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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憶往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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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郤。”

那人聲音冰冷,無一絲感情。

程郤很快擡起頭,下意識的往聲音的來源方向看去。

姜詔平靜的看著他,而後轉過去繼續看夫子,整個過程中面無波瀾。

程郤扶額,看來他得好好聽著了。

上面吳夫子聒噪的說著齊越書院的各項規矩,程郤原本就是被姜詔叫醒的,所以從一開始就聽的有些不耐煩,到最後聽他絮絮叨叨說了半天之後,終於忍不住又趴下了。

姜詔側目看了他一眼,但也沒有再提醒他。

“程郤。”

聽到吳夫子的聲音之後,程郤再一次將頭擡起。

這時,整個屋子裏的人幾乎都不約而同的看向了他,除了姜詔之外。

他們共同的內心想法是:就這人搞特殊,就這人與眾不同,就這人膽子這麽大一來就打瞌睡。

吳夫子面色不改,看似和藹的問他:“藏書閣在哪裏,你可知道啊?”

程郤站起來,利索的答道:“不知道。”

再次滿堂寂靜。

吳夫子一笑,又問:“我看你旁邊的姜詔與你一起說話了,那姜詔可否知道?”

程郤默默扶額。

這下好了,他還把別人連累上了,人家分明只是在先會兒喊了他一聲——這是他的錯他的錯。

程郤剛想開口,準備說“與他無關”,但明顯,人家姜詔比他認真,答的不假思索:“西南。”

吳夫子並沒有因此放過,反而繼續問:“作息呢?”

姜詔道:“卯時起,在房內溫習至辰時,用膳,一月十二日巳時課堂授業,十日外出講課,其餘兩日師出卷檢查課績,一日下山,其餘時間學生自主安排,可去西南藏書閣,亦可前往東南學坊習藝。”

他這句話一說完,屋裏的人幾乎都投來了羨慕的目光,唯有程郤看得不明所以,只聽到旁邊的人竊竊私語道:“太厲害了吧,是把夫子的話完全背下來了吧?”

“是啊是啊,記憶太好了,真的好厲害……”

“切,有什麽了不起的。”另外一個少年不以為意,撇過了臉。

“好,你坐下。”吳夫子滿意的頷首,笑了笑,接著目光移到程郤身上,興許是因為心情好,也讓他坐下了。

程郤坐下後,想了許久,再看看姜詔,而後輕聲道:“謝謝,抱歉。”

姜詔應了一聲,沒再看他。

程郤自覺沒趣兒,終於肯規規矩矩聽夫子說話了。

出於方才尷尬過後的情況,他認真的聽,所以便又把那吳夫子說的話記得清清楚楚,由此覺得齊越書院更加無聊。

院規其實還好,不算太嚴,和原來在國都裏的學堂差不多,作息時間也還算合適,但不知為何,他口中所說的關於齊越書院的一切,在程郤眼裏看來就是如此枯燥乏味。

但周圍的人因為剛入學,都聽的認認真真。

程郤看了一眼先會兒酸姜詔的那個少年,再看看姜詔,發現兩人長的都不是一個品級的——嗯,的確不能相提並論。

哦,對了。

若真說姓姜的大族,國都裏乃至整個朝堂都沒有,但北方卻是有一個姓姜的商業世家。

北方姜家獨大,生意遍布全國。

關於這個家族,程郤以前倒是從他父親那裏知道了些其他的東西。

行商自古以來就為人所不齒,排在四行末尾,但在亂世中便不同,一個好的商人,可以四處游走,供天下之所需,斂財無數,在亂世中方可自保。

那時的姜家先祖姜寄雪便是這樣的一位商人。

他目光狠辣,看到了當年還只是一個小將的太祖皇帝,於是便推薦他,幫助他,押對了寶。

後來太祖皇帝平步青雲,有了自己的勢力,四處征戰,親手結束了四分五裂的局面,天下一統,姜寄雪功不可沒,太祖皇帝由此下令提高了商人的地位。

但不知為何,從此姜寄雪與太祖皇帝再無聯系,至少史書上未曾記載。

程郤聽說,姜家甚至立了一條“不得與皇族人往來,不得入仕,不得與朝中人過於甚交——”

“是真是假,無人知曉,但姜家百年來的確與朝堂無甚聯系。”

程郤還記得,他父親當時還道:“還有一傳言,說那姜寄雪與太祖皇帝整日相處,兩人早已生出斷袖之情,但因為身份地位不能在一起,所以只好斷絕往來。”

“太祖皇帝在北方修了一處閣樓,閣樓頂部內裏,上端由太祖皇帝親手題字,字跡雖滿一頂,但內容卻只有重覆的四字。”

程郤問:“哪四字?”

他父親看了他一眼,回道:“經權寄雪,國姓宋,太祖皇帝名經權。”

小程郤陷入了思考中,他從小起,腦子裏就沒用“做這事不行”這個道理,所以他一直疑惑,既然姜寄雪和太祖皇帝有情,為何不能相守,為何還要老死不相往來?

他父親見他發呆,接著一模他的頭,小心翼翼的警告道:“可不要告訴你母親我給你說這些,她——”

“我知道,母親此生最恨斷袖嘛!”程郤接上話,知道他父親大概是不想再提這個事情了,只是他是個刨根問底的性子,又忍不住問:“為何兩人不能在一起?”

他父親對於他倒也沒有敷衍,認真的回答道:“若是一國之君都成了斷袖,那皇室的地位根本就維持不下去,況且那時候方才建國,太祖皇帝根基不穩。”

“也就是說,他們若是在今時,是可以在一起的了?”

他父親苦笑著搖搖頭:“自然還是不行。”

程郤雖然只懂了個大概,但他也不想問了。

既然這麽喜歡,還建樓題字,一人念念不忘難道比兩人相守相依的好?

反正他又不是斷袖。

程郤結束了自己腦中的想法,看了一眼姜詔,覺得自己還是先不要和他說話。

看他穿著,大概就是那個姜家的人吧?

吳夫子絮絮叨叨的又說到了飲食,程郤聽其中一句話聽的很清楚,是“過時不候。”

講到藏書閣閱書的時候,又說每月不能下於二十個時辰,山人會根據每月在藏書閣登記的閱書時間考察學子。

山人也就是院長,其實原本是南方書院那邊的稱呼,但是因為齊越書院也有外出活動,便就做一樣稱呼了。

程郤現在忽然想讓山人把他給趕出去,最好趕回國都去。

這裏真的……不適合他。

程郤扶額,表情十分悲傷,倒是引得了向來都目不斜視的姜詔的一道目光。

不過也就看了一眼,依舊沒有說話。

後來天色漸晚,吳夫子便終於肯放他們走了,臨走之前還說,明日要講院規,叮囑他們同窗之間要互幫互助,以禮待人之類一大堆。

離開學堂的時候,有些人已經開始熟起來了,一起回了住處,但像程郤這種不可能主動和別人說話的人,無論是對人還是對環境,明顯都是生分的。

不過他心氣高,也不屑和別人一起走。

程郤原本已經提起步子,一只腳跨出來門檻,餘光不經意間掃過學堂,發現姜詔也是一個人。

也是,他大概也不會主動和別人說話。

而此時學堂裏已經沒幾個人了,程郤想了想,不知道自己在糾結什麽,最後還是停在了學堂門口。

姜詔很快就出來了。

他見了程郤,依舊是一言不發,倒是程郤,隨之移開腳步,硬生生的加快了步伐,後來居上的走到了他前面。

他這種行為其實還是較為幼稚,見了他這舉動,姜詔原本是看著前方的眼中忽然意味不明。

程郤高高的馬尾隨著他的步子揚起,玄色發帶與黑絲混在了一起,不大分得清。

齊越書院發的白衣仿照漢服儒生廣袖寬袍,走起來時步步生風,長度也剛好合適,不會覺得束縛,反而覺得舒適,程郤對此還是較為滿意,就是不喜歡這個顏色。

程郤原本是按照記憶裏的路走的,到一個岔口的時候,姜詔忽然轉了方向,程郤見狀,原本先於他的步子又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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