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說呢，程郤覺得沈暮色這人有點傻吧，還有點固執。

他自認為自己作到這種程度了，沈暮色應該能看出自己在演戲，但現實又一次將他壓垮，都這麽多年了，時時在身邊的，還是姜詔最懂他。

不過也是難為他了，要他這樣一個人陪著自己在這裏鬧。

這裏貪墨有多厲害，程郤從那些百姓說話時的神情裏就看出來了，這個縣令府嘛，明顯也是因為他的故意提醒就早早的收拾了一遍的。

程郤以往就常聽他父親說，眼下貪墨之人都是越發狡猾，早早的便聽說了上面要來人，只等著人來的時候提前準備好，作秀，禦史臺派來的人走過一道之後，基本上就這麽被騙了。

程郤想著，自己既然在外頭名聲這麽壞，那還不如借著這個名聲好好和那些老狐貍玩一玩，他們裝的越清貧，越廉潔，他就越霸道無禮，越要奢華享受，就想看看那些老狐貍能拿出什麽好東西來。

程郤在座上沒個正形，一條腿半躬著，腿放在膝蓋上，也不說話，就是面色不太好看，原本一張好看臉蛋差點就成了黑臉。

那縣令坐在下頭，不時說一句奉承漂亮話，又催人趕快去廚房，程郤瞧著那樣子，倒是覺得活像一個酒樓老板。

只有沈暮色，一言不發，面色鐵青，不曉得的人還以為這三人一起欺負他來著了。

沒過一會兒，姜詔側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終於還是沒忍住，看著前方目不斜視道：“坐好。”

“偏不。”程郤這句話頗為得意，裏面飽含了一種“你奈我何”的意味，為表此意，他側過頭看姜詔，臉上表情很是欠抽。

姜詔也來看他，面無表情，言語裏帶了三分警告：“你腿再擡高點，衣服都要遮不住了。”

程郤輕咳了一聲，面上千變萬化，終於把腿放低了些。

他家寵他是沒錯，可是也不是完全由著他來的這個道理，禮數還是要學的，官僚貴族之間的禮儀一點都不能少，所以每到國都有非去不可的宴會的時候，程郤就憋屈的要死。

他正想著好不容易出了國都，終於可以天高任鳥飛，但忘了旁邊還有一個姜詔，管他管的更嚴。

不、不就是翹個腿嗎？怎麽了？他放低一點還不成嗎。

不對啊？他為什麽要聽姜詔的，他現在沒資格管自己啊。

程郤越想越不對勁，全然忽略了一旁縣令的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就在程郤好不容易想出了個理由要反駁姜詔的時候，上菜了。

程郤隔著老遠就聞到了香味，見著十來個婢女排在後面，心裏冷笑一聲。

呵，老狐貍果然開始露出馬腳了。

這菜不上來之前，換做別人，興許還真覺得這縣令府就是如此清貧，可程郤這一發脾氣，那縣令還真以為他就是個不講理的，還不是得拿出真的來伺候這位爺？

果然，不是大魚大肉，就是精致的小點心，個個都是山珍海味。

“這些是按國都那邊做的一些吃食，不知道大人還能否入口。”那縣令大變了個樣子，一臉堆滿了笑意，像恨不得把臉貼到程郤跟前去。

程郤試了一筷子，心中嘖嘖感嘆，嘴上卻還是不滿：“怎麽連酒都沒有？”

縣令聞言，自然是說早已經讓人拿了好酒來，請他稍等一會兒。

程郤於是隔了筷子，看著沈暮色那個傻子還是鐵著一張臉，想著也無需演戲了，但頓了一下，又問姜詔：“你想喝什麽酒？”

“皆可。”他言簡意賅。

“那就算了吧。”程郤直接將目光轉向沈暮色，問：“沈副官如此表情，不知是何意啊？”

沈暮色聞言便撇了他一眼，卻不想和他來了個對視。

那縣令一楞，接著又綻開了笑容，似乎是想調節一下氣氛，卻不想然而他並沒有受到什麽影響，直接開口道：“程大人可否還記得督運禦史的職責所在？”

程郤聞言覺得好笑，不免嘆氣，覺得沈暮色真的是蠢到家了。

他只好反問：“沈副官很清楚？”

他此言一出，沈暮色一下便站了起來，見他如此激動，怎麽說有也弄的程郤有些不好意思。

沈暮色其實生的還是較高，與程郤差不多，他一站起，整個人瘦長挺拔，一字一句道：“我原以為程大人只是脾氣差了些，但品行還是正直的，卻未曾想今日居然見到這樣一番光景。”

“身為禦史，本應剛正不阿，公正廉明……”

姜詔聽了他這些話，臉上慢慢由冰冷轉為了欣賞。

程郤不知為何，只覺得這人挺正直的，又想起自己父親曾經說過，沈暮色的出身還有他剛入仕途的事情，忽然就對這人改觀了一下。

其實這人也挺好的。

所以程郤是等他說完了才回答的。

不得不說，沈暮色其實比他更適合做這個督運禦史的官職，他雖然有些別扭，但為人正直，剛正不阿這幾個字是當的上的。

可能因為剛入仕途，沒看到這些背地裏的心機，直白了些。

程郤雖然和他一樣，也是剛上任，可他從小到大沒少看這些陰謀詭計還有明爭暗鬥，所以沈暮色相較於他要單純一些，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他看似吊兒郎當的問：“沈副官可還有話要說？”

沈暮色說完這些話之後，整個人好像輕松了不少，但身上的那股子勁兒有增不減。

他答道：“下官無話可說，只盼大人不要辜負了陛下和丞相的期望，與這些貪官汙吏來往。”

一旁的縣令像是篤定了程郤會站在他那邊一般，依舊是笑意滿面，還增加了一些對沈暮色的嘲諷。

只是那不像侍衛的侍衛看了他一眼，居然看的他一個半身入土的人有些緊張害怕。

程郤見了，喝了一口剛送上來的酒，把酒杯放下，對姜詔道：“你喝一口試試。”

姜詔頷首，竟然毫不忌諱的直接拿走了程郤剛才喝過的杯子。

因為方才的氣氛，兩人身邊並沒有伺候的人，那縣令也正緊張著，沈暮色忙著對峙，根本沒有人註意到姜詔的動作。

當然……程郤除外……

程郤忽然覺得是自己給自己挖了一個坑，偏生他此時還不能聲張，只能看著這人在自己眼前厚臉皮。

沒辦法，自己看上的厚臉——呸，才不是他看上的！

程郤正在心裏默默的罵著自己，這邊姜詔已經喝了酒，不動聲色的把酒杯放了回去，隨後平淡道：“是貢酒，大約放了十來年，只是釀的時候差了些。”

程郤好奇，全然不顧座下兩人，問：“多少錢？”

他知道嘛，姜詔這五年生意做的風生水起，一壇酒的價，他肯定是能估的較為準確的。

姜詔很快回答：“約莫百金一壇。”

程郤聽了這數，忽然哈哈大笑，接著就把目光移向了縣令。

那縣令自以為討到了這位小霸王的歡心，還正沾沾自喜著，卻不想下一秒便是禍從天降！

程郤抓起一壇酒，直接砸到了他眼前。

酒壇碎在那縣令面前，酒水一同濺起，撒了一地的碎片，空氣裏還染上了酒香。

那縣令被嚇了一大跳，反應過來之後，“撲通”就跪了下來：“大人息怒！下官不知是哪裏冒犯了大人，還請大人——”

“閉嘴！”程郤說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也就站了起來，他慢慢渡步到那縣令面前，這才發覺這老頭居然整個人都在抖。

他問：“大膽貪官，你可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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