來沒一會兒之後，沈暮色便來找他，一邊給了他一個賬本，說是從那縣令那裏拿來的，讓他看看，一邊面對程郤還是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未免還是……在官場上還是太稚嫩了些。

程郤註意到了他的反應，倒是沒說什麽，只是默默的打開了賬本。

他看賬本看的很快，就連沈暮色都有些驚訝，甚至不相信磕磕絆絆的開口問他：“你……看不看得懂？要不然、要不然還是我給你說？”

程郤搖頭：“不用，我能看懂。”

他會看賬這一本領，主要還是得益於姜詔。

他們家行商，姜詔對於這方面的問題基本上是無所不能，小小年紀就已經把這些都學的爐火純青，程郤在他身邊，多多少少看會了一些。

到後來發現程郤關於錢財方面的問題一竅不通之後，姜詔終於決定至少把把他給教會。

程郤依稀想起，他學會看賬後，姜詔帶他去了姜家——

可是自己怎麽又想起了這些？

程郤連忙繼續低頭看賬。

這個賬本十分詳細，一筆筆收入和流出都是不小的數字。

他看著看著，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但後面內容大致相同。

直到合上賬本，他才問沈暮色：“一個小小的縣令，貪這麽多也就算了，可流出的那些銀兩呢？為什麽也這麽多？”

沈暮色搖頭，一邊拿過賬本，說：“我帶人搜過他府上，連同兩間密室裏的錢加在一起計算了一下，其實並不多，大多數銀兩都和這賬本上記載的一樣，大量流出。”

程郤當即站起：“人呢？我去見他。”

沈暮色隨之，一邊說：“已經關入牢中。”

他們倆騎馬前去，程郤倒也不嫌棄沈暮色動作慢了，等了他一會兒之後，聽見沈暮色說：“我懷疑是朝堂上有人在控制。”

他這麽說，程郤其實也很認同。

大宋已經安樂了將近百年，眼下國富民強，除了北邊有個無傷大雅的漠北，其它都好。

只是湖面越平靜，越不知道水裏潛伏著多大的危險。

兩人很快就到了牢門口，剛走下十幾層臺階，便看到不遠處一個小吏跌跌撞撞的跑了過來。

程郤正為牢裏的氣味感到惡心，卻不想看見那小吏直接跪下，忙說：“兩位大人，不好了，人……”

他連忙埋頭，道：“人……沒了。”

程郤用袖子捂住鼻子，看著小吏們把那縣令的屍體擡了出去。

中毒而死。

果然有人在暗中操縱，而且還知道程郤脾氣，怕那縣令屈打成招，所以索性先下手為強。

牢裏太臭，犯人生活起居包括如廁都在此中，程郤只覺得快受不了這氣味了，一邊對沈暮色道：“出去說。”

沈暮色跟著他走了出去，一邊問：“程大人有何想法。”

程郤放下袖子，一時間覺得空氣清醒了許多，才回答他的問題：“我要給外爺上奏，請他改善一下牢房環境，天子腳下不遠處尚且如此，由此可知外面差到了什麽程度。”

沈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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