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第一節: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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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天 楊十六山頂賦詩,石十八旗開得勝。

桂東南幾乎沒有冬天,常青喬木和落葉喬木混生在一起。少量空隙地也讓蓬蓬勃勃的灌木占領,各種不知名的青滕不甘寂寞,頑強拼搏竄出灌木頂層攀上大木高枝。仿佛嘲笑:“想壓制我嗎?沒門!”那抗住了巖石重壓在縫隙裏面長出來的一叢叢野花,都在腋窩裏憋著花蕾,正在等待時機奉獻自己。

冰雪不來拜訪這裏層層疊疊的山嶺,這也許是上蒼慈悲為懷,不忍心肅殺這些有著頑強生命願望、同時也有著和善心靈的生物吧?

新年過後,南寧、柳州、梧州都陸續響起了雜亂的槍炮聲。這不是遭到外族入侵、也不是軍閥割據的混戰,這回是人們自己要替代天公執行肅殺的功能。也許是我們中國人太多了,不自相殘殺一下難以取得人口平衡吧。

芒果沖的紅衛兵們抄起自己的裝備紛紛出發,誓死捍衛革命去了。只有幾個甘願做縮頭烏龜的騎墻派還貓在家裏。村莊雖然安靜了許多,但還是籠罩著一種莫明其妙的陰郁不安。它和初春的煙雨纏繞在一起,漫無邊際無處不在,濕漉漉的壓抑得萬物都籲籲喘氣了。

李月娥一如以往的開朗活潑,對外界的紛爭、山雨欲來置身事外,不做保皇派也不做造反派,她身上好象有一件天蠶絲寶衫似的,讓她刀槍不入。別人對她也就無可奈何由她騎墻算了。

大牛、二牛不聽老母勸阻、月娥也看管不住他們,偷偷摸摸溜之大吉,她少了一份約束他們的任務倒覺得有些無聊了。

這天天氣放晴。在家貓得太久了想出去走走找人聊聊天。出門一徑走到了楊四兄家中,簡陋破敗的院落裏楊四嫂正在編織鬥笠,月娥招呼了一聲:“大舅母,吃飯了?編鬥笠哪——”

李月娥是大牛堂姐,按俗理應跟著大牛叫,所以稱楊四嫂大舅母。楊四嫂聞聲急忙惶恐地站起欠身,受寵若驚:

“是月娥姑娘喲,有心了,你吃過了?”

現今的時世,連大牛、二牛都不稱呼她為大舅母了,實在有話要說時只厭惡地叫一聲‘餵’,算是代詞吧。別說無事串門、就是路上撞見,做長輩的先問候他們也是極不耐煩地應一聲,趕緊溜之大吉。就象碰見的是瘟疫。現在一個不太相關的人來叫她大舅母,如何不受寵若驚呢?

楊四嫂自己也深知,自己本身就是瘟神。其實階級敵人比瘟神還可怕,沾上了瘟疫雖然倒了大黴,但是還有藥可救,還能求個財退人安。牽扯上了階級敵人,誰聽說過有藥可救嗎?

四嫂出身小康人家,一提治病救人她又要心理不平衡了。楊家祖先留下二十多畝水田,要是夫妻自己耕作,男耕女織自給自足其樂融融多麽溫暖幸福,到土改時最多評個上中農就是了。那麽這一生就可以波濤不驚、平安渡過。偏偏丈夫是什麽名醫之後,子操父業要懸什麽屁壺濟世,把田租賃給別人去種,還要當族長、管理義莊,這階級敵人頭把交椅就非他莫屬了。苦了自己不說連累子孫後代罪孽深重,悔之晚矣,後悔藥也無處找正是萬般皆有命半點不由人。奈何?

“大舅母,表哥呢?你們都好著吧。”

表哥就是四嫂兒子鼎清、排行十六,和月娥是青梅竹馬從小到大的同學。楊十六聽到聲音、手中拿著一本書從屋內出來,招呼一聲:“李兄來了?進屋坐。”

楊十六個子較高,因此看來稍瘦。他前額高寬、顴骨高眉骨長,龍形眼神彩弈弈、鼻梁直龍準圓、嘴唇緊下巴尖。是一付聰明智慧、熱情善良、堅強果敢而又執固的命相。按相書的說法本命相可以飛黃騰達、成就裴然;但是,也可能因為執固而吃盡苦頭、身敗名裂。

表哥六平米的土房裏簡單整潔,土墻用稻草泥抹過涮上了石灰水。墻壁上貼的是自己寫的書法條幅,內容無非是毛著裏的詞句。有兩幅狂草比較特別,一是:農村是廣寬天地,在那裏是大有作為的。一是:海闊任魚躍,天高憑鳥飛。很接近毛體字的原味且布局合理下筆有力。

自己做的板凳上放了四塊松木板便是床,上掛一頂灰白的舊蚊帳。床上一草席、一個木涼枕,床頭兩疊書:那是木刻印刷的陳修園《醫學實在易》全套,應該很有些年紀了。最好的家俱是一張歷史悠長的寫字臺,上面涮的桐油幾乎脫盡,灰不溜秋的臺面板因歲月蒼桑而開裂。因此不知從那撿到兩塊缺了角的窗玻璃壓在上面。桌上的陳設也是書,紅寶書四卷之外有殘缺不全的《列寧全集》、《斯大林選集》,《魯迅全集》一部老版的《康熙詞典》,《黃帝內經》、《神農本草綱目》、《金匱要略》、《廣西民間中草藥》、《外科正宗》等。還有一只舊竹雕筆筒、筒內幾支大小毛筆、一付硯臺。

“十六兄看什麽書呢?”月娥進房來也不客套,徑自坐到床頭斜下身去拖出一本來隨之亂翻:“也就是你啦這時候還能靜心看書——”

他們都喜歡看書。在城裏中學時一到圖書館肯定能撞見,常在一起討論讀過的書。鬼使神差,他們的對世事看法很接近。別人出去串聯、辯論,他們看書。一個是頑固的墻頭草、一個是反動孝子賢孫。同學譏笑他們臭味相投,也就一笑置之我行我素。

“山花爛漫知誰主?眼中只見聖賢書。沒有聽說嗎,‘聾者無與乎鐘鼓之聲’,萬簌無聲和鐘鼓齊鳴都是一樣的。”楊十六見了李月娥心情大好無拘無束。

“書中難覓黃金屋,滿腹經綸牧牛犢——做了孝子賢孫不夠還要兼做書呆子麽?唔?”才女也被逗出興趣來了,出口成章灑笑對方。

“書中造就顏如玉,清泉澆心梅菊竹。總不能兼濟天下猶可獨善其身。這很符合知識分子自我改造和鬥私批修呀,何呆之有?”

“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你還要浸在古書堆中,人家批你思想陳舊發黴,這一點看來沒有批錯吧,是不是?”

“白石洞天?雖然這離得很近,但誰有幸進入得去呢,我有那福氣嗎?真能進得去修練就是發些黴也真無謂哪!”

“想得美,白石洞天。那洞是自己挖的。”

“哦,是老鼠洞?”楊十六拐過彎子,笑道:“李兄太擡舉我了吧,我的洞有這法力麽?你也跑得太快了些,中央才敢提出一天等於二十年,你七日就等於千年了是嫌中央太保守,想否定三面紅旗啊?”說著兩人都笑了起來,在陰郁不安的氛圍中象一縷陽光照下來,讓人心中冰雪化解。

“哦今天總算放晴了,我說咱們不要呆在家裏,到山上去撿磨菇好不好?”

楊十六也覺得今天心情不錯,上山走走也好,和父母說了一聲,提了個竹籃和月娥一邊說笑一邊往山上去了。

楊四一直在屋後剖竹,看到他們上山去了回家裏抽煙。四嫂眉宇舒展難得有了一絲笑容:“曲叔,兒子長大了,你睇見沒有,多麽登對的一雙呀!”

楊四面無表情地搖搖頭:“門不當戶不對,怕不是什麽好事咧。”

四嫂沈下臉孔來幾分質疑幾分不快:“你是不願意,還是發神經?”

四兄也不想同她爭論,嘆了口氣:“你不懂,賴蛤蟆那能吃天鵝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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