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此言一出，兩人測試也不做了，直接去了武堂。

程郤路上一邊煩，一邊覺得自己還是沖動了，卻不後悔。

路過姜詔做測試的那間屋子的時候，見他坐在窗邊，還不忘往裏看了一眼。

他字一向好看的緊，程郤見過他寫行書，俊逸端莊，賞心悅目還不失風骨，只可惜齊越書院只準學子寫楷書。

他這一看，就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腳步，甚至忘了夫子還在後頭跟著。

不想姜詔也擡起了頭，恰好與他對視了一眼。

他眼中有驚訝，程郤知道為何，只說：“我去武堂了，你好好做。”

他此言一出，毫不猶豫的離開了窗邊，接著就是一個夫子從姜詔眼前經過。

程郤和餘躍到武堂的時候，先是要兩人跪下，那時候吳夫子也來了，端坐在上頭。

程郤覺得吧，這老頭大概是覺得自己丟臉，一雙眼睛都快把自己瞪死了。

“可曾牢記院規？”

餘躍在眾多夫子的註視下半天答不出來，倒是程郤直接說：“記不住。”

吳夫子聞言就是一陣冷笑：“既然記不住，那就去吧院規取來，依院規辦事。”

其中一位程郤不認識的夫子問道：“你二人可還知錯？”

餘躍依舊答不出來，程郤也同他一般，死倔著不認錯。

死倔的結果，就是一人二十打板，一邊打一邊念院規。

一板接一板打在程郤背上，打的毫不留情。

他抓緊了衣袖，看著眼前的吳夫子，聽著旁邊餘躍的鬧聲。

那木板年久，已經被他另一只手抓壞了。

額頭上的汗珠一點點留下來，黏住了他的額發。

程郤咬牙，繼續依眼前長圖中內容念道：“知、知足——”

吳夫子皺眉：“大聲些。”

後背再一次傳來巨痛。

他整個背部已經麻木，只是手抓的越來越緊，幾乎已經嵌入了那木中：“知足……知足常樂，樂、樂在超脫——”

又是一板打來。

“住手。”

程郤緊抓住木板的手松了，他的頭發全亂了，有些黏在他臉上，襯得他面色越發蒼白，整個人十分無力的趴在那木板上。

他怎麽來了……測試還有這麽久才結束……

那一板沒有打下來。

程郤感覺他走的越來越近，現在，好像已經到了自己的旁邊，但他累的只能閉上眼。

把木板取而代之的是他輕輕撫過的手，程郤感覺像有風吹過一般，一下沒那麽痛了。

聽到那熟悉的聲音一字一句有條不紊的說：“這件事情程郤的確有錯，不過還請各位夫子念他是第一次犯的情況下，能稍稍寬恕。”

還沒等吳夫子問他為何而來，告知他不能袒護程郤的時候，他便說：“我願意替他受罰，更能起以儆效尤之效。”

程郤微閉的眼睛一下就睜開了。

他已經受了約莫十來下，姜詔這樣，無非是想讓他少受點罪。

在場的夫子們面面相覷，都想拒絕，可聽到這個十四歲的少年繼續不急不緩的說：“齊越崇孔子，聖賢能寬恕，既然已有懲罰，夫子不如依古言照做，饒他一次，定不會再有這種事情發生。”

明著說請，其實就是諷刺他們苛刻。

那幾位夫子相視一笑，也都大抵知道姜詔幾乎每次測試都是第一的名聲，東院的姚夫子更是直接開口，請吳夫子放了他們。

餘躍見狀，這時候也連忙求情，認錯。

唯有程郤嘴硬，是在姜詔悄悄捏了一下他手之後才肯簡簡單單的認了錯。

形式已變，夫子們便讓他們下去了，只是要程郤日日抄院規，到一個月為止。

講完這些之後，姜詔就帶著程郤走了，而餘躍只能留在那裏等測試結束之後來人接他。

姜詔一手牽著他，似乎根本沒把他當個剛被打了十幾板子的人一般，只不過程郤無論走的多慢，多艱辛，他都等著他。

知道走出了武堂，他方才回過頭看程郤，問：“我背你？”

程郤搖頭，故意看向一邊：“不用，小事。”

姜詔便沒說話了，繼續走。

程郤其實痛的不得了，只是不想聲張。

可是天不如人願，姜詔走在前面，他以一種王八一樣的速度跟在後面。

他腿又痛又酸，走的又有些心急，一下沒控制住，摔了個面朝地。

程郤連忙爬起，將臉上擦了擦。

姜詔聽到了，卻沒回頭，只是停下了腳步，過了半響，約莫著他已經收拾好了，才回過頭走到他身邊。

程郤坐在地上，整個人狼狽的不成樣子。

他蹲下，伸手到程郤脖子上，強迫著程郤看他。

程郤這才不情願的轉頭看他。

一張無比好看的臉上此時都是泥土塵埃，眼底還有些泛紅。

姜詔默然，卻是伸手為他一點點擦去了面上塵土。

接著轉過身蹲下：“上來。”

見他許久沒有動作，姜詔又放柔了聲音：“你聽話。”

可是程郤還是在地上，挪都沒挪半分。

姜詔站起來，轉過身。

程郤以為他對自己無可奈何的時候，他突然彎腰，雙手以絕對的姿勢放在了他的腰上。

他將程郤直接扛了起來。

程郤嚇了一跳，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已經趴在了他的肩膀上，連忙掙紮。

也是說程郤身上有傷，使不出力氣，所以姜詔任由他鬧，沒有任何反應。

程郤被他扛在肩上的時候，整個人都迷迷糊糊的，甚至一度除了掙紮不知道幹什麽。

後來他大概是累了，要姜詔把他放下之後，終於順從的趴在了姜詔的肩膀上讓他背。

他將頭埋在姜詔頸窩間，問：“姜詔，你怎麽這麽快就來了？”

姜詔卻反問：“你怎麽這麽愛貼著我？”

這……這還不是習慣了。

程郤沒回答他，卻自覺拉遠了距離，但不久之後，又十分沒自覺的重新靠了上去。

他把頭埋在他脖子上，有氣無力的問：“你是不是沒做測試，直接出來的？”

姜詔走的有些慢，雙手托著他的腿，也沒繼續往上放，怕觸到他傷口。

“嗯。”

程郤閉眼，輕聲道：“謝謝。”

“不謝。”他很快回答，一邊握緊了程郤的小腿，結果，觸手的感覺雖然隔了一條褲子，但明顯感覺是黏糊糊的。

他很快皺緊了眉頭。

這是被打出血了？

“程郤？”他輕聲喚了一聲程郤，對方卻遲遲沒有反應。

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一邊又喚了一聲他的名字，不同於平時冷淡的直呼其名，而是很少才回喊出口的稱呼：“阿郤？”

還是沒有回答。

姜詔僵了一下，接著毫不猶豫的帶著他去了書院的大夫哪裏。

後來時隔多年，程郤依舊記得，那次測試，姜詔第一次從榜首掉了下來，也是第一次和他程郤並肩排在了末尾。

之後的事情程郤不大清楚，只隱隱約約從宋轍那裏聽說，姜詔私下去找了餘躍，外人只知道那天之後，餘躍他們屋裏的案桌斷了。

從此之後，程郤再看到餘躍，他幾乎是躲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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