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很快就到了。

齊越書院在齊越山上，而這齊越山說高不高，說低卻也不低，百餘部臺階倒也還是有的。

臺階旁全是參天樹木，那天辰時下了一場小雨，地面有些濕，但空氣倒也是十分清新。

臺階上人群來來往往，絡繹不絕，大多男子身邊都跟著父母，有的自己也拿著東西。

程郤身後跟了好幾個侍從，都擡著他的東西，他自己倒是一身輕松，卻走的奇慢。

好吧，他承認，他就是不想去齊越書院。

齊越書院院規森嚴，比不得他在國都，況且他平日裏是肆意妄為逛了，忽然看著身邊這麽多人，覺得很不自在。

但這該來的呢，怎麽也躲不過，臺階怎麽都還是走完了。

臺階盡頭是一處平地，平地上建築自起。

院門打開，上有牌匾，用行書寫著“齊越書院”四字，標明了這是太祖皇帝所賜之匾。

兩側行書流暢，寫的是什麽程郤已經懶得看了，只記得中間五字：“溫良恭謙讓”。

他輕哼一聲。

讓？不可能的。

他讓了別人，誰來讓他？

程郤擡起腳，便跨進了齊越書院的大門。

院內人很多，而齊越書院又分為東西兩院，程郤的帖子上寫的是西院，侍從們問了地方，便帶著他去了。

西院的主夫子是一個較為清瘦的老頭，約莫四五十來歲，程郤看都懶得看他一眼，只是站在侍從旁邊一言不發。

侍從先是拿出書信，給那位夫子看過之後，又遞給了程郤筆，讓他把一些東西寫上。

程郤態度還算好，拿過了筆，首先在紙上寫了一個名字。

接著寫了年十四。

想了又想，覺得沒什麽可寫的了，交給了那位主夫子，領了衣服和屋牌便走了。

程郤看著那一套白色衣服，還是沒能控制自己，道：“醜。”

侍從們連忙哄著，道：“畢竟提倡平等嘛，也不是人人都能穿的起玄衣的。”

程郤撇了撇嘴角，沒說話了。

侍從們見狀，自然是送了一口氣，又跟著程郤，一直往西走，才到了住處。

住處已經有了不少人，整個住處呈回廊狀，中植梧桐。

程郤住在位置較好的屋裏，一個屋子裏住六人，而六人同處一屋，又分了不同的隔間，每兩人一隔間，中間用簾子擋著。

程郤對此極為不滿，想想也是，他這麽嬌生慣養的一個人，叫他今後一人在此生活，還要與別人同吃同住，一時間他自然適應不過來。

但所幸中間還有個簾子。

他們進屋裏的時候，似乎是沒有人了，屋中有藏書，有銅鏡，西南處是隔間。

程郤看了看，所有隔間都被占了。

倒是最裏面還有一個隔間，他只好無奈的拉開了外面的簾子，進去了。

他剛一拉開簾子，便見著了一抹藍色衣角，程郤剛覺得似曾相識，再往上看，已經想起這人是誰了。

就是客棧裏，他看了一頓飯時間的那個人。

那還真是巧。

程郤如同不認識他一般，姿態高傲的走了進去，而後拉開了裏面的簾子，吩咐侍從們收拾。

那少年卻也只看了他一眼，接著便繼續往箱子裏放東西。

而程郤把收拾隔間的事情都交給了侍從，裝作拿東西出去的時候，發現少年已經收拾好了東西，一身黛藍色也變成了白色。

程郤連忙移開眼神，忽然覺得自己若是穿了那一身白衣，也不會差。

他於是進了裏面，看裏面收拾的差不多可，便讓侍從們出去，接著把白衣換上了。

其實吧，這衣服呢，勉勉強強還看得入眼。

程郤換了衣服，出了小隔間，卻沒看見少年了，他不以為意，拿著提前領的書就往學院裏去了。

侍從們見他並無任何異常反應，終於放心的走了。

程郤到課堂的時候，大部分人都已經來了。

一間課堂大約也就二十來人，程郤瞥了一眼整間屋子，有些人已經開始熟了起來，聊了起來，但有的人明顯還不適應，便默默的坐下了自己的位置。

哪個少年坐在中間偏後，大概是因為……他比他們都要高？

程郤不慌不忙的走到了少年身邊的案桌前，居高臨下的看著案桌後的人。

那個少年長的頗為清秀，有幾分書卷氣。

程郤從小便是被養壞的，一身壞脾氣不知道怎麽帶到了這兒來，他把手中書卷往桌上一扔，語氣雖然又冷又硬看起來又不客氣，但態度還算好：

“這位同窗，這個位置我的了。”

他想了想，神色頗有些迷惑，而後又十分別扭的道了一聲：“謝謝。”

那少年擡頭看著他，目光裏隱隱約約有些疑惑——

他來這兒是讀書的，又不是鬧事兒的，這人一看就不好惹，要不然就把位置給他？

那少年抱著這樣的心態，拿起書站了起來。

程郤毫不客氣的坐了下去。

旁邊那位，也就是和他睡一個隔間的少年看了他一眼，卻是什麽話都沒說。

程郤沒說話，在案桌前撐著腦袋想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先會兒做的不大對。

那句“謝謝”，是不是說的太不情願了？

但即使他後悔了，他也不會去跟人家補上一句。

罷了罷了，大不了以後對他好一些便是了。

其實他也並非必須要坐這個位置不可，只是放眼四周，他只認識他身旁的這個少年。

他不主動和程郤說話，依著程郤的臭脾氣，也必定不會主動和他說話，這一點程郤自己都清楚的很。

程郤坐在案桌前，百無聊賴，但沒一會兒之後，先會兒那位夫子便來了。

他手中拿著一沓紙，不薄不厚，程郤看著，緩緩坐直了身子。

那夫子語氣還是較為平和，只說了自己姓吳，接著便要一個個來點他們的名字。

點到了誰的名字，喊聲“到”便是了，這主要是為了清出人，把這些分清楚。

前面點的是那些人，程郤一個都沒記住。

接著夫子喚了一聲：“姜詔，年十四。”

程郤身邊的少年應道：“到。”

叫姜詔是嗎？

讓他好好想想，有哪些姓姜的世族。

程郤不看他，暗自出神，但顯而易見，吳夫子並不給他半分思考的機會，姜詔後下一個人便點中了他。

“程郤，年十四。”

程郤從思緒裏脫出身來，擡眼瞥了夫子一眼，而後答應：“到。”

吳夫子很快又繼續點其他人的名字，他語速有些慢，中途又耗費了一些時間。

點完名時，程郤已經趴在案桌上睡著了。

他今日起的甚早，整日都沒有休息過，現在又是最容易起困意的黃昏，再加之吳夫子說了半天的廢話，他不睡著才怪。

他在案桌上睡的並不舒服，但困意比天大，似乎是準備一直睡到吳夫子把重要事項說完。

“程郤。”

他睡的正熟，忽然聽到了有人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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