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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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先生教導十七,越是大事,便越要速戰速決。尤其是行刺,就得趁著沒有人察覺到你的殺心時,立即動手。

靖南王爺被層層綾羅綢緞保護著,要殺他卻輕而易舉。

給王爺每日送藥的婢女,正是昔日幫助十七買藥的好友。哥哥和風溪都不在府內,正是動手的好時機。

靖南王爺死訊傳來的時候,十七安慰自己:人總是要死的,和半死不活的王爺比起來,風溪的性命要重要得多。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風溪,哥哥不知將他帶去了哪裏,沒有透露一點消息。

他病態的哥哥為了滿足私欲什麽都幹得出來,他害怕再一次見到風溪的時候對方已經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我會保護你的。”他對著墻角輕聲說,想起風溪一臉認真給自己上藥的樣子,心中便多了一點柔情。

但當風溪再度出現在十七的視野裏時,他眼裏的光一亮,隨後立即黯淡了。

雲露緊緊地黏著師兄,環抱著師兄的肩,腦袋也壓在師兄身上。

風溪雖然沒有說話,但臉上也沒有從前抗拒的神色,反而安慰似的拍了拍雲露的後背,好像兩人真是一對相互扶持的伴侶,床頭吵架床尾和,從前種種已經全盤放下了。

十七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直堅信風溪是絕不可能喜歡上哥哥的,但僅僅出去了一天怎麽會有如此之大的變故?

他像個仆人一樣連忙迎了上去,聽見雲露有些懊惱地撒嬌:“師兄,我爹死了,我三日之後我就得上京一趟。”

風溪則寬慰道:“沒事,我等你。”

十七開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天之內,這個世界仿佛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用盡全力地去奔跑,依然追趕不上。

他張了張嘴,但沒有發出聲音。

風溪仿佛這才看見他,停住了腳步,垂眸給了他一個眼神:“幾日不見,臉上的傷都看不出痕跡了。”

十七眼裏重新燃起火光,他又會想起了那些日子清晨裏的溫情。他這一生過得無欲無求,隨波逐流般得過且過,風溪改變了他,他甚至也不敢相信自己能做成這樣的大事。

但風溪說完便攬著雲露進了屋,沒有再多看他一眼。

十七匆匆忙忙地跟上,不想錯過一點能夠解釋這一變化的證據。

他想,哥哥馬上就要上京,府內群龍無首,正是想方設法與蘇先生裏應外合,獲得“入命”解藥的好時機。

風溪不會輕易忽視他的救命恩人,而一旦他重獲自由,哥哥便再也沒有能力束縛他。

十七正這樣想著,卻聽見哥哥親口對風溪說:“我想入命的解藥在府中密室裏應有記載,明日/你隨我一起去一探究竟。你身上的毒沒清理幹凈,我都不放心啟程。”

十七呼吸一窒,他想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他的哥哥為什麽偏在這個時候轉了性。

他心頭無端生出了強烈的恨意,甚至比哥哥隨意用刀劃傷臉的時候更想殺了他。

他努力去證明的東西,哥哥輕而易舉就可以把他捏碎。

他活得戰戰兢兢,哥哥壞事做盡依然可以被輕易原諒。

人生而不同,他自甘下賤,但是風溪的不公比命運更讓他憤怒。

哥哥治好了師兄身上的毒,而自己為風溪所作的一切他都永遠不會知道。

為什麽?憑什麽?

但他依然抱有一點幻想,也許風溪只是在假意迎合。

可憐的師兄,不得不虛與委蛇,來換取一點點生存的空間。

但他的最後的夢還是被拆碎了。

雲露臨走前與風溪告別:“師兄,你愛我嗎?你會不會離開我?”

風溪還是重覆了一遍他的承諾:“我會等你的。”

十七站在後面,幽幽地看著他的背影,希望馬車消失在視線裏的那一刻,風溪便頭也不回地沖破枷鎖,回到屬於他的自由自在的江湖。

但風溪沒有。

風溪認真地等到雲露乘坐的馬車完全消失的那一刻,才轉過身來,對十七說道:“我們回去吧。”

整整十日,十七都陪在他身邊。

風溪待他如初,淡漠如初。

風溪依舊喜歡站在門口,仰頭望天。但此時十七覺得風溪不再是追懷自由而是盼望雲露快些回來。

他恨雲露,某個瞬間連風溪也一起恨上了。

愛讓他怯懦,甘願做一個仆人陪襯,但恨灼傷了他的心房,迫使他不得不開口。

“你為什麽不走?”他終於鼓起勇氣走到風溪的面前。

風溪微微一頓,但對他能夠開口說話這件事,似乎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驚奇:“我為什麽要走?”

十七一怔,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他感覺自己遭受了巨大的欺騙,以至於不得不用盡全力才能發出聲音:“他騙你,他傷害你,他害死你最親近的人。”

“即便是相愛的兩個人,也難免有摩擦。”風溪沈吟道,“與其一生沈浸在不可調和的痛苦之中,不如選擇遺忘。”

十七脫口而出:“這不是你的真心話!”

風溪絕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的痛苦,他的隱忍,都讓十七瘋了似的著迷。

這樣的風溪,不可能用“愛”這樣敷衍的字詞去掩蓋的汙垢。

他親眼看著風溪受辱時的眼神,克制的厭惡,比仇恨更讓他篤定風溪絕不會愛上哥哥。

風溪對他的失態熟視無睹:“子非我,焉知我。”

十七被精神上的重壓折磨得喘不過氣,一陣涼意隨著他的脊背無限上升,逼得最後一道防線也崩潰了。

“我愛你。”十七喃喃道。

他覺得自己的心被挖了出來,赤裸裸血淋淋地展現在風溪面前,但身體卻莫名地輕松了。

風溪這才轉過身,直視他的眼睛,準確的說,用餘光直視十七身後三丈外倚在門框上似笑非笑的雲露。

“你僭越了。”風溪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了十七的耳朵,冷漠地不帶有一點感情。

十七依然完全沒有意識到身後的危險,甚至在懸崖的邊緣上前進了一步:“我不相信你真的只把我當作無關緊要的仆役,你待我和對別人是不同的。”

風溪為他塗藥時眉間那點罕見的溫柔他是不會看錯的。它想寒夜中的一粒小火苗,支撐他等待新的黎明。

“若我待你有什麽不同,那便是你和旁人比起來,你長得有幾分像雲露吧。”風溪的話像是一根尖刺紮進了十七的胸口。

他擡眼看了倚在門上的雲露一眼。雲露臉上有幸福的笑容,在陽光下莫名有些詭吊。

十七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得發抖,他仰起臉來質問風溪:“所以你治好我的臉,也是因為他是嗎?”

他自從出生以來,所有享過的福,得過的好,全是因為哥哥。因為一切都是哥哥給的,所以無論哥哥對他做什麽都是理所當然的。

他習慣了逆來順受,但當心底唯一一塊幹凈的地方也沾上了哥哥的氣息時,他終於快要發瘋。

“自然。”風溪淡淡地答道,“這份好你不欠我,以後我的事,你也不必在意。”

十七傷心到極致,踉蹌後退兩步,竟然笑了:“不,我終究還是欠你的。”

欠人的,總歸是要償還的。

他從袖中取出一把匕首——自從他決議要殺掉王爺後,身上一直帶著他,他曾幻想著有一日他會拉著風溪的手,用它斬開一切追兵和埋伏。

他朝著風溪笑了一下,抽出匕首,憑著疼痛的記憶,循著當年哥哥留下的痕跡,在自己臉上劃下一道道血溝。

他臉上笑容不變,每劃一道,就要輕聲問風溪道:“你說的,都是真心話嗎?”

風溪一直不語,默默地看著他。

手裏沈重的的匕首終於落地後,十七最後看了風溪一眼,慢慢轉過身,卻看見雲露就在那裏,臉上含笑,嘲弄似的看著自己。

十七瞳孔一縮,竟然對著哥哥也咧開了一個笑容,然後邁著倉惶的步伐,搖搖晃晃地,離開了這間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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