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是再不舍宮外這難得的自在的時光，宮長樂終究還是要回宮的。翌日是元宵節，宮長樂大清早便去皇後處問安。

皇後正捧著手爐懶懶的在榻上歪著歇息，見長樂來不由精神幾分，面上帶著些欣喜的說：“又沒帶兜帽罷，看你這小鼻頭紅的，不冷麽？”

長樂在母後面前也恢覆了小女兒情態，挨著皇後坐下半撒嬌似的回道：“冷的厲害呢，所以才到母後這裏來暖暖身子。”

“你呀。”皇後寵溺的點了點長樂紅彤彤的鼻尖，轉手把手爐塞到了她懷裏。

長樂暖著手，似是不經意的問道：“母後這裏怎麽沒拉些花燈裝扮呢，也顯得熱鬧些。”

皇後這宮裏豈止是沒拉花燈，連一件多餘的裝飾都沒擺出來，加上冬日裏花草本就光禿禿的，看起來煞是冷清。

“母後老了，不喜歡那些花哨的擺設。簡單些看著自在。”皇後語氣淡然的說，但眉間那份難掩的落寞還是被宮長樂註意到了。

“母後哪裏老了？讓那不知情的來看，定會以為您是長樂的姐姐呢。”

皇後被宮長樂耍寶的模樣逗樂，笑著拍了拍她的手，溫聲叮囑：“晚上的宮宴可要記著帶個手爐去。正月裏的晚風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別嫌麻煩。”

宮長樂也笑著應道：“還是母後多備下一個的好。若是我忘記了，還可以借母後的來用。”

皇後聞言面上閃過一絲不自在，說道：“今日的宮宴，你自己去就是了。”

宮長樂先是楞了一瞬，隨即有些不確定的問：“母後不參加麽？”

“夜晚風涼，怕身子受不住，不去湊那個熱鬧了。”

宮長樂見皇後神色間並沒有什麽不甘幽怨之色，知道她是真的把這些虛情看淡了。只是，長樂也不曉得，這般心冷之後的通達，還算不算得幸事。

“母後……”宮長樂想安撫皇後，可一開口又發覺不知該說些什麽。

“嗯？”皇後疑惑的看向長樂。

長樂看著皇後保養得宜的面龐和那不經意間自然顯露出的嫻雅端莊，忽地意識到自己方才的擔憂都是多餘的。母後，本就不是那種拘在私情中走不出的小女子。

“出宮兩天玩兒野了嫌這裏太悶坐不住了罷。回去吧，正好本宮也乏了。”皇後見長樂諾諾的不出聲，以為她是小孩子心性又起來了想去熱鬧熱鬧，便先開了口。

宮長樂便順著皇後的意思，刻意讓起身的動作間顯得急切了些，邊行禮邊道：“多謝母後。”

皇後笑著擡了擡手示意長樂退下，但她卻沒立時回去歇著，而是一直註視著宮長樂離開的背影。而長樂仿佛不用回頭，就能接收到那溫和的眼神落在背上暖暖的感覺。這個冷清的，沒半點元宵佳節氣氛的宮殿，對宮長樂而言是整個宮墻內最溫情的地方。

晚膳時分，宮長樂收拾妥當，按皇後的囑咐捧著手爐去參加宮宴。

元宵的晚宴也算是宮裏難得的盛世，臺上樂人舞姬們賣力表演，期盼著貴人心情一好賜下些賞錢；圍坐的宮妃們照例盛裝打扮，不著痕跡的展現著各自的魅力，以求能分得皇上的幾分註意。加上刻意做的討巧的菜肴和花燈，雖說天氣寒冷，宮宴的氣氛確十分熱絡。

熱鬧歸熱鬧，看著更往年沒甚麽區別的歌舞，連宮長樂都覺得有些索然無味了。

“陛下，只是看看歌舞太過無味了，臣妾倒是有個點子……”麗妃看向皇上，故意買了個官司說道。心裏卻有些打鼓，生怕自己的提議沒合上皇上的心思。

皇上似乎心情不錯，饒有興致的回道：“哦？說來聽聽。”

麗妃心裏的石頭這才落了地，面上神色不變的接著說：“歌舞雖好，但年年如此也沒什麽新意了。不若各位姐妹們親自上臺，也好展現一番自己的才藝。”

“嗯，愛妃有心了。可這讓誰上臺如何來定，總不能叫朕來指派罷。倒是你們又該說朕偏心了。”皇上飲幹杯中剩下的酒，勾唇看向麗妃，帶著些調笑的意味說道。

麗妃從身側的宮人手中接過酒壺，垂首為皇上斟酒，笑的嫵媚的說：“臣妾倒是有個法子，不過笨了些，陛下莫要笑話臣妾。”

“什麽笨法子？”皇上就著麗妃的手又飲下一盞，問道。

麗妃被皇上的這番動作激動心中欣喜。慶幸今日賢妃與皇後都為能參加宮宴，她終於如願坐到皇上身邊，依眼下的情景，今日的皇上大有可能留宿在她宮中。正得意見，麗妃餘光瞥到一直註意著自己的汪氏，心裏懊惱：罷了，已經應下的事不能反悔。至於皇上的恩寵，來日方長。

“抽簽。”麗妃掩下心裏的盤算，面上一派嬌羞的模樣說道。

皇上聞言先是一頓，隨即大笑著說道：“這法子果然笨得很。”

麗妃扭頭故作氣惱的說：“說好不能消化臣妾的。”

“法子是笨了些，但好在簡單易用。”皇上眼角的笑意還沒散，擡手招了個宮人過來，耳語了幾句。不一會兒，那宮人便捧了個玉雕的竹筒過來。

“這簽字上有數字，就按座次來抽簽如何？”皇上興致頗高的向眾妃詢問。

姚芊芊聞言，單手半托著下頜擺出了一副柔弱的姿態說道：“麗妃姐姐的點子當然是極好，可臣妾的身子……”說著意有所指的看向自己的小腹。

“茜美人有身孕，就跟朕一齊做評判罷。”皇上對有身孕的姚芊芊格外寬容，溫聲問道：“這第一簽，由茜美人來抽如何？”

姚芊芊驚喜的要起身謝恩，被皇上擡手阻止了。示意宮人把簽筒送到姚芊芊跟前，語氣親昵戲謔似的叮囑：“愛妃可註意著些手上的力道，搖出一個簽來就好，可別把桶扔出去。”

“皇上……”姚芊芊接過簽筒，嬌嗔的看向皇上。

麗妃勉力維持著面上的笑意，心裏恨不得把姚芊芊那副裝模作樣的嘴臉撕下來。這個賤人真是什麽時候都能搶得風頭！麗妃雙手攏在袖中絞著帕子，看向汪氏，嘴角的笑意擴大了幾分。

“九。”姚芊芊捏著抽中的簽示意道。

“第九個，那便是——”麗妃從皇帝右手邊數起，“顧嬪妹妹！”

顧嬪沒料到自己第一個被點名，有些慌亂的起身：“實在是太過倉促臣妾沒做準備，怕……”

“無妨。”皇上打斷了顧嬪話，“不過是大家一塊兒圖個熱鬧，不必有負擔。”

顧嬪躊躇了片刻，對身後跟著的宮女吩咐了幾句才轉過身來，說道：“臣妾獻醜，撫琴一曲為大家助興罷。”

皇上點頭應允，嘴邊雖還有些笑意，但眼神裏卻不見半分期待的神色。顧嬪也看出皇上的不耐，認命的想著只要不惹得龍顏大怒她便知足了。自己本就不善才藝，求不得爭寵，只好求不做那個掃興的，暗暗決定要選一個中規中矩，不出彩但絕不會出錯的喜慶曲子。

不一會兒宮女抱來了一把琵琶。臺上的歌舞正好停下，舞姬們都極有眼力的退後為顧嬪讓位。

一曲終了，皇上不甚上心的誇讚道：“顧嬪的琴藝很有長進，來抽下一簽罷。”

顧嬪暗自松了口氣，把琵琶交給宮女，從姚芊芊出取過簽筒。

“五，是惠美人。”顧嬪心裏輕松了，連語氣都輕快了些。

惠美人也跟顧嬪一樣的心思，哼唱了一個喜慶的小調。

宮長樂百無聊賴的聽著後面被抽中的李美人、靜美人的彈奏演唱。眾人都是沒做準備的情形下杯點到，全都抱著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念頭。於是接連幾個都是應景的節日曲子，聽得眾人乏味的很。

“下一個是汪妹妹。”剛彈奏了一曲下臺的楊美人抽完簽，按座位數過後正輪到汪氏。

汪氏盈盈起身，似有些不自信的看向皇上的方向。

皇上心底其實不甚在意這些嬪妃都表演的些什麽，收到汪氏的視線說道：“沒準備也無礙，過節熱鬧罷了。”

麗妃卻知道汪氏這眼神不是給皇上的，而是在看自己。她微微頷首，給了汪氏一個肯定的目光。

汪氏跟麗妃對視了片刻，才開口說道：“臣妾想為陛下獻上一只舞。”

“終於有個不是彈琴唱曲兒的了。”皇上半開玩笑似的說：“去罷。”

汪氏上臺，跟之前表演歌舞伴奏的樂師耳語了幾句，方才在臺中央站定。

隨著樂師的第一個音符奏起，汪氏轉身，擡手，甩起衣袖半遮住臉。

宮長樂看到汪氏的動作不由正了正身子，心裏詫異：汪氏怎麽會跳這支舞？！

汪氏所跳的，正是當初姚芊芊爭寵是跳的那只舞……賢妃最愛的那只舞。

“停。”皇上盯著臺上的汪氏，面上之前的笑意消散的一幹二凈，緊緊盯著她的眼睛，問道：“誰叫你跳這個舞的？”

皇上的聲音很低沈，但一種後妃都感受到了他語氣之中壓抑著的怒意，紛紛垂頭只註視著自己眼前的桌面，生怕一個不妥惹得被遷怒。

汪氏被喝停後趕忙跪下，一時間宮宴大廳安靜的連眾人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陛下！”姚芊芊忽然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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