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石峰

下了好幾天雨，今天是放晴了，但天空上還是雲樓重重。太陽剛從雲縫裏露出一下臉又縮進去了。象一個羞羞答答的少女時不時地把她的臉掩藏進面紗裏。竹子吸足了水分顯得格外青翠，在霧氣氤氳中時隱時現。清風偶來竹頭擺動沙沙有聲，似乎是在歡迎今天的客人。

山頂上的松樹又不同了，從山路中往上望去，它們昂首挺胸傲視蒼穹、底盤枝杈伸展擺動、風度翩翩

，這就是所謂迎客松吧？山澗旁一灣一灣的濕地上長著一株一株的‘燈籠菜’，天稍冷它的花還沒開，不過指頭大的綠黃色花蕾已經從腋窩伸出、彎了下來，具備了燈籠的外形。這菜入藥，健脾和胃、止瀉益腸，口感也很好在白菜之上。後來《廣西民間中草藥》把它收錄進去，卻改名為‘革命菜’了，也許它對革命也作出了卓著功獻？濕地上或可尋找到叢生的‘小根蒜’，藥名‘喬白’理氣除痰，嫩苗味道和大蒜苗無異。也錄入了《廣西民間中草藥》，可惜沒有‘燈籠菜’的榮幸了。

也許是春寒末退，磨菇只有少數頂著土露出半個頭。月娥拎著竹籃在林子裏轉，“嘩，這兒有兩個呢，快來快來！”“哎，這是什麽花呀——就要開了！”那高興勁呀，就象一個沒進過山的城裏小姑娘。

楊十六的註意力沒放在磨菇上，他以搜集草藥為主所以揀巖石嶙峋的地方走。李月娥就不斷折回來喊他，走著喊著不知不覺就到了後山頂上了。

山頂上樹木疏朗，東面一側有巨石突起矗立，高約二十米，久經風雨呈現出深刻裂隙和縱橫紋理。北面侵蝕較重、有六十度左右的斜坡免強可以攀登。偶爾一兩叢灌木雜草盤踞石縫之上、根深深紮入石縫之中對抗著風霜雹旱，頑強地生長不息。

楊十六和李月娥爬上石峰在上面遠眺，天開朗了好些，薄雲遮蔽著天空象半透明的婚紗藍天若隱若現，腳下山頭裹著霧氣山嵐、色彩時濃時淡。遠處山腳幾處閃光那是六曲江水的反光。

“十六兄，看見了什麽？”月娥俏皮地問。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出山前路今何在？迷蒙因在此山中。”楊十六脫口而出。

“好詩！活剝得好。把出路問題溶入景中，比起‘不識盧山真面目’來更深了一層，賦予重大社會內容。要是這兒有塊石碑把它刻上去，一兩百年之後，游山渡假的後人發現了你的大作，說不定咱們芒果沖還因為它而聲名大噪呢！”李月娥天真得有些忘形了。

“也許，第二天就要被挖掘出來、擡到城裏革命廣場上鞭打示眾。芒果沖為因它之連累而要遺臭萬年呢。”

“不是說社會科學沒有絕對真理，現在是遺臭萬年，再過幾年、十幾年時過境遷就是流芳百世了。”

“你不覺得這個更糟糕嗎？是非沒有了固定的標準，價值觀隨意改來改去為權貴的利益服務，人民無所適從。這樣會葬送整個民族、國家。還有什麽比這更令人痛心嗎？”

“現在的是非價值已經改得面目全非，磕棺也不能定論了，誰能管得了？你反要操心這些，少吃鹹魚少口幹、清水洗身涼處坐吧。”

“說得不錯。但是如果今天1+1=3，過了幾天1+1=0了，那麽你記帳算盤怎麽打呢？口決該是一上二呢還是一去一？現在我們中國人是最不願意吃鹹魚的了。誰都知道坐在火爐被炙的人很難受，我們呢，只求在爐子上被炙的人不是自已就可以開只眼閉只眼漠然置之。至於為什麽要用爐子炙人，這鹹魚誰也不想去吃。清水洗身涼處坐是很舒適，但是就沒有‘堂堂中國空無人’的遺憾嗎？”

“人微言輕、說這無益。張志新、遇羅克都泥牛入海了。中國太麻木夏喻的鮮血只能用來做藥，還是莫談國事吧。”

“好呀 ，那談什麽呢，文學、風景？現時正是春天，杜工部寫出的是‘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換個浪漫主義的李白吧，淩空橫飛飄飄欲仙去做客時也‘俯視洛陽川，莽莽走胡兵。’我們閉目不視又能看到些什麽？”

“那就看看自己和自己身邊的事好了，心平天地寬、糊塗些好——哦前些時楊倩媚揭發她母親張老師，哄傳了一陣，現在好象無聲息了。”

“還要有什麽樣的聲息——她大概如願以償，脫了黑六類的帽子變成可教育好的子女典型。當了革命小將，是一只不會打洞的老鼠了。這還不夠麽？”

“唔？哦，那你會不會打洞呢？”李月娥希望緩和一下談話氣氛，故意打趣一下。

“會呀 ，當然會了。不會打洞的老鼠如何逃避天敵、如何過冬？當了老鼠不會打洞又想活著不死，那只有做小白鼠了，讓人關在籠子裏養大、無憂無慮地吃喝，然後等待做實驗的材料。我寧願做一只野老鼠，每天和老鷹、狐貍、蛇玩玩捉迷藏，即使做了盤中餐也比當小白鼠有尊嚴些吧！”

“對不起，沒想到又傷你的心了，別氣惱，還是說張老師吧。她現在怎麽樣，坐在爐火上了嗎？”

“李兄不用忌諱，社會上你扮演什麽角色由不得自己挑，人貴有自知之明才好吧——那張老師原來就被關在牛棚裏，現在忙著打仗、迫在眉睫的事還無暇顧及呢，暫時還不會吧，不過坐火爐是遲早的事，只怕更糟。”

“你的意思是說她可能有危險嗎？會死？”

“死不死要看她自己對名節的態度，也許活著比死還難，死的痛苦是短暫的，只要有足夠的勇氣就可以一了百了。活著，需要更堅強的信念作精神支撐，才能找到一個活著的理由，培育堅韌不拔的毅力熬過重重痛苦。所以活著比死還難哪。”

“張老師，不會的吧，說得那麽玄，有那麽嚴重嗎？這說法也不過是你胡亂猜測的吧？”

“我也希望是胡亂猜測的啊，現在人看人，看到的都是罪惡滔天、陰謀鬼計；善良美好沒人相信。立功之心又很急切，誰都想捉條大魚、挖掘一個‘三家村’好一舉成名天下知。不得已求其次只好吹毛求疵羅列罪名，告密的告密、栽贓的栽臟、出賣娘老子也在所不惜，為的是表忠。現在跳舞、掛像章、貼忠字、罵美帝蘇修都顯示不了忠。別出心栽搞新花樣，最方便莫過於對階級敵人泡制升級了。張老師正好讓他們逮住一個機會，他們能不瘋玩嗎？”

“那麽張老師會不會死呢？”

“那主要取決於她心理的 承受能力，對女兒背叛持什麽態度。哀莫大於心死，心不死自然就能堅持挺過去。”

李月娥手中拋玩著的子跌下山崖去了，她的心似乎也跟著跌落下去。皺起眉頭不知說什麽好了。沈默了一陣子、氣氛有些沈重，冷不丁看到石縫中一株小草，正好換個話題緩和一下：

“十六兄你看，這一株什麽草呢，在這石峰上縫隙之中，一點土也沒有卻能生長不死，神奇吧？”

“哦，這是一條黑厥、枝葉有蠟質能耐旱。你看它長在背陰的一面、避開烈日，根須沿石縫下延、細沙填平了石縫拐角，靠一點雨露維持生命罷了。”

“這峰頂石縫裏什麽草也沒有生長，就這黑厥存活了下來，它的生命力多麽頑強呀，它是藥嗎？”

“它不是藥，但不妨礙它的品質超群。它對大自然抗爭、頑強拼搏，正好象征我們民族不畏艱苦拚搏不息的精神。你認為對不對？”

“說得好呀 ，就讓這黑厥作為我們人生奮鬥的標志好不好？讓我們都象它一樣戰勝艱難困苦、奮鬥不息！”

“好的，事貴在堅持。但願我們堅持不懈直到最後。”

“十六兄。時候不早了，我們竹籃子還羞澀得很呢！”

“是不早了，也真是的，怎麽撿磨菇挖野菜卻跑到這石峰上吹牛來了？”

“都是你啦，還好意思說呢，還不快點下去？這回可要勤快點了，知不知道！”

“大人教訓的是，學生再也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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