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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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風溪,這是我十二歲那年上山得到的名字。

那年之前,我還有一個名字,叫鹽白。

這不是一個好名字,甚至比風溪這個名字還要難聽。但是沒辦法,碎玉堂歷任堂主都以色彩為名。

我便是碎玉堂下一任堂主。

在這個江湖上,沒有人不知道碎玉堂的名號,也沒有人知道碎玉堂堂主究竟是誰。

碎玉堂養著一批刺客,像大夫手中的銀針一樣一點一點清理這江湖中的毒素。

我們總是在關鍵時刻突然出現,或為人覆仇,或為天行道。

我們的存在讓那些歹人永遠有三分顧慮。

因為我們隱蔽了自己的存在,因此在有些人眼裏,我們無處不在。

我爹娘皆死於“入命”。

我爹是因為不得已用了傷藥導致提前毒發身亡的,而我娘則是懷我的時候“入命”隨著血液浸入全身,產後身體虛弱,沒幾年便也撒手人寰。

蘇先生告訴我,“入命”是碎玉堂堂主與天下定下的一條契約,碎玉堂負責左右平衡江湖勢力,像一把高懸的明劍掛在每一個人頭上,警告眾人不要肆意踐踏正義的界限。而“入命”則是一座牢籠,困住碎玉堂這只既能匡扶正道也能行惡多端的巨虎。

一代又一代的碎玉堂堂主就這樣死在了這座牢籠之中。

蘇先生不想我也是如此。

我有時不太能夠理解蘇先生,他的笑容沈默溫潤,像一潭很深很深的湖水,底下暗流洶湧。

“如果你不想碎玉堂受制於人的話,可以殺了我,自己當堂主。”我曾經對蘇先生說過。那時我還年幼,碎玉堂內種種皆由他管轄,而且他身上沒有入命,完全可以取我代之。

“阿白,我想要你活著。”蘇先生的目光惆悵,“你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我父親與他有恩,他把恩報在了我身上。

十二歲那年,蘇先生偷偷把我送上山,目的是要躲開靖南王府的監察。從此之後,碎玉堂名存實亡

只有徹底逃出他們的掌控,我才會有一線生機。

出門的那一刻,他突然有些後悔了:“你還是個孩子,不應該承擔這麽多。”

我倒是無所謂:“我已經學會了很多東西,去九殺門學點武功,也是件不錯的事情。”

“你得獨自一人去欺騙所有人,”蘇先生說,“如果你的身份暴露了,那便死無葬身之地。”

“我不怕死。”我說,“我只是擔心你。靖南王府的人找不到我,怕是會立你當堂主,給你下毒,或者幹脆一舉殲滅了碎玉堂,永除後患。”

蘇先生微微一笑:“你和你父親很像,慣會說些討人喜歡的話騙人。你放心,靖南王府在碎玉堂內安插眼線,我們也在靖南王府內安排了細作。我算好了時機,靖南王爺身體只會越來越差,無暇他顧。這正是我們一舉翻盤的好時機。”

“所以你應該放心大膽地讓我去。”我說,“橫豎不過是死。俯首稱臣,我活不過半百。”

“照顧好自己。”蘇先生說,“我會想辦法去看你。”

於是我便上了山,有了新的身份——家道中落雙親被害的孤兒少爺,得到了一個新的名字——風溪。

我不喜歡九殺門的一切,這裏的裝飾布置都太過粗糙,這裏的飯食太清苦,這裏的人過於粗鄙可憎,這裏的武功太過卑鄙下流。

但,也還算可以忍受。

我早逝的父親沒給我留下什麽東西,一個風雨飄搖的碎玉堂,一身含毒的血液,一位蘇先生,還有一些寫滿了他隨想所得的詩文。碎玉堂歷任堂主都有記載隨想的習慣,裏面大多是寫識人辨人馭人之術。上面寫了他們活著的時候遇到的各種各樣的人,以及應當如何對付這些人。

我閱讀這些詩文,仿佛在與我的父親交談。他淳淳善誘,我側耳傾聽。

他教我如何成為一個狡猾的人,藏起自己的真心話,用一個又一個膚淺的小目標來模糊他人視線,在事成之前不要讓人發現你的真實目的。

他說,要註意細節,也要註意讓別人發現這些偽造好的細節,但也不要太刻意,要讓對方覺得自己識破你的偽裝,才會被你真的騙住。

我想,碎玉堂哪裏是什麽刺客組織,不過是一個騙子帶著一群傻子四處威懾江湖罷了。

但我還是聽了他的話。

我在師長面前表現得極其溫順有禮,和那些野草般生長的弟子截然不同,自然備受關懷。

同門師兄弟們也很喜歡我,因為他們蠢得厲害,幾句話便能打發,沒人能看清我的真面目。

蘇先生並沒有能夠完全放下我,夜深人靜的時刻,他有時還是會背著人尋上山來看看我。他輕功極高,行事也萬分謹慎,

他也看不起九殺門所傳授的武功絕學,經常指點我一二。他的武功集合碎玉堂內各類高手武學中的精華,令我受益匪淺。

我天賦也還算不錯,因此我的武功始終冠絕同輩,甚至在江湖之中也名聲鵲起。

我長得也不錯,即便作為一個低賤的殺手,也有書信載著只有一面之緣的綿綿愛意向我飛來。

如果我能夠一直這樣活下去,也許也是一件不錯的事。無人不愛我敬我,無事不一帆風順。

愛慕、武功、容貌,我全都有了。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一生。

但我身上流著的是碎玉堂的血,我應該是整個江湖背後隱藏在影子中的帝王,是那些背負血海深仇卻無處可訴之人最後的退路,而不僅僅是一名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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