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郤回到自己屋裏的時候，完全忘了某人還在自己院子裏的櫻花樹下，自顧自的就姿態高傲的走了進去。

一旁的姜詔不由得一笑，覺得這程郤這麽多年了，還是個小孩。

他跟上程郤的時候，程郤才明了，猛地回過頭來，不曾想姜詔和自己離的這般近，幾乎又是臉貼臉了。

兩人的鼻息纏繞，只差一步就要貼緊了。

程郤難免心中暗罵自己，連忙往後退了幾步，很明顯的拉開了距離。

程郤像是忽然想起什麽，突然對他說：“搶婚的事，小爺不追究你了。”

他又強調道：“可是不追究你，就不代表原諒你了。”

姜詔對他倒也是架子低，頷首道：“抱歉，是我的錯。”

程郤輕哼了一聲，原本準備問一下田秋琴的事情，而後又覺得懶得問，便不再言語了。

他剛轉過頭，卻又被姜詔拉住了。

程郤皺眉，沒好氣兒的看著他。

姜詔也不提昨晚的事情，只是聲音柔和，對他說：“袖子我收好了。”

“關我什麽事！”程郤想到這事就覺得不舒服，不耐煩的轉過身，情緒終於有了一點波動，嘴上卻沒由來的揚起一抹笑，快步回自己屋裏。

他到門口的時候，下意識的往後望了一眼，連忙收斂住笑意，要關門，姜詔卻很自覺的跟進來了。

於是程郤一不做二不休，靠著門堵住了入口，抱臂問他：“我怎麽不知道，做姜家家主幾時變的那麽清閑了？”

但是很顯然姜詔沒有這個覺悟，他看著程郤良久，讓程郤渾身不自在，程郤覺得身上發冷，腦中又回響起他父親的話。

而後姜詔打斷了他的思索，說：“阿郤，對不起。”

程郤聞言楞了一下，目光一下子就冷了下來，接著立直了身子，把門狠狠一摔。

他想要的不是一句“對不起”。

承認自己是個斷袖已經讓他用盡了平生勇氣，這句“對不起”只會讓他憶起往昔事痛徹心扉。

他瞬間變回了昨日那個程郤，四處都是紮人的棱角，毫無感情的對姜詔道：“咱們認識嗎？”

他接著使出了幾成力氣，把面色一言難盡的姜詔給推了出去，很快關上門，背靠著門，對他說：“你回去吧，這裏不歡迎你。”

他關上門，兩人不知道隔著一扇門究竟站了多久，只見到光影在地上掠過，從昏黃到逐漸消失，他的心境從滿腔委屈，漸漸到平靜。

程郤終於堅持不住，癱坐在地上，嘴上雖然從不說，但心裏還是想著自己哪裏做錯了。

過了好久之後，他終於想清楚了。

是他自己要這麽做的，放棄這一切，姜詔沒逼他，他擡眼，接著月光，見著門上還映著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已然決定，便不會後悔，管他姜詔今後是回去繼續做他的家主還是——

程郤苦笑，覺著自己越發喜歡異想天開了，終於站起身來，在原地停了一會兒，餘光再次在門上停了半響。

他終究是沒打開那門，走到案邊，緩緩地打開了他父親給他紙張。

這不瞧還好，一瞧程郤倒是沒忍住收斂嘴角笑意，只覺得他父親和外爺都是厲害角色。

他們口中的小官，一來就是個四品的督運禦史。

沒事游山玩水，時不時給朝廷送回來一紙奏折，走到哪裏霸道在哪裏，地方官員都得怕他三分。

程郤覺得這個官位倒是適合自己，又覺得他父親和他外爺真是為他操碎了心。

他放下紙，目光再次定在了門上。

他趴在案桌上，恰好可以見到那人一動不動身影。

他身形高大，立於這天地間，似無人能將其折。

程郤以手為枕，困意一層層襲來，眼睛卻始終一眨不眨，最後還是到意識裏固定到了那個畫面 ，方才心滿意足的閉上了眼。

一夜光陰匆匆而過，夢裏不知入誰，反正他程郤昨夜格外稀奇，連這案桌都睡得十分舒適。

他起來伸了一個懶腰，不許自己去看門，轉過頭就去利索的換了一身衣服，依舊是玄衣。

喜服早已經被小廝收拾好了，放到了他處，如此一來，看著也順眼了些。

到此時，程郤終於還是沒忍住，心情忐忑的走到門邊，見那影子早已不在，不懂自己是失落或是欣喜。

他看起來十分平淡隨意的推開了門，隨即跨步很輕松的走了出去，無奈一出去就被站在一旁的姜詔嚇了一跳。

姜詔站在走廊邊，眼垂下明顯有一團烏青，見了他像是忽然遇見了光，原本低垂的眼一下就擡了起來，然後扯開了嘴角，對他一笑。

旁人他不知道，可是他知道，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門外的姜詔站了一夜，自始自終一言不發，似是只為等他此刻推門，然後對他一笑。

而他還以為姜詔走了，還小肚雞腸的認為：走了就走了，誰要留你。

程郤很快轉過頭去，然後道一句：“傻子。”

姜詔沒回答，只一如既往跟著程郤下了臺階，又差點隨著程郤出了他這院子。

程郤沒敢走出去，於是回過頭，看著姜詔那一張再次無表情的臉，面色盡是不耐煩，揚首問：“姜詔，你們姜家怎麽還沒人來找你？”

姜詔看著他，程郤倒也是絲毫不差，把頭揚的更高，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

結果姜詔忽然低頭，與他挨得極近，一雙漆黑眸子裏倒映程郤面容，說：“姜家不會再派人來，我也不再是姜家家主。”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無其它異常，平淡無奇的語氣反倒顯得莫名的愉悅，雖然不笑，但程郤覺得，他說這句話時，是想笑的。

而後他突然覺悟，這才睜大眼睛問：“你說什麽？你不是姜家家主了？！”

不會吧，這姜詔是不是傻了，放著好好的家主不做，跑到他這裏來，他——

姜詔看上去就要淡定許多，“回端下月會繼任家主。”

程郤再是一驚，看他的目光裏頭已有其它的味道。

姜家家主代表什麽，他心裏還是清楚的。

姜家生意遍布天下，百年的家族，屬於富可敵國的那一種，無權貴敢惹，姜家多年來也一直昌盛，不願趟朝堂這種渾水。

放棄姜家家主，等於多少個機會從手中溜過了啊。

他的餘光不免向姜詔，姜詔低頭看著他，眼中卻唯有他一人。

傻子。

程郤聽到了自己心裏的聲音，是五年來結成的堅硬外殼，此時好像碎盡了。

不過他嘴上卻是半點不饒人，道：“你是不是姜家家主，關我何事？小爺我今日新官上任，忙得很。”

姜詔似乎是早已經習慣了他這種語氣，只問：“你所任何職？”

程郤瞥了他一眼，不鹹不淡的說：“督運禦史，我父親叫我今日走，東西都讓人給我收拾好了。”

他父親還給他選了幾個小廝，說是一路上照顧他，還有隨行的副官，幫他處理事物的。

他看姜詔這模樣，八成是準備一直賴著他不走了，想著自己甩也甩不開他，努力的把嘴角往下壓了壓。

程郤一甩袖子，走出去之後連忙回頭，對著正要跨過門檻的姜詔道：“你要是非要拖我後腿，就在屋裏等我，我去給我家人道個別。”

姜詔聞言，原本已經擡起的一只腿又縮回去了。

程郤這才放心的離去。

他自然是無需再見他母親，豈料今日是大朝會，他父親和二弟都去上朝了。

程郤一大早就吃了個閉門羹，心裏怎麽說都不會舒服，原本準備去看看他小妹，不想他小妹也跑出去玩了。

程郤一咬牙，忍住了自己想當眾跑去朝堂上的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